一
紀啟仁的電動自行車挨在蒼橋點心店那口土丘一樣的烘餅爐前停下后,他的雙腿就像兩只沙袋沉沉地墜在雪地上。他縮著脖子東張西望,還使勁地跺著腳,嵌在褲管褶皺里的雪就像蘆花一樣掉下來。
蒼橋點心店既賣早點也零售報紙,紀啟仁拙笨地從口袋里掏出五只硬幣,遞給店主,伸手就拿到了一份用塑料袋裹著的粢飯團和一份當天的《天天早報》。凌晨五時,他摸黑去樓道上的公用廁所尿尿時,碰到下夜班歸來的隔壁鄰舍小蔡。小蔡是逛大街小巷的巡特警。信息蠻靈,綽號叫“小耳朵”。當時,小蔡用手捂著雙耳向紀啟仁嘆道:“這天氣真怪,南方大雪,北方大旱,幾個小時前突降的大風雪,壓塌了街頭許多廣告牌和舊房子,六個反應不快的行人和貪圖熱被窩的倒霉蛋死啦,不幸啊!”“那你這個人民警察就得枕戈待旦了,我們這里的住宅老得也差不多是太公輩了!”紀啟仁揉著惺忪的眼,向小蔡補充:“你要替我們站崗放哨哩!”
紀啟仁哆嗦著雙手,窸窸窣窣地抖開《天天早報》,終于在第八版的犄角旮旯找到了這條簡訊。
百年未遇的大風雪導致六人死亡
本報訊(記者周瓊)昨晚,一場百年未遇的大風雪突降我市,導致市區匯銀路上多處廣告牌和臨江老式民宅被大雪壓塌,截止記者發稿時,這場大風雪已造成6位市民不幸罹難。
紀啟仁是市日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一號大廈工地的小負責人,頭銜是經理助理,但沒有脫產,本質上仍是工人。當他把報紙往車兜里一丟后,凍得發紫的雙手就像兩條即將渴死的魚看到水一樣,敏捷地塞進掛在電動車扶手邊的兩只臃腫、厚實的棉手套里。他呼吸了一口氣,挺了挺胸,然后騎車半小時,趕到被大雪覆蓋的一號大廈工地。在工地上,他緊了緊腰邊的皮帶,就往八樓爬。他要去查看二十四小時前澆下的混凝土,他邊走邊嚼著硬邦邦的粢飯團。剛才還熱得燙手的粢飯團,才幾分鐘就變成了冰坨。當四周的寒風嗚咽著卷起雪塊砸向他時,爬上八樓的他搓著粗糙的大手,把脖子縮在衣領里。
“啊……啊欠!”他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正好有一股冷風溜進了他開放的口腔,他被嗆得渾身痙攣。
“操他媽的鬼天氣,不給我們過年啦!”紀啟仁莫名其妙地罵了起來,忽然覺得罵天罵地是頂撞神靈,是要遭報應的,他趕緊雙手抱拳對天作揖。嘴巴還阿彌陀佛地念叨起來。這時,他看到開電梯升降機的女工黃琦像企鵝一樣在雪地上獨行,就沖著她大喊:“阿琦,你快把電梯升降機開上來,讓我喝西北風凍死啊!”
“你死了是好事,少一個女同胞遭殃!”隨風飄來一陣尖利、刻薄、粗野和沙啞的女高音,接著是嘰嘰格格的笑聲和電梯升降機磨擦軌道的聲響,怪異得讓人脊梁骨麻麻得起一層雞皮疙瘩。
“你把我當作強奸犯?是想挨揍還是剩女發情,需要大哥我幫你解決生理需求你盡管開口!”紀啟仁的雙手掰著升降機的轎廂,面對著黃琦,罵歸罵,不動手。
黃琦年過三十,芳名叫黃琦,秀氣得可人,但人長得一點不秀氣,肚大腰大腿大乳大臉大嘴大鼻大眼大,凡是能夠大的地方沒有不大的,屬于正宗的大塊頭。黃琦的外貌和體形與國內一個實力派女歌星神似,當地電視臺曾想造就她成為一個模仿秀、達人秀什么的明星,可黃琦五音不全沒有發展前途。
“黃琦,最近你有點苗條起來了,搞什么瘦身運動啊?”紀啟仁呵著熱氣。煞有介事地說,“本先生一貫尊重女生,你放心,更不會干兔子吃窩邊草的事!”
“嘿嘿,你就別黃鼠狼給雞拜年了,到啦,到地上了,一起出去!”黃琦關了電梯升降機的開關,挺著大乳走出轎廂,一雙大腳踩著雪地嘩嘩啦啦地響。像一頭奶牛在芳草鮮美的草地里恣意糟蹋,她望著紀啟仁,火辣辣的說,“這鬼天氣還要我們干活嗎?你們領導可要有人文關懷精神,別違背勞動法啊!”
“唉,我也沒辦法啊,這幢大廈是市政府欽定的重點工程,要迎接下個月召開的國際旅游節,現在各地的大活動多,要發展經濟。田經理告訴我,上午一定要突擊拆完屋頂的車道架和屋頂水泵房的內外架子,下午報社、電視臺的記者都要來拍新聞照,刷新明天報紙的第一版和電視屏幕。”紀啟仁抓起一團雪。像吞水蜜桃一樣塞進嘴中。當他咽下雪團后,便把目光轉向湖綠色的簡易工棚間,里面倒是熱火朝天別有一番天地,五六個工人圍著熊熊燃燒著的火堆在一旁猜拳賭錢。只有一個叫吳四明的小伙子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癡癡地望著飄著雪花的工地,像一具毫無生氣的僵尸。
吳四明今年二十四歲,老家在江西,幾年前隨老鄉來到這座經濟發達的沿海城市打工,但最近人卻傻傻的常常發愣。紀啟仁經過他身邊時,拽了他一下,他也沒有反應,紀啟仁就不和他搭訕,對正在猜拳賭錢的工友們說:“哥們,準備一下,干活啦!”
“嘿嘿……”一個叫許戈輝長得挺帥的小伙子倒豎雙眉,“你狗日的想踏著我們的肩膀上去?政府再三提倡人文關懷,你卻提倡與天斗與地斗,現在是什么時代你懂嗎?我可不愿送死!”
紀啟仁剜了許戈輝一眼,咬著牙沒有吱聲,許戈輝是公司著名的刺頭兒,誰看到他都讓他三分。許戈輝惡狠狠地從紀啟仁的身邊躥過,直奔戶外。許戈輝一走,工棚間的大門就洞開,大家“叭噠叭噠”地抽著煙,誰都不去關門,外面凜冽的西北風呼嘯著夾著雪花撲打進來,把人的臉吹得發青發黑,牙齒哆嗦打抖。突然,吳四明身輕如燕地沖出工棚間,對著許戈輝的背影大喊:“誰叫你撒尿的,工程質量不合格你負責?”
“神經病,誰會在這凍壞小弟弟的地方小便,藏起來還來不及哩!”許戈輝確實在尋找解決尿急的地方,但他沒有在寒冷的雪地里尿尿是事實,望著傻傻的吳四明,晃著頭。一臉無奈。
吳四明在雪地上踉蹌地奔跑,從屋頂上刮下來的雪,刀片一樣削在他的臉上,他的雙頰凍得像兩塊掛在屋檐下的紫紅色醬肉。他狂奔著、吼喊著,雙手在頭頂上揮舞……
“小吳命苦啊……”紀啟仁心酸地揉了一下眼窩,對許戈輝喝道,“你還不把他拉回來!”
二
“田經理來了!”不知誰在工棚外說了一句話,眾人紛紛擁到門口眺望。
這時,一輛本田雅閣小轎車飛也似地駛到大家跟前,車上跳下一個身穿加長皮大衣的矮個子男人。此人就是田經理,他的身子長度和寬度在人們的眼里幾乎是等量齊觀,大家在背后就都喊他水立方。田經理的身上有一股揮之不去的嗆鼻酒腥氣,這股酒腥氣和他的發膚一樣在他的身上由淺入深地生根開花。二十年前的田經理是國營建筑公司的泥水工,干泥水工的活辛苦,又風里來雨里去,要養家糊口,患了傷風感冒也得忍著,喝酒解乏就成了他舒緩疲憊和預防感冒的選擇,以至于時過境遷二十年后當上重點工程項目經理的今天,田經理對酒的依賴仍不分不離,一日三餐每餐離不開酒,如果有一餐喝不到酒。他就像靈魂出竅一樣心神不定。
“好暖和的冬天啊!”許戈輝望著在雪地上一刻不停地踏步跺腳的田經理,幽靈一樣悄悄地向他靠近,然后出其不意地掀去了他那頂壓在眉梢上的狐皮帽。“田經理戴這玩意兒算神馬?喔唷,還是進口貨,拉風哩,讓我鄉下人也消費一下!”說完,許戈輝就把狐皮帽壓在自己的頭頂上,還扭起了秧歌。
“你這雷人說什么神馬、拉風,哪來的鳥話!”田經理捋著自己光禿的腦袋,想把許戈輝頭頂上的帽子重新找回,但許戈輝把帽子捂得緊緊的。
“田經理你就不懂了,許戈輝是說你酷,酷逼得像明星潘長江。”在旁的吳四明突然發言,田經理被逗笑了:“小吳真是潮人,懂網絡,我們建筑公司的高人。”
此時,嗚咽著的西北風從四周高低起伏的建筑物上呼呼地躥下來,直灌田經理提早謝頂的腦袋,凍得他腦袋上細軟的發絲一根一根地豎起來做廣播體操。他瞧著陰陽怪氣的許戈輝,剛伸出摘帽的手又縮了回來。論喝酒,許戈輝一頓喝下過十八瓶啤酒,而且喝到第十三瓶才去尿尿。論力氣,許戈輝一揮手能扳住轉動的攪拌機。田經理很明白對許戈輝這種刺頭兒不能來硬的。用什么有效的方法讓許戈輝對自己俯首帖耳,一直是田經理考慮的問題。
田經理扯起皮大衣的領子,把半顆腦袋緊裹著。過了一會兒。他從衣袖里哆嗦地抽出一只手,拽住紀啟仁說:“小紀,今天的工作請你們看在我的面子上干吧,完成任務每人發二百元的搶工津貼!”
“搶工津貼?我們是搶劫犯,是來搶錢的嗎?”許戈輝咬文嚼字起來,“別給我們吃補藥了,現在往往是領導一作秀,百姓就遭殃。”這時,黃琦的兩只大眼睛像黑洞洞的槍口一樣瞄上了田經理,她順著許戈輝的話說:“現在物價飛漲,錢不值錢,二百元錢算什么,我才不稀罕哩!”
“別說是干活,就是上屋頂拿二百元錢,這百來斤重的東西豈不成了冰凍帶魚,我請假了,讓要錢不要命的沖鋒吧!”一個臉瘦削得像刀條的小伙子邊說邊拐進工棚,還丟下一句嘲諷話,“哎呀,這個時代人都變瘋了,只要有錢什么事都會干!”
田經理聽著大家的牢騷,拍拍紀啟仁的肩膀說:“這群兄弟姐妹們都聽你的話,你支持一下吧!”說完,田經理掏出一包香煙,給所有的人分了一圈,包括黃琦。望著漫天飛舞的雪花,田經理的內心其實也很糾結,掛名負責這項重點工程的市長助理一早就撥打他的手機,嚴肅地告訴他,一號大廈是市政府大活動期間接待中央和省市主要領導的重點場館。花點錢沒有關系,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要把它拿下來,時不待人!
在工棚間,田經理眨巴著雙眼,講話的口氣軟硬兼施:“我相信大家都是熟練的技術工人,干活順風順水,再說一號大廈是市里的重點工程,不能臨陣換將亂了方寸。若真要招工人,你們相信嗎?只要我去火車南站轉一圈,不愁招不到農民工。”說這話時。田經理有意朝剛才說要請假的刀條臉瞥了一眼,還吐出一口煙霧,“如果今天我去火車南站招不到干活的工人,我的田姓就寫在腳底板上。”
“這有什么稀奇,你的田字倒寫翻寫永遠是個田字,領導就別開玩笑了!”紀啟仁陰陽怪氣地說。他臉色冷峻,但是。他的話讓小范圍內有輕松的笑聲。
田經理的話卻讓刀條臉的心狂跳不安起來,當官的田經理說的是真話,他刀條臉雖然技校畢業,但現在的技校畢業生算什么,就連大學生也不稀奇,建筑工人干的活又沒啥技術含量,隨便喊幾個農民工培訓一二天,就可以上班干活。他刀條臉和領導對著干開頂風船,領導要給他穿小鞋讓他下崗還不是小菜一碟的事。再說。田經理為使他在鐵窗高墻的拘留室里少蹲幾天,還費盡心機托人幫忙,他從拘留室出來后,田經理又沒扣他一分獎金。想到這里,刀條臉感到自己有忘恩負義的心虛,就只顧埋頭抽煙,在旁的田經理用胳膊捅了捅他的腰,又給他分了一根煙。這時,刀條臉抬起了頭,用接香煙的手撣了撣田經理并沒有灰塵的皮大衣,突然伸手把扣在許戈輝頭上的那頂狐皮帽摘了下來,討好地蓋在田經理的腦袋上,說:“田經理,剛才我說的話作廢,我聽你的吩咐,豁出去了!”
“你不是豁出去,你是被收買了!”許戈輝聳了聳肩胛,揶揄道。
三
雪不知什么時候起又大了起來,棉絮一樣一瓣一瓣地飄落著,并在空中顯現出許多倏忽即變的寒冷白光。抬頭望天空,全是飛舞的白色雪花,看不到其它的生命,仿佛天地被凝固成一口堅硬的冰窖。
原先積成堅冰的雪地很快又覆蓋了一層雪,靜悄悄的工地上沒有一個腳印,紀啟仁和田經理兩人尷尬地對視著。他們的肩膀上、手臂上、衣褶皺和發縫中全是雪渣,看上去像是兩尊不可觸摸的、潔白冰冷的大理石雕塑。
“我的意思是……”紀啟仁想開口,但又頓住了,只有兩只眸子在眼窩中打轉。他從最初進入日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當工人,不不,以前叫國營市第一建筑工程公司,已有十五個年頭了。碰到過無數棘手的工作和惡劣的天氣,憑著自己的一身本領和勇氣,在同伴中贏得了威信,就是放個屁也能震住大家。可是面對今天這極端的惡劣天氣,他作為帶隊的頭頭,怎么能逼著同伴們去賣命?望著田經理,他蔫蔫地垂下了腦袋。
肥碩的雪花像閃爍的刀鋒,呼嘯的寒風像快速的出手,風雪夾在一起就像無數把閃著寒光的刀,毫不留情地砸打著每一個站在八樓屋頂上的工人。吳四明搓著發抖的手,幫著黃琦點燃了浸過汽油的麻布片,然后一把塞進堆在屋頂的木條里。火慢慢地燃了起來,雪被熔化一大片,可是冰冷的雪水又飛快地淹滅了火焰。黃琦只得再次哆嗦著手去引燃麻布片。并用凍僵的手把淌著的雪水潑出去。
火,終于艱難地燃了起來。浸過雪水的木板散發出濃重的、嗆鼻的煙霧,沉重地升起在陰沉的天空里……
剛拆完一道車道架子的刀條臉把凍得幾乎掰不開手指的手伸進火堆中,讓微弱幽亮的火舌舔著,他的手已被凍得感覺不出寒冷和炙熱,知覺已經暫時失去。他烤啊烤啊,一股焦味從火堆中冒出來,刀條臉的手有了感覺,指關節能活動了,但他感到一陣鉆心的疼痛從灼傷的手指上傳過來。
“沒有什么能夠阻擋,你對自由的向往,天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無牽掛……”許戈輝喝了一口高度燒酒。血紅的雙眼瞧著已痛得臉部肌肉都在痙攣的刀條臉,瘋狂地扭動著腰肢,齜牙裂嘴地唱著。
“田經理,你也去暖和一番吧,市里的領導來慰問我們還早哩!”紀啟仁說著用紅腫的手搓著凍得發紫的臉。這時,靠在屋頂半米來高擋風墻邊的田經理不太利索地站了起來,他的鼻孔下結著一攤模糊的晶體。
這時候的刀條臉已緩過氣來,他的雙眼直勾勾地望著被火光映得兩頰嫣紅的黃琦,
黃琦斜視了一眼刀條臉,心房怦然跳動。
刀條臉年過三十,說起來還是五六年前,他熱烈地追求過黃琦,那時兩人眉來眼去有些談情說愛的意思。他們從小學到初中書都讀得馬虎,初中畢業考不上高中就去讀技校建筑班并有幸成為同班同學。技校畢業后,兩人一起進入日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分別擔任架子工和升降機司機。共同的歸屬感和同學情,造就他倆在戀愛的路上大踏步地向前。那時,路邊還沒有站街女和洗浴中心,男人要找快樂,大有可能淪為強奸犯。
有一天中午,天熱得好像升起了九個太陽,工人們都在腳手架下乘涼午睡,他倆心照不宣地溜進工棚問。刀條臉前幾天看過黃色碟片,聽來一句“肌膚之親”的話。可他不懂這話的準確含義,想不明白為什么碟里一個男的說了這四個字,女的就會主動脫褲露出活色生香的山河歲月,于是問黃琦這是啥意思,問得黃琦用手堵著嘴巴竊竊地笑。這時,正好有一束陽光射進來照在黃琦的身上,她那膨脹的乳胸在陽光下波浪起伏,刀條臉感到自己的身子像炸彈一樣要爆炸,滿腦子打轉的是黃琦晃動著的乳房。一邊的黃琦還在嗤笑他文縐縐、酸溜溜,文不像讀書人,武不像救火兵,并笑得前仰后合使得刀條臉透過衣領就能瞧見那對高隆的、堅挺的乳房和幽深的乳溝。刀條臉感到自己身上的炸藥馬上就要爆炸了,熱血直沖他的腦門,他一把摟住黃琦的腰,黃琦小綿羊一樣溫存地依偎著他,還把濕漉漉的發絲貼在他火熱的臉上。刀條臉的心中升騰起一股不可阻擋的熱流,他用雙手捉來那對高聳的乳房使勁地拿捏。就在這時,許戈輝買棒冰剛巧經過,眼睛一瞟就瞟到刀條臉手上捧著的那對大白兔一樣顫動的奶子,就嚷了起來:“我許戈輝人也長得不算難看,臉盤端正,可我的命不好,兄弟我他媽的可憐得連一只乳房也沒有摸到過。”
那時的黃琦不像現在一樣天不怕地不怕,愛講色色的話,她愛面子,兩人相擁撫摸的事被許戈輝曝光后,她害羞地請了半個月的假,還和刀條臉斷了情絲。后來,刀條臉出事進了拘留所,出來后見到她像見到閻羅一樣躲避,關系基本上不能繼續發展起來。但是一旦安靜下來,她就會情不自禁地想起和刀條臉初戀的快樂。每當回味起刀條臉用有力的胳膊擁著她的快感和親吻的溫存時,她的心中會漫上一股無法掙脫的迷惘。她孤獨、寂寞,慢慢學會了抽煙喝酒,嗆鼻的煙和辛辣的酒使她暫且忘卻過去。
風雪依然不屈不撓地抽打著工地,黑壓壓的天穹像冰窟一樣懸掛在工人們的頭頂,這萬物生長的大地仿佛被冰凍得奄奄一息,失去了往昔的盎然生機。
田經理為這無法預料的惡劣天氣而遺憾,望著工人們冒著風雪滾打的身影,他有點于心不忍。但于心不忍又能怎么樣呢?自己是這個重點工程的領頭羊,市長助理又對他充滿無限的信任,自己是立過軍令狀的,勝敗在此一舉,勝敗在此一舉啊!不忍心也得咬咬牙豁上,古往今來,許多上書的人物就是以不成功便成仁的行為準則來磨礪自己的,他還想去爭個省級勞動模范的榮譽哩!
在雪花飛舞的架子上,一身邋遢的吳四明顯得精神抖擻,和剛才的木訥判若兩人。他埋頭在風雪中連手套也沒有戴,擦起皮的雙手有黏稠的血滴下來。田經理望著他,漸漸地感到自己的視線模糊起來……
這個吳四明,幾個月前還是一個聰明的小伙子,要不是老家在貧困的江西山區,如今早就大學畢業了。可是吳四明家窮,父親死得早,那個會吃會說的母親偏偏又下身不能動彈,要他賺錢供養,于是他背井離鄉來到這個沿海城市打工。一次,臉有菜色的他拖著裝有被絮的編織袋,惶恐地蜷縮在三市勞動力市場的大門口時,剛巧碰到前來招工的田經理,就成了日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工人。吳四明是生活所逼才加入打工隊伍的,他在老家的中學讀書成績優異,還得過全省中學生英語比賽一等獎。因此在他的心中,依然纏著一個讀書深造告別貧困的情結,為使自己不荒廢英語和數學的學業,每每在建筑工地上班,他不是去小便就是去大便,利用小便大便的短暫時間背誦英語單詞和數學公式,他想通過自學考試取得一張大學文憑,找一份好的工作。
吳四明志存高遠,但一個農民工的身份不但使他遭到老鄉們的白眼,也遭到城里人的揶揄。讀書學習使他的獎金每況愈下,更甚的是還有來自家庭的經濟壓力。他常去一小時三元錢的黑網吧上網和妹妹聊天,讀書優異的妹妹就向他哀嘆母親又發病了、又斷藥了,基本內容就是要他多多掙錢寄回家。生活的壓力使吳四明心力憔悴、形容枯槁,還常常精神恍惚,沒有大小便也想去大小便。他知道這是一個壞習慣。他努力想要改變這個壞習慣多掙些錢寄回家去,但習慣成癖難以改變,他真的害上了尿急病。有一天上班,他終于痛下決心發誓,保證一天只能小便兩次。誰知這一天恰逢市里組織安監,建委和公司的頭頭們來工地進行安全生產大檢查,早晨吃了三大海碗泡飯的吳四明上班沒多久,就感到要小便了,可他一想到自己發的誓,就憋著不去就地解決。
人的生理現象也是客觀規律,人只能正視它而不能改造它。吳四明終于忍受不住那股躥來蕩去的液體在膀胱中長途跋涉一般的折騰,他曉得屋頂上撒尿要被下面的工人發現,可是建筑工地哪里有公共廁所?這就像前線陣地沒有廁所的道理一樣,都是隨地方便,只要避人眼目就行。他選擇了頂層邊緣的腳手架,尿從這里排泄出去會順著架子流下去,絕對不會有聲響有尿漬,按照常在這里表達酣暢的伙伴們總結的經驗,這地方是一級保險的安全地帶。他便舒舒服服地尿了起來,可是尿太多太急,居然不聽使喚像漫過堤壩的山洪一樣直瀉空中,水靈靈的弧線閃亮登場,立即招來下面大批領導的觀賞,仿佛空中顯現流星雨似的呼喊起來。吳四明大吃一驚,他想立即暫停,但剎車完全失靈,憋了一個上午的尿嘩嘩啦啦地呼喊著像銀蛇在空中得意地飛舞。
也就在此時,田經理兇神惡煞地從屋頂的另一頭出現了,他一見此狀,運足丹田之氣劈頭蓋腦地對吳四明大罵:“我操你媽,誰叫你尿尿的!”
吳四明知道自己闖了大禍,然而闖大禍的還有那作孽的玩意兒,硬是不安分地挺在褲襠外,硬邦邦很雄健地晃蕩著。此時,下面的呼喊變成驚喊,愈來愈急愈來愈氣憤,田經理的腳步聲也愈來愈急愈來愈氣憤。吳四明急出一身臊汗。雙腳哆嗦著忽然一個踩空,剎那問他恐懼地尖叫著從高樓頂層摔了下去。但他看到自己的玩意兒仍沒有進入該去的部位……羞死人哪!他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得無臉面對眾人,情愿墜下去一無所知歸于塵土。可是,一層一層地精心設置的安全網輕松地接受了他,他掙扎著頑強地破網而逃,然而下面土丘似的黃砂堆又像鋪開的棉絮。深情地把他整個身體攬進了懷里。這瞬間發生的一切,吳四明幾乎沒有感到肉體的痛苦,仿佛這次墜落是一場夢,夢境中的事。可是他的神經系統卻是難以解脫的痛苦,并隨著渾身骨頭嘰嘰喳喳的磨蹭而顫抖,他驚恐地從黃砂堆中探出頭顱,一瞧,四周全都是張口結舌的嘴臉。
“操你媽,你還沒有死,神啦!”高樓上田經理的聲音劃破了寂靜,他也許是為吳四明創造的生命奇跡驚嘆,也許是出于憤怒,這聲音在懸崖削壁一樣的磚墻中碰撞著、回蕩著飄落下來,針一樣刺人吳四明的耳朵,籠罩在他還沒有完全放松的神經中。突然,吳四明一個踉蹌,他發覺自己毫發無損,難道是九泉之下的父親大人保佑自己?當他抬望眼時,巍峨的高樓、參天的腳手架,幾乎遮天蔽日,回神過來的他著實驚恐萬狀,自己怎么……怎么沒有死?一陣莫名的恐懼像貓鋒利的爪子一樣抓住了他的心,他歇斯底里地大喊起來:“我怎么沒有死,我怎么沒有死……,,
吳四明精神錯亂了……
“唉,可憐的四明……”田經理現在常通過QQ找一些網友聊天,他的QQ還是吳四明幫他開通的。在QQ上,他和熟悉的、不熟悉的網友聊過如何醫治精神不正常的話題,心結還得用心解,網友們說。望著吳四明矯健的身姿,田經理重重地嘆氣,似乎在表示某種內疚和愧怍。他嘆氣著又望望四周,工人們都像是臃腫的雪人,漫天飛舞的風雪幾乎填平了他們的五官,惟有眼珠黑森森地透射出一絲活力。紀啟仁像機器人一樣匍匐著攀上屋頂中央的那間水泵房,這上面沒有避風的墻,猶如光禿禿毫無遮攔的冰山之巔,天上傾倒的風雪把紀啟仁的身子吹得東倒西歪仿佛是一片紙帆。
但是,紀啟仁像一條佝僂著背的獵犬,敏捷又艱難地用雙手在雪堆里刨出鋼管架子的鐵夾頭,然后又把它們一個一個地掰開,再把鋼管一根一根地取出,
四
“黃琦,你快去開電梯升降機……”紀啟仁頂著風雪,咆哮著,“轎廂里暖和,開上來可以載些鋼管下去,大家還可以輪流到轎廂里歇歇。”
黃琦沒有聲響地走開了,紀啟仁瞟了瞟附近正在搬運鋼管的刀條臉,心中泛起了一道難言的隱痛,他和刀條臉的關系很鐵,兩人幾乎無話不說同呼吸共命運。他知道刀條臉內心的許多苦衷,一年前,他們一起加夜班時,因為木工班的小子們纏在鋼模梁板中的一枚回形銷擰得不緊,一根放在梁板上的鋼管由于受到震動從松動的鋼模縫隙中滑落下來。當時班組的一個民工正埋頭在擰鐵夾頭,眼看氣勢洶洶的鋼管準備偷襲民工并讓他頭顱開花時,身后的刀條臉猛撲上去用身子保護對方。但是,快速滑落下來的鋼管不偏不移地襲擊在刀條臉的胯上,造成他下身鮮血直流,當場昏迷。當大家七手八腳地把他送往醫院后,醫生告訴聞訊趕來的田經理,這個工人兄弟以后能不能生育現在我們很難下結論。
為了刀條臉的未來,這半年來,紀啟仁不知跑了多少家醫院請了多少位醫生替刀條臉會診,也找了許多江湖郎中給刀條臉配偏方。現在,刀條臉雖然感覺不到睪丸的疼痛了,但他對自己有沒有生育能力還是持懷疑態度。工地里有幾個胡來的工人,經常去洗浴中心、美發廳找女人玩,他們建議刀條臉:兄弟,你和我們一起去玩一把,實踐出真家伙,看什么醫生配什么偏方。說心里話,刀條臉對女人是向往的,再說為了檢驗自己的家伙是否正常,他就跟去瀟灑了。誰知第一次去洗浴中心。就碰上公安開展“嚴打”,手腳遲鈍的刀條臉在紅床上被公安民警抓了個赤條條。當天,他被罰款五千元,拘留十五天。田經理得悉刀條臉的遭遇后,調動一切關系幫刀條臉說情,好不容易把拘留的日子減了五天。但當刀條臉從拘留室出來后,有關他嫖娼的事傳遍了整個工地,有人說他是經常嫖娼才被公安民警盯住的。刀條臉不能反駁也沒有理由反駁,羞愧難當的他從此夾著尾巴做人,對黃琦也沒有非分之想。
可是黃琦不是這樣想的,她覺得刀條臉是在錯誤的地方被缺德的人拉上了賊船,情有可原。她對紀啟仁說,刀條臉他奶奶的蔫蔫得像太監一樣,看也不敢看我一眼,難道我還會吃了他,難道還要姑奶奶我對他說“我愛你”?
“啟仁,你快下來喝口姜湯暖和暖和身體!”在旁的田經理喊著。
“啟仁,還是喝口酒吧!”許戈輝捧起那只不銹鋼的酒壺,搖著,“兄弟們要么不干,一旦干起來,個個都是上山打虎的好漢,你就放心下來喝口酒!”許戈輝說完,用眼睛斜睨田經理一眼,把酒壺向他搖了搖,然后掖在胳肢窩中偷笑。
紀啟仁終于爬下來喝了口酒,田經理拍拍他身上的積雪說:“啟仁。聽說黃琦已發話要嫁給刀條臉,那你的事有眉目了嗎?”
“啥眉目,直接就說有沒有女朋友好啦。”許戈輝從田經理手中奪過酒壺補充,“你女兒又不肯嫁給紀啟仁,如果你愿意,我做介紹人,怎么樣?”
“別胡扯了!”紀啟仁打斷了許戈輝的話,接著猛喝開水。但是,溫熱的開水在口腔里像是苦汁。他想起了那個姑娘,那個每次見到總悒郁得像面臨世界末日的姑娘。她有著墻一般堅硬、煙一般朦朧的難以讓人捉摸的感情。紀啟仁為此常陷入莫名的悲哀中,他多么渴望女性溫柔的擁抱和愛撫,多么渴望和她一起出入咖啡館、酒吧和迪廳,但是紀啟仁卻無法感受到戀愛的甜蜜和女性的柔情。
“哎……”紀啟仁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他向田經理要了一根香煙,心急火燎地點上。一根煙抽完了,紀啟仁又抿了一口酒,猴一樣爬上了水泵房,這時松動的腳手架被他一踩,高處的雪塊紛紛掉下來砸在他的身上,他甩了甩腦袋,透過密集的雪花,瞧見工人們已把拆卸的鋼管歸堆,正等待著塔吊運載。
“姓田的,你手下留情好不好,”許戈輝咆哮著,“你想把我的救命酒喝干是不,你這個酒鬼怎么不帶酒來。”
田經理瞧著許戈輝,雙眼一瞪咆哮起來:“明天我送你兩瓶XO,喝你這馬尿是看得起你!”說完,他把酒壺丟給許戈輝。此刻的田經理感到渾身燥熱、目赤。早晨,他花了兩分鐘的時間喝了兩杯高度白酒,當時酒在口腔里灼熱得只要劃一根火柴就能點燃,但到了肚皮里卻沒有一絲暖意,他懷疑自己的腸胃還沒有從睡眠中蘇醒。而剛才喝了許戈輝的酒,儲存在腸胃里的酒精卻像開閘的電流一樣漫遍了全身。使得他渾身熱得舒坦熱得輕松。
市重點工程一號大廈項目經理田貴陽,是和公司的幾十個經過幾十次考核的建筑能人的較量中脫穎而出的,一個項目經理不需要精通施工圖結構圖和鋼筋圖,他是領導者只看遠景,他只要抓住紀啟仁這樣的助理就行了。他田貴陽精通建筑施工流程中的每一道工序,并且有著與眾不同的膽魂,這一切正是許多和他抗衡想要擔任重點工程項目經理的對手所望而卻步的。今天冒著風雪拆卸架子,迎接市政府慰問團來視察,就是他的大手筆。
凜冽的寒風吹得大地冰冷如鐵,而八層高樓之頂卻如毫無遮蔽的冰山寒冷徹骨。田貴陽呵了口氣,搓搓雙手,旋即站起身來,靈活地投入到架子工的行列中,他要帶領大家把一號大廈這個市重點工程最后一道拆架子的工作完成,迎接市領導的慰問和新聞媒體的集體采訪,亮出自己的輝煌業績。他知道,現在建筑企業土建工程難接,毗鄰一個號稱是建筑大縣的許多個人工程隊通過請客送禮拉關系攀親戚,螞蟻搬家一樣拿走了市里的許多本來屬于日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的土建工程,世風日下啊!公司的董事長多次提醒他,現在是真正的農村包圍城市,我們應該拿出自己拳頭產品,把工程做好,才能樹起不倒的大旗。
田經理熱戀和摯愛著自己流血流汗的建筑業,這幢高大巍峨、氣勢磅礴的一號大廈市重點工程是董事長絕對信任他才授權于他的,這是他的光榮他的驕傲他的人生輝煌!他田貴陽義無反顧地豁上了,他要讓自己火熱的人生更加璀璨更加光彩熠熠,令所有對他虎視眈眈搞小動作的對手目眩,然后心甘情愿地徹底拱手認輸。
一號大廈市重點工程是他田貴陽的生命!
“田經理,你喝口茶。”電梯升降機上來了,鉆出轎廂的黃琦拎著一只大號電茶壺,當她瞥見田經理脫了皮大衣只穿著一件幾年前亡妻打的毛線衫時,內心很不好受。那件毛線衫破得一塊一塊的,就像一件百衲衣,要是在“文革”期間,說不定還能送到階級教育展覽館陳列起來。教育革命下一代不忘艱苦,可惜現在不興這一套了。女人知道男人的冷暖,細心而敏感的黃琦由此感到男人需要女人的道理之一就是因為男人不會料理自己的生活,要是田經理的妻子還活著,她能讓自己年薪可以拿到三十萬的丈夫穿得這樣寒酸嗎?最起碼也得去商店買一件鄂爾多斯羊絨衫。
“我不喝了,小黃。”田經理的腦袋掛在架子中,眼皮也不抬地答道,
“媽的,你的女兒真沒德性,老爸賺了那么多的錢,也不關心一下。”黃琦脫了自己的棉大衣,塞到田經理的手中,口氣是命令式的,“田經理你必須穿著,你現在就是我們中的一員了,要聽我的。”
田經理捧著棉大衣,激動地說:“謝謝小黃!”
“穿上吧,親愛的田經理!”許戈輝從另一道架子中伸出一只骯臟的手,拍拍黃琦的肩膀,“你對田經理真是無微不至啊,對刀條臉兄弟要這樣就OK了!”
“去你媽的,你現在可以去洗腸胃了!”黃琦晃了晃電茶壺,“這里也是高度。”
五
一個小時后,八層頂的載重架、外架已快被拆光了,一堆堆的鋼管像一峰峰笨大的駱駝伏在屋頂等待塔吊運走。
雪下得更大更密集了,掙脫了架子遮擋的飛雪被寒風一吹。就像是一群怪叫的烏鴉,呼喊著撲向工人們。那些散架的竹腳手板在風雪中豎起一根一根的竹條,竹鞭一樣瘋狂地抽打著工人們,被風雪吹得冷冰冰沒有韌性的肌膚讓這竹條一刮,臉上手上立馬出現一道道鞭打過一樣的血痕。
“有血,大家瞧!”吳四明在遠處突然喊了起來。
大家看到了一股鮮血細如游絲地鋪在屋頂上,斷斷續續地在雪地上劃出了一個大大的紅色問號。
“天哪!”黃琦望著血跡悲愴地喊,然后帶著倦怠不堪的大家磕磕絆絆地穿過鋼管、腳手板,轉過水泵房,終于瞧見許戈輝趴在地上噗哧噗哧地喘著粗氣。
“我沒事,大驚小怪的,你們怎么啦?”許戈輝一條腿耷拉著,腿肚子皮開肉綻,殷紅的鮮血蛇一樣流淌。他用手托在雪地上說,“剛才一個夾頭斷裂了,刺進了小腿,沒事沒事的。”
吳四明端來一杯開水,許戈輝干燥的嘴唇顫動了幾下,便將開水一口喝下,他的身子好像暖和了許多,雙眼也明亮了起來。
田經理把自己的皮大衣蓋在許戈輝的身上,紀啟仁正要去背許戈輝,田經理提前一步抱起了許戈輝說:“快去醫院!”
“我不去!”許戈輝竭力掙脫田經理的雙手,臉盤扭曲著說,“我許戈輝也算是一條好漢,輕傷不下火線!”
“別充好漢了。下去!”田經理喝道,“你的工作我頂著,你常說領導搞腐敗會作秀,今天就讓我田貴陽作一次秀吧。”
“好啦好啦,廢話少說,只要這工程結束后,你能請我在石浦海鮮樓喝場痛快的酒,我心滿意足了。”許戈輝揚起痛苦的臉,強打笑容,“本人許戈輝雖非明星一族,但外貌長得還算過得去,只是年已三十還沒有女人,以后要拜托田經理做月老介紹美女哩!”
許戈輝說完咧著干裂的嘴嘿嘿地笑,五官再次扭曲變形,但他的頭高高地揚起,風雪吹打著他的發絲也一根一根地豎起。
“別延誤時間了,”紀啟仁鐵青著臉,“快去醫院!”
風雪下的天地是一片可怖的黯淡,寒風惡狼一樣咆哮,雪片撲打著大家,高樓的孤獨和天地的寒冷使人感受到一種莫名的凄涼。
“扛下去!”紀啟仁吼了。
“別扛我!黃琦,把你脖子上的羊毛圍巾給我做繃帶!”許戈輝眨了眨雙眼,嘴角流露出一絲憂傷的苦笑。
黃琦的雙唇嚅囁著,她無聲地摘下自己的圍巾。這時,在旁的吳四明忽然悟到什么似地把手伸進棉衣中,拿出一只小瓶子,說:“我這里有云南白藥,特效的,是傷口的克星,非明星的救星。”
大家聽了吳四明冒出來的幽默,笑了。紀啟仁在許戈輝身旁彎下腰,把云南白藥涂在許戈輝的傷口上,又用圍巾包住。當他站起來時,雪居然停了下來,但凜冽的寒風依然山高水長地喧嘩著,生硬地刷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這是這座沿海城市奇特的寒冬,冷空氣在大地上無孔不入,厚實的棉衣被濕冷的氣流一寸一寸地侵襲,漸漸變得潮濕,棉衣的最外層很快結了薄薄的冰花,冰花又一寸一寸地擴大,然后又結成堅硬厚實的冰坨。人體的溫熱一往外散發,馬上就被外面包剿著的冰層吮吸殆盡。人裸露的部位起先是燒灼似的疼痛,而后就是一陣麻木,最后又是僵硬。
大家把許戈輝扛到避風的墻角,圍著給他遮蔽風雪。
火又燃燒起來了,大家圍著火跺腳狂跳。
“都怨我都怨我!”田經理一聲沉重長嘆。原來,二十天前,紀啟仁就建議拆除屋頂的車道架。而車道架是澆攪屋面混凝土用的,當時田經理為抓進度,分配紀啟仁的架子班去泥工班搭內層滿堂架,打算以后把留下的車道架邊拆邊用于搭建水泵房的外架。想到這里,田經理一陣唏噓,他已明白這是自己的工作失誤,內心就有被電烙的難受。
“田經理,你也別埋怨自己了,工作已到了這一步,我們兄弟們說真的也不是為了什么搶工費。佛為一炷香,人為一口氣,難得有一次拼搏啊!”
許戈輝這話,讓田經理感激涕零,他趴在許戈輝的身邊幾乎想哭。
“戈輝,”黃琦挪了挪身子,“你常說女人的忍耐力比男人強,今天的拆架活看來是一場惡戰了,你不愿去醫院說明你是一條英雄好漢,那你去開電梯升降機,這里讓我來!”
“暫時接管一下也好,”許戈輝躺在雪地上感到腿肚子錐子扎一樣的疼痛。在一般情況下,許戈輝在女人面前是要充英雄好漢的。此時,他只能表示同意,他在大家的幫助下站起身來,幽默地說。“我這蹣跚步履可以成模特上T臺走他媽的貓步了,平凡人也可以成就大夢想,相信夢想,相信奇跡!”
六
許戈輝一直想離開建筑公司,但有錢的父母卻抱著吃了苦中苦、方為人上人的觀念,把他送到了建筑公司,要他在艱苦的環境中成長,別成為坐享其成的富二代。許戈輝天生一副好嗓門,流行歌曲唱得一流,經常客串電視臺《來法講啥西》這檔普通百姓的娛樂節目。說實話,許戈輝人也生得蠻帥,寬寬的額角,二道魅力十足的劍眉下是一雙扁長的柳葉眼。鼻子高翹,雙唇線條明快富有煽情的性感。在沿海城市生活的他,八歲前過的是苦日子,郊區的父母種地為生,當他到了讀書的年齡時,家境大為改觀,城市建設向郊區擴展,家里的房子被拆遷賠了五大套,加起來有一千多平方米,現在飆升的樓市房價,這五套住房轉手可賣一千萬,家里靠房屋出租每月就有萬把元的錢進項。可開蒙時的許戈輝對讀書有頑固的頭痛癥,義務教育九年后興高采烈地輟學回家。
許戈輝輟學后,歌唱卻走得一路風光,被推薦去市歌舞團當歌唱演員,誰知專家說他素質不好,文化水平太低,又粗話不離口,歌舞團是播種文明的上層建筑,需要精神文明高素質的優秀人才。離開歌舞團后,父母把他送進了日月建筑股份有限公司當架子工。他的父親以前農忙時種地,農閑時做泥水工,他一直認為做建筑工人可以苦其心志,勞其筋骨,然后成大器。許戈輝心想,父母擁有的財富終歸是自己的,只有先討好他們,把他們侍候舒坦了,才能平穩地接管財富,就答應了。當了建筑工人后的許戈輝工作吊兒郎當,每月給多少錢多少獎金,他無所謂,每天在架子上雄雞一樣引吭高歌。
但是,許戈輝的父母本質上還是農民,農民意識要求許戈輝找個姑娘傳宗接代。許戈輝在歌舞團期間,漂漂亮亮的姑娘見得多,肚腸都染得花花了,一門心思要找個漂亮的姑娘。可是,許戈輝從事的職業和繡花枕頭爛稻草的內涵,嚴重導致姑娘們不買他的賬,他漂亮的好姑娘找不到,不漂亮的姑娘看不上眼,高不來低不去,最終成了困難戶。他就把大量的時間消磨在上網聊天做游戲上,有一次他終于在上網聊天中找到了一個美麗的姑娘,聊了半個多月,就急急地亮出視頻海聊。視頻里的姑娘瞅著許戈輝往前探,許戈輝一個后仰動作,感覺美女就會從電腦里蹦出來。看到活色生香遠距離的美女,他想著要縮短距離見見面。美女說我不在你生活的城市,我在遙遠的福建,坐動車過來看你好不好啊?這句話撩撥得許戈輝的想象如大鵬展翅,他說你乘動車過來,就撥打我的手機,我一定開車來接你。
美女說你是大老板呵,還有車,小妹我可窮酸哩,你看我只穿著一件花布襯衫和你聊天,坐動車少說也要百多元錢,沒有錢我咋見得到帥哥。被幸福沖昏了頭腦的許戈輝豪爽地說,你給我一個銀行卡號,哥給你打入一千元錢,小意思啦!美女在視頻里對她一陣狂吻,許戈輝的嘴嘰吧嘰吧地翕動,像是接到吻了,有滋有味的。美女又打來一行粉紅色的字:好哥哥,咱說定了,過幾天見面我一定要給你一個驚喜。
許戈輝把這個秘密掖著,覺得自己淘到寶了。幾天后的一個傍晚,他終于接到遠方美女的電話,吳依軟語地告訴他到了,就在火車東站雅戈爾襯衫的廣告牌下等他。許戈輝駕著那輛高高大大的北京牧馬人吉普車,在巨幅雅戈爾襯衫廣告牌下見到了美女。她確實是一個美女,像剛剛出道在電影《臥虎藏龍》里有上乘表演的電影明星章子怡。你餓了吧,先去肯德基為肚子加油,怎么樣?許戈輝說。美女莞爾,低聲地說,小女子聽憑帥哥安排。
在肯德基吃了油炸的雞腿和薯條,既有脂肪又有熱量,許戈輝就把美女帶到A8酒吧,他要一展自己的歌喉。豪情滿懷地玩到深夜從酒吧出來后,許戈輝大膽酒駕,一路無交警站崗放哨和檢查。他感到這是美女帶來的吉祥,后面肯定還有連臺好戲。當車抵達五星級的凱洲假日皇冠國際大酒店時,他給美女開了一間單間。單間協議價六百八,說是單人房間,其實和雙人的標準間等量齊觀,床鋪大得有五個平方米,睡兩個人也綽綽有余,他斯文地用臀部去碰碰床位,軟軟的極富彈性。他想到了眼前美女的身體,有點不愿走的意思。美女笑吟吟地望著他,終于給了他一個深情的擁抱,然后說,酒喝多了,累了,你也早點休息。
許戈輝一往情深地望著美女,想象著她會邀請自己上床。但是,笑靨如花的美女一直站著,許戈輝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突然悟到,自己現在還是摸著石子過河,動作不能太快太猛。總得有個過渡,看到美食狼吞虎咽品不出滋味,要慢慢地品嘗。他瀟灑地揮揮手,把單間的門輕輕地帶上,離開了賓館。在賓館大門口,他看到了一大批檢查酒駕的警察,就再也不敢駕車,嘟噥著對出租車司機說去海闊天空大浴場,司機起檔踩油門,出租車的馬達響了一陣子,那輛破爛的出租車終于發動起來了。
在海闊天空大浴場,許戈輝脫光了衣服泡到溫熱的水池里,柔柔的水撫摸著他光溜溜的身體,渾身躁熱發癢,他開始對男女之間隱秘的活動浮想聯翩。后來,他躺入軟軟的沙發長椅上,他又想起單間房軟軟的極富彈性的大床,兩個有情人跳入這樣的大床上你來我往纏綿一番,該有多么舒服。許戈輝的這種想象趕也趕不走,膏藥一樣貼在腦子里。他撫摸著自己肌肉硬朗的身體,翻來覆去的不安。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屏幕,一骨碌地從沙發長椅上爬起來,電話是美女打來的。帥哥你在哪里,我酒喝多鬧肚子疼。又是陌生的床,睡不著啊,你來陪我聊天好嗎!
許戈輝馬上聯想到有戲了,直抵賓館美女的單人間。美女迎接他時,許戈輝傻得不成樣子,美女的乳罩好像斷了帶子,露著大半只光滑的乳,許戈輝的目光微微地發紅,還偷偷地咽下了一口唾液。
以后發生的事情就像一個濫俗的社會新聞。許戈輝被美女麻醉在賓館里,隨身攜帶的一萬元不留一個角子地給擄了去。他醒來已是次日上午八時,當他以為還和美女共枕同眠時,發現自己緊摟的僅僅是一個枕頭,美女和口袋里的錢都沒了影。他大呼上當,但他又不敢報警,傳出去還不被紀啟仁、刀條臉這幫家伙笑死,只得自認倒霉。
他情緒壞透,想想自己只看到半只乳房就被麻翻在床,而且半只乳房還是朦朦朧朧的不太真切,他真想雇個殺手把她殺了。當他駕車出了賓館時,卻是駕技遲鈍車頭熱情,和一輛過來的車急切接吻。跳下車的他終于找到了發泄的地方,一把將對方從駕駛室里揪出來興師問罪。對方是一個老頭,開車屬于穩妥成熟型,來武的卻不行,老頭知道自己碰上了一個不講理的蠻人,趕緊喊附近的警察。警察來到現場,不用勘查就知道許戈輝是主責。警察還聞到了許戈輝濃濃的酒氣。這幾天全城內外戒嚴一樣檢查酒駕醉駕,呼吸器一測,許戈輝還屬酒駕,當即被拘留十五天。
拘留所的三樓關著的都是酒駕司機,考慮到酒駕司機有別于吸毒、賭博的人,危害性不算太大,為體現人文關懷。警察允許他們在三樓自由活動并收看電視節目。許戈輝對騙他的女人忿恨透頂,每天嚷著一句“女人都他媽的是騙子”的話。在拘留所,他結識了一個空中大舞臺表演葷素搭配低俗小品的演員,他也是醉駕進來的,兩人惺惺相惜。十五天與世隔絕的時間很漫長,演員就給他表演舞蹈,他也跟著跳,許戈輝有音樂天賦,經演員指點迷津,舞跳得竟比演員還漂亮。自愧不如的演員對他說,你這家伙跳得真不賴,歌聲也帶有磁性,絕對是一盤好菜,以后來我們空中大舞臺客串,賺些外快不成問題。
十五天拘留出來后,許戈輝就去了空中大舞臺看望患難的演員朋友。誰知演員朋友巧舌如簧,竭力慫恿他唱歌跳舞,還對黑壓壓的觀眾說,各位,請安靜,本大舞臺今天聘請到一位全國優秀歌舞演員,重磅為大家演出,掌聲有請!許戈輝本來就愛唱歌,經演員朋友這一包裝,戰戰兢兢地來到臺上,望著鼓掌的觀眾,竟生出豪邁之情,扯起嗓門把周杰倫的多首新歌演繹得真真切切、聲情并茂,讓看不到周杰倫的粉絲們如癡如醉心旌搖曳芳心大動,崇拜的上臺獻花,膽大的上臺擁抱。
幾天后,許戈輝不用挑誰自有多情的美女溫柔嫵媚千姿百態地恭敬邀請,許戈輝燃燒的情緒得到最大的宣泄,這使他的舞步和歌聲煥發出強烈的青春氣息。空中大舞臺的音樂和舞池,徹底改變了人與人之間原來那層封閉隔閡,陌生人瞬間變成一對熠熠生輝的友人,手拉手、臉貼臉。許戈輝生動鮮明的五官無時不在撩撥美女粉絲們的心,輕盈的腳步聲像醉人的春風,吹得美女們心房洞開盼他賓至如歸。許戈輝回想到那個玩仙人跳的遠方美女,他覺得自己找到了天堂,于是客串空中大舞臺成了他每晚的無悔選擇,他開始在空中大舞臺飆升名氣,不久便成了聞名遐邇的大牌。
讓許戈輝難忘的是昨天晚上,冬夜的街上飄著潔白的雪花,奶黃色的燈光一照,晶瑩又豐腴。許戈輝身穿米黃色迪萊茄克式棉衣,石磨藍的牛仔褲繃著結實的臀部和剛健的雙腿,法國產的馬飛仕圖皮鞋又使他步履瀟灑。
好氣氛帶來好心情,置身粉絲包圍中的許戈輝,對受騙上當的事不再耿耿于懷,他如脫離了人間的羈絆,靈魂和肉體就像進入真空地帶一樣自由輕盈,他感覺自己不再是一個建筑工地的架子工,他找到了做明星的感覺。他傲慢地揚起那張生動的臉,以熱情的目光撫慰著身邊的美女粉絲,然后揮揮手,儼然已是大派明星的派頭。忽然,他的目光被一個目標鎮住了,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外國女郎,高挑的身子線條豐滿起伏,雙腿像小白楊一樣挺拔,渾身上下無不散發出蠱惑人心的異國情調。他許戈輝無法忍受如此美麗性感的女郎在他表演的大舞臺出現,一把推開粉絲們。灑脫地走到洋妞身邊,他腰肢微彎模擬英國紳士作了一個邀請狀,但當他揚起臉時,只聽那洋妞“NO,NO”地向他擺手聳肩亮起了國際紅燈。
這么多日來,許戈輝像王子一樣被女人們簇擁和愛戴,沒有一個女人拒絕他的邀請。他鼻子哼地一聲,氣咻咻地瞪著洋妞的屁股就咚咚地奔到舞臺上,雙手握拳挺著胸脯,彈抖雙腿。弓腰甩發,隨著現代爵士鼓強勁的節奏狂舞起來。他的雙臂時而樹林一樣掀起,時而又機械一般扭動,魚躍、滾打、筋斗、旋轉,激情滿懷地把生命的活力淋漓盡致地發泄出來。他忘記了世界,忘記了痛苦,忘記了被仙人跳的不幸,這是他揮灑生命張揚人生詠嘆青春的幸福時刻!
舞廳旋轉的燈光和尖利的口哨聲像無形的線一樣牽著他,激勵著他,讓許戈輝愈發顯得神采飛揚,精神抖擻。他頎長的身材在柔和的光色下已熔化成一團火,一團熊熊燃燒的充滿青春誘惑的火!
一曲終了,許戈輝還拿著長長的黑溜溜的麥克風,扯著嗓門用略帶沙啞、低沉、雄渾和憂郁的聲音唱著許巍的歌《籃蓮花》和盧茜的《赤道與北極》。他用自己的激情,用自己卓越的歌聲來張揚生命、愛情和青春。
此刻,那個洋妞被許戈輝富有青春激情和生命張力的歌聲、舞姿所震懾。她看到那張大汗淋漓的臉龐非常個性化非常逗人,撩撥著自己的情懷。她變得忍耐不住起來,想不到在這個空中大舞臺,會碰到這個懂得用舞蹈來傾訴人生,用歌聲來表現人生的小伙子。她驚嘆得尖聲大喊“烏啦!烏啦”,然后發瘋似的奔向許戈輝。
這時,整個舞廳被洋妞的舉動驚住了,音樂也隨之戛然而止。只見洋妞白皙的臉蛋泛出興奮的紅潮,高挺的胸脯在時暗時明的燈光下生動無比地起伏著,猩紅的雙唇很性感地一翕一翕。忽然,她一把摟住許戈輝,一個勁地瘋吻,吻得許戈輝臉頰上是一大片濕漬漬香噴噴的快感。
今晚他還得去跳舞唱歌,去外灘的士高舞廳,那是洋妞邀請他的,洋妞也在那里客串跳舞。他的內衣口袋里還藏著門票和一把鑰匙。這把鑰匙使他昨天一夜沒有睡瓷實。當他把洋妞給鑰匙的事悄悄告訴小區里那個一天到晚嘮叨不息又無所事事的退休老師時,退休老師恭喜他交桃花運了。退休老師曖昧地告訴他。現在這社會開放,外國女人的開放程度比中國女人更厲害、更大膽。退休老師盯著許戈輝手上的那把紫黃色的銅鑰匙,說:“你別看這是一把不起眼的鑰匙,鑰匙丟了,人會瘋狂地奔跑尋找,有了鑰匙,人就有了歸宿,不用再去流浪。你小子有了這把鑰匙,等于說有人已向你開啟了一道門,你可以放心人內。”許戈輝在這方面的想象也是比較豐富的,他想到外國女人思想開放,大庭廣眾之下摟摟抱抱也無所謂,看到喜歡的人脫光衣服睡覺也不是沒有可能性,為此他興奮得不得了……
七
“田經理,我們休息一會兒如何?”紀啟仁用嘴里的熱氣呵著凍僵的手,目光乞求地望著田經理,“大家都干得很累,加上這個極端得見鬼的天氣。”
田經理艱難地直起腰,目光鷹隼一樣盯著紀啟仁。良久,他用手揉了一下沾著雪水的眼窩,忽然感到面前一片明亮。他看到了,看到了鋼管、腳手架已整齊地堆在屋頂接受他的檢閱,市重點工程一號大廈之頂已不再是一片雜亂,在白雪的覆蓋下變得清晰明麗、莊嚴動人。他為之嘔心瀝血編織的花環正在漸漸地向他飛來,那凝聚著他的生命意義和價值的大廈,將從他的手下脫穎而出,一如橫空出世的一輪驕陽,向他尊重的市領導、公司領導和藐視他的對手們,宣告榮耀和光輝,證明他是敢打硬仗、能打勝仗的能人!
田經理瞭望四周。城市,風雪中的城市搖曳著匍匐在自己的腳下,皚皚大地托舉著整幢大廈和自己。就在這一剎那,田貴陽為建筑所凝結的力量和自身所擁有的偉大而驕傲。他回頭瞧了一眼紀啟仁,含蓄地說:“小紀啊,凡是想要休息的工人,全讓他們喝開水喝白酒去暖和吧!”
“田經理,你這話……”紀啟仁欲言又止。
“小紀,”田經理拽住紀啟仁,“我們今天的工作是一場意志和力量的較量,需要大家拼搏,我們要用自己的行動讓市領導看到咱們工人有力量,唱響我們的紅歌!你說一聲休息,大家鉚得足足的勁就會泄氣,這怎么行呢?”
“但是,我們也是血肉之軀啊!”
“但是但是,這么多的但是,免了!”田經理冷漠地打斷了紀啟仁的話,“現在是氣可鼓而不可泄的關鍵一刻,如同在戰場上,沖鋒的號角已經吹響,明知腳下是雷區也要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去開路,你知道公司的省級勞動模范陳志仁嗎?他也是架子工,他做架子工可是一條好漢一個楷模,曾經上過省級大報。”
“這個我知道,他腦子進水,喊著‘下定決心,不怕犧牲’的豪言壯語冒著雷陣雨沖上架子找苦吃啊,現在時代不同了!”紀啟仁說這話絲毫也沒有貶低勞動模范的意思,他的頭腦中還不時閃過這位瘸著一條腿的老人。當年,為搶搭電業變電所的架子,在六月雷電閃劃和暴雨的襲擊下,架子班的工人們都不愿冒著雷擊的危險去搭腳手架,是陳志仁聲嘶力竭地吼著震天動地的口號,率先沖進雷和電、雨和霧交織的現場。最終這個不怕犧牲的人以犧牲兩位工人和自己一條腿的昂貴代價,完成了腳手架的搭鋪工作。
“但是,”紀啟仁結巴了一下,喉嚨忽然粗了起來,“田經理,對于好的傳統和老工人的優良品德,我從來沒有認為是過時的。在人們的價值觀念變化,一切向錢看的現在,我們憑借過這種傳統開創過工作的新局面,然而,這種貌似優良傳統的東西,也害人不淺,是否還要我們不作具體分析和不去衡量條件的變化重蹈覆轍呢?我認為作為一種精神它是永存的,但作為一種方式顯然是愚蠢的。因此我認為田經理你不考慮人的因素和客觀條件盲目運用是違背科學的……”
田經理眼睛一瞪,一臉睥睨,他在心里感嘆,世風日下啊,自己一個半老頭了,還能感受到人生的意義,這幫小伙子們卻搬出各種理由和自己爭論價值觀。要是在平時,他會脫口罵人,但此刻他克制著自己,保持著平和的語氣說:“小紀啊。你的入黨報告是如何寫的,在我們即將為市重點工程的一號大廈劃上句號的一刻,正是對你的考驗哩!”
紀啟仁沒有話可說,他用眼睛的余光淡淡地瞥了田經理一眼,沉默地走進了飄飛的雪花中,仿佛走向神圣的祭壇。
這時,突然傳來了一陣聲嘶力竭的吼喊:“誰叫你撒尿,工程質量不合格你要負全責!”原來是吳四明在怒吼,他眉目猙獰地望著刀條臉。事實上,刀條臉在緊系褲帶,把灌滿雙腿的冷空氣從褲管子里擠出去。
神經過敏的吳四明卻吼得如同一匹惡狼,直奔刀條臉而去。別看刀條臉整天鐵青著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像有十多億仇人似的,可他心地善良。他淺顯地笑笑,拽住吳四明的手像哄小孩一樣說:“四明啊,誰會撒尿破壞工程質量,你真負責,田經理要表揚你!”
精疲力竭的吳四明睜大了雙眼,四周搜索。慢慢地,他擺動著腦袋轉著眼珠左一瞥右一瞄地上上下下打量著刀條臉。在他的腦海里,清晰地呈現著刀條臉剛才鬼鬼祟祟地躲著他松了皮帶,一泡長長的尿轉悠著沖出來沿著架子流進混凝土,空中還顯現出尿水星星點點飛舞的一幕。他嗅了嗅鼻子,四周還有一股腥臊哩!這怎么行呢?田經理多次關照過大家,一號大廈是市重點工程。市大活動的主要場館,咸咸的尿流進混凝土會腐蝕鋼筋,降低抗壓強度。再說,市里還有檢查組專家來檢查質量、安全和文明施工哩!他把這一切刻骨銘心地記著,他看得準確。沒有走眼,可刀條臉這家伙卻喪盡天良地不承認這個鐵的事實,哄我?
吳四明忿然大怒,他摔開刀條臉纏著他的雙手,拔腿就跑到田經理跟前,歇斯底里地吼著:“田經理,你要作主,刀條臉隨便撒尿不用批評嗎?”
田經理艱澀地苦笑,他看到吳四明的五官扭曲變形,就知道吳四明的癔病又發作了。一周前,他幫吳四明已聯系到了一家精神類疾病的康復醫院,想送他去里面休息一段時間,可為抓這個市重點工程,他遺忘了。田經理很內疚,用手撫摸著吳四明痙攣的肩胛,裝出一臉的憤怒對刀條臉大喊:“誰叫你隨便撒尿。破壞工程質量,你月度獎金被扣除了!”說完,他又扭過臉安慰吳四明,“你反映的情況真實,這是刀條臉的不對。”
在旁的刀條臉只得順水推舟唯唯諾諾地保證自己今后不再撒尿。
這一場假戲真做后,吳四明才緩緩地恢復常態,興高采烈地和大家一塊用鋼絲繩把鋼管、腳手板綁扎起來。
八
這是何等惡劣的氣候啊,雪剛剛停下便不可思議地下起了冰雹子。凄厲的寒風像裹尸布一樣漫天席卷。鋼管、腳手板已和冰雪凝成一塊,在屋頂宛如一群倒斃的大象,白森森地駭人。龐大無比氣勢恢宏的意大利塔吊在風雪彌漫的空中低沉地呻吟著,能作360度旋轉的吊臂在排山倒海般的狂風中搖晃顫抖著,像會倒下來,很恐怖的樣子。當塔吊和吊臂經過一段時間的緩緩移動,才把冰凍在雪中的鋼管、腳手板吊起來。可以瞧見懸在半空中動蕩的鋼管下有一層層碩大的冰塊掛著,當風像狂犬狺狺的舌一樣恣意地舔著冰塊的邊緣時,冰渣又密密地砸落下來。在工地上卸物的工人們只得用手捂著被冰雹子砸得紅腫的腦袋,仿佛腦袋被這寒風、飛雪吹打得膨脹了起來。
建筑,這一項支撐著城市建設和民生的行業,當它以極其殘忍嚴厲的運轉機制和狂暴無常的氣候相結合,它的功能就是無情地懲罰、淘汰一代又一代體強力壯的血肉之軀。
紀啟仁此刻豁上命了,他感到自己的心臟被壓迫得快要爆裂飛濺,腦海里只閃著一個念想:干!干完了讓大家回家洗浴喝酒暖和身體。
干!干成了大家希望的追求,生存的掙扎。紀啟仁的腦袋已是一片空白,他不愿回想更不愿思考。只有一個念頭:干!
紀啟仁背起一捆腳手板,透過腳手板的竹縫,他瞧見了黃琦。這個平時喜歡說說笑笑的班組里的開心果,此刻由于和男人一樣用勁,臉變形扭曲著,但凍得發紫的面容上仍漾溢著無畏的勇氣。女人一旦想干自己要干的事,就會投入自己的感情,黃琦就是這樣的人。紀啟仁走近她的身邊,只見她手掌上的那根豐腴的食指被鋒利的鐵絲劃出一道深溝,雪白的皮肉綻裂,血珠子凝重地滴著。黃琦不停地用嘴吮吸,趁血珠子還沒滴下的瞬間,雙手不停地把腳手板縛成捆。
“黃琦,你去代替王老頭開塔吊吧,你開塔吊的技術熟練,你是專門培訓過的。”紀啟仁望著黃琦,心里泛起了同情的漣漪,他不愿讓一個女人像粗野的男人一樣干這種累活,男人可以在女人面前倒下去,但女人不能在男人的面前倒下!
黃琦揚起了臉,眼光直勾勾地望著紀啟仁,她已沒有興趣開玩笑了,喘息著連個“不”字也吐不流利,她只覺得自己只要一停下手中的活,身子就會倒下去和冰雪融在一起。
塔吊沉悶的馬達聲在風雪中微弱地回響,一次又一次地啟動,然而塔吊好像某個部件損壞了一樣,吊臂始終無法靠近大廈之頂。
“黃琦,還是你去開塔吊吧,王老頭手腳笨拙,你行!”紀啟仁站在風雪中,他把額前的亂發甩到腦后,紫灰色的臉膛上肌肉絞得一愣一愣地抖動,“你還是一個姑娘,你和我們野男人不一樣!”
“嘿!”黃琦攏了攏耳鬢的發絲,露出一個哭似的笑容,“你怎么老是長男人的志氣,巾幗不讓須眉你知道不?你看我像是一個拖累你們的弱女子嗎?”
“你不,我的意思是你更懂得操作技術,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趕快卸物,盡快結束這場惡戰,讓市里的慰問團看到重點工程的巍峨風貌,還方便來采訪的記者攝像拍照。”
黃琦把一綹綹沾滿雪花的發絲攏到腦后,圓圓的大眼貪婪地、留戀地脧巡了一遍大廈之頂,然后無聲地抽了一口冷氣,默默地走進許戈輝開上來帶她去塔吊室的電梯升降機轎廂。隨著轎廂兩扇鐵門的重重一合,兩行熱淚從她的眼窩中滾落下來。
不多時,塔吊經過幾次嗚咽哭泣般的啟動,終于緩緩地轉動起了吊臂,它那龐大的底座咬著齒輪旋轉時,碾碎的冰塊發出一聲又一聲巨大的怪叫聲,使充滿狂風苦雪的工地平添了許多恐怖和凄厲。
紀啟仁俯瞰著轉動的塔吊,大大的玻璃窗被黃琦呵出的熱氣透明了一角,他能看到塔吊室內黃琦的嘴唇已被牙齒咬出了一道深陷的血痕,頭上的發絲亂糟糟地覆蓋著前額,整個形象就像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但從她專注的神情上,可以覺察到,她和風雪較上勁了。
沒有一個人說話,冰冷沉重的空氣中隱約傳出急切的喘息聲和手腳不太靈活的磕絆聲。頭頂上的蒼穹,如一口碩大無朋的黑鍋扣著,灰色的云團無限地膨脹著,北風嗚咽,長嘯凄厲……
一場驚心動魄的收場工作全面展開,已經疲憊不堪的工人們抖擻著最后一縷精血凝聚最后一絲力量,和風雪搏斗。腳手板裸露著鋒利的竹刺把一雙雙手扎得血肉模糊,然而寒冷已麻木了人的感覺,大家已不知道疼痛。
每個人都已確信無疑。只要停下運動著的四肢,就會一頭栽倒在風雪中站不起來,巨大的疲憊會淹滅幾絲還在燃燒的生命活力。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死亡已近在眼前。挺住!雄起!挺住自己就能雄起、勝利,并大逃亡。
遠處,“嘟嘟嘟嘟”的哨子聲幽靈一樣孤寂地響著,負責指揮塔吊的工人緊咬著一枚哨子,揮舞著皺巴巴的小紅旗急得團團轉,
龐大的塔吊如死去一般。
黃琦啊黃琦,大廈和大廈之頂的人的命運都維系在你的身上。黃琦坐在塔吊的駕駛室里默默地對自己說。她抬頭看到屋頂上的工人們在風雪中蝌蚪似的蠕動著,扛著、背著的鋼管像山似的壓得他們直不起腰,風雪又吹得他們蘆葦一樣東倒西歪。可是,眼前塔吊的吊臂像是故意和大家作對一樣在空中有氣無力地時動時停,憑黃琦怎么操作,吊臂仍不能準確地垂落到大廈之頂。黃琦急得臉發青,這時她猛地感到自己的下身一陣發冷,小肚子直往后縮,雙腿軟綿無力,眼前有一塊黑一塊白的東西在彌漫,她感到一股溫熱的液體沿著大腿兩側淌了下來。她知道來例假了,寒冷刺骨的氣候使自己的經期提前了,真來得不是時候啊,她抽了一口冷氣,全身發冷顫抖。
一定要挺住,挺住!她提醒自己。她看到那幅小紅旗像一朵烈烈燃燒的火,吸引著自己的眼神和整個身心,二短一長的哨聲有韻致地鼓勵著她。望著螻蟻一樣在大廈之頂蠕動的兄弟們,她真想痛快地大哭一場,發泄自己心中翻滾的悲涼和同情。
塔吊顯然出現了故障。懸在半空中的吊臂在風中劇烈地搖晃,被狂風一砸,吊臂又加速搖晃,而吊臂下垂著吊勾晃動得更急劇,控制不住地東逛西晃,像要砸落下來一樣。黃琦很吃驚,她想去扳倒轉開關緩和吊臂和吊勾,但手還沒有摸到開關,只聽到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吊勾被卡在大廈外墻安裝電梯升降機的固定桿上,風一吹,吊勾使勁地拽著升降機的固定桿,像要把電梯升降機和坐在里面的許戈輝扯下來一樣。
黃琦嚎哭似的尖叫起來,她在駕駛室里跺腳捶胸,殷紅的血沿著她的褲管淌在駕駛室的鐵板上。
“快停下,快停下,升降機要被拽下了……”紀啟仁果斷地命令黃琦熄火停機。他知道塔吊的馬達繼續轉動下去,龐大的吊勾會毫不猶豫地掀翻電梯升降機的固定桿,一場升降機和塔吊同歸于盡的大事故就不可避免了,而黃琦和許戈輝會首當其沖被碾成肉餅子。黃琦膽戰心驚地關閉了馬達。然后轉身爬到塔吊駕駛室外,摸索著沿著吊臂去拉扯被卡在升降機固定桿上的吊勾。大廈之頂的工人們看到黃琦的上身蜷曲成小小的一點,懸在塔吊的室外,冰雹子像石塊一樣惡意地砸打著她的身子,她的兩只手在空中比劃著喊叫,但是風雪又很快淹滅了她的聲音,只有斷斷續續如泣的低吟在飄蕩。
透過密匝匝的風雪縫隙,黃琦那張嘴角淌著血水的臉上有大滴大滴的淚珠晶瑩明亮地順著她的鼻洼、臉頰和下巴滾落下來
“天哪!”有人仰天長嘆,“我們突擊得差不多了,卻出現這樣的意外,怎么辦啊!”
紀啟仁抹了一把臉,憤怒地把一臉的雪花甩到空中。對黃琦大吼:“姑奶奶你快給我退回去,有我們男人在,要你女人瞎起勁干嗎?你再不回去就有危險了!”說完,紀啟仁疾步跑到大廈的邊緣,身子緊貼著墻往下觀察。現在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派人下去松動吊勾了,可是下面只有一塊面積窄小的遮陽板能站人,而且上面積著的冰層晶亮如玻璃,腳一滑就隨時會讓人掉下去。看著吊勾執拗地沒有松動,風雪又層層加固似的把它冰凍在固定桿上。紀啟仁的心沉重得像變成鉛塊。
許戈輝發瘋了,他把電梯升降機開了上來,但那百多公斤重的巨型吊勾死沉地卡住了升降機的轎廂頂部,使升降機無法上升。跛著腿的許戈輝艱難地撐著身子也無法碰到吊勾,更不要說去排險了,而屋頂上的工人們又不能乘升降機,大家只得在寒冷中眼巴巴地觀望著。琢磨著排險的上策。
工地上一片寂靜,風雪裹尸布一樣恐怖地飄刮著。
“我下去!”紀啟仁捋著衣袖,風吹起了他額前黏著大瓣大瓣雪花的發絲,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讓人害怕地瞪著,
“不行,太危險!”田經理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我們再想想辦法吧,或者打報警電話,請消防登高車來現場解救!”
“現在是什么時候?讓大家困死在大廈頂上?”紀啟仁變得無比固執和粗暴,他推開田經理,轉身望著一群衣褲外表結了薄冰的同伴們,他們在低溫下佝僂著脊梁哆嗦著,年齡稍大的差不多只有吸進去的氣而沒有吐出來的氣。紀啟仁的眼窩澀澀的,都是兄弟姐妹,都是食人間五谷雜糧的兄弟姐妹,為什么我們不能享受寒冷中的溫暖,卻在這赤裸的工地上用血肉之軀和風雪抗衡。紀啟仁竭力克制著自己內心的痛苦,大口大口地吸著煙。他想到自己大小也算是個負責人,手下的工人兄弟個個都是自己的手足,應該對得起大家,應該帶頭排險。他惡狠狠地剜了田經理一眼,罵道:“讓你們領導去領功慶賞吧!”說完這話,紀啟仁想起了一句“我不下地獄,誰下地獄”的話,這話在他的腦海里像一條鋼管斜斜地滑出架子一樣向他刺來,他心里突兀地生出少有的激情。
田經理也知道這樣等待下去的結果,但又一籌莫展。他想讓工人們喝口熱開水驅寒,可是電茶壺里的水早已結成了堅硬的冰塊。
大廈之頂能驅寒的只剩下小半瓶高度白酒。
“大家跑步!”紀啟仁突然下達命令。于是屋頂上的工人們亡命一般跑了起來。
“停下!”紀啟仁又突然喊了起來,“大家把褲帶解下來,往屋沿邊和我拿在手里的毛巾上撒尿。”
工人們驚住了,但馬上又明白這是為什么。
“你們不能撒尿啊!”吳四明手舞足蹈地奔到紀啟仁跟前,動作兇猛地扯住紀啟仁的衣襟氣喘喘地咆哮,“工程要求質量第一,你不能這樣做!”
此時此刻,紀啟仁的雙手已被腥臊濕熱的毛巾捂得靈活起來,一大口高度白酒讓他感到渾身發熱,急著干活的他不假思索地揚起有力的手,朝吳四明的臉頰猛抽了一巴掌,猝不及防的吳四明一個趔趄,雙眼金星飛濺。
“你打人,你……”吳四明捂著生痛的臉,目光定定地瞅著紀啟仁,“你怎么能打人?”
“現在是什么時候了,你讓大家都凍死、困死在屋頂上?”紀啟仁目露兇光,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變得如此兇悍蠻不講理。
吳四明的雙唇微翕著,像要說什么,但又說不出,喉節像松鼠一樣在脖子里死硬地糾結。慢慢地,他的眸子亮堂了起來,他的目光越過紀啟仁的身子,望著凍得佝僂哆嗦的兄弟們解下褲帶,讓那一股股潺潺的熱流融化屋沿邊緣的冰雪,他看到新鮮的熱流叩開了一方冰凍的水泥地,還閃爍著晶亮的青光,仿佛春天的小草在歌唱。他抬望眼。一股股的熱流黃澄澄金燦燦猶如一束束明媚的陽光,照耀著屋頂也照耀著自己的心窩,他的心忽然格登一跳,仿佛從黑沉沉的墳塋里爬出來突然瞅見金燦燦黃澄澄的陽光一樣,在一陣劇烈的灼痛后,他蘇醒了所有的知覺。他捋著半邊被紀啟仁打得疼痛的臉,對紀啟仁說:“告訴你這個機器人,我也有熱流,我也有熱流!”說完,他嗖地一聲拉下褲子的拉鏈,從容不迫又瀟灑地尿尿起來,還補充,“我們在這大廈之頂被困著,等于和抗美援朝的上甘嶺差不多,先把吊臂勾解了再說!”
“你這……”刀條臉愣住了,“四明,你的頭腦清醒啦?”
“我?我什么時候頭腦不清醒,我不是和大家在一起嗎?”吳四明口齒伶俐。目光疑惑地望著大家。“你們怎么用這種眼光看我,把我當作外星人?”
紀啟仁忽然伸展雙臂,他使勁地摟著吳四明,激動地大喊,“四明,我的好兄弟啊!”說完,淚花從他的眼窩中汩汩滾出。瞬間,大家像眾星捧月一樣,把吳四明擁在懷中,任激動的淚水紛飛。
九
時間對一號大廈之頂的工人們來說,顯得相當寶貴,一股股溫熱的尿幾秒鐘后又歸于冰凍。如果不抓緊時間。紀啟仁想辦的事就將成為泡影。他撥開眾人擁著吳四明的手,用腥臊的毛巾使勁地搓著雙手,直搓得指關節霹霹啪啪地發出響亮的聲響,
“把還剩下的一口酒也喝下去!”田經理心情復雜地把白酒遞給紀啟仁后,又對眾人補充,“大家把手頭上的火柴,打火機統統拿出來,點燃我的棉背心。”
“臨行喝媽一碗酒,渾身是膽雄赳赳……”許戈輝扯著沙啞的嗓子,帶著哭腔唱起了京劇。
棉背心熊熊燃燒著被丟人遮陽板的一剎那,紀啟仁也敏捷地往下爬。
紀啟仁不善喝酒,嗆鼻的高度白酒像無數道火焰燃燒在他的體內,剛才還蛇一樣冬眠的血被燙得甚囂塵上,直沖腦門,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躁熱無比,渾身像要燃燒起來。
可恨的是一號大廈的外墻,堅硬的水泥墻面滿是光滑的冰層,使得紀啟仁無法下手。他只能沿著落水管和磚墻預埋件的焊接處小心翼翼地往下爬。但是,狂風在堅硬的外墻上反彈的冷氣嗖嗖地刮在他裸露的臉上、手上,如刀刃在割他的肌膚,他感到手攀在落水管上如被無數鐵皮箍住一樣刺痛、麻辣。不久,手掌便像榆木一樣直挺挺的不能伸展,而那由腳底升起的寒氣又躥來蕩去地鉆進了他的褲管。蛇一般恣意地舔著他的雙腿,讓他感到自己被扒去了褲子一樣,腿肌開始僵硬發直。沒過多少時間,他又感到自己拖著的不是雙腿而是兩截木頭,他喘著氣。感覺四肢百骸已被狂風吹散。
挺住!挺住!你要挺住!紀啟仁不斷地提醒自己。呵,你要千方百計墜入那堆正在熊熊燃燒的火堆中,這樣,你所得到的是火是熱是重展雄風的力量。在紀啟仁異常遲鈍的神經系統中,這個微弱的信息卻是無比的鮮明。
狂風依然刮得如火如荼熱鬧非凡,它們糾集雨雪冰雹重擊在大廈的巨體上,鼓點齊鳴,歌唱著血腥。
誰將是勝者?
紀啟仁搖搖晃晃地用僵硬的手指抓住落水管不松手。慢慢地,他感到手指有一絲絲的溫熱彌漫,那是他已經綻裂的指甲縫流出的血,這是他生命的原汁,是它滋潤了他的手指,使他一剎那又有了感覺。終于,他落到火焰冉冉的遮陽板上,他讓火苗舔著自己的整個身子。他要在烈火中重生。他在心里喊:來吧,給我火,燒掉不屬于我的外殼吧,讓真正的我出現!
火焰在漸漸地黯淡下去,紀啟仁的衣袖在吱吱地冒煙,他的雙手被火烤成如血染的花骨朵,殷紅、鮮嫩,還像扒去皮的爪子一樣。
紀啟仁站在遮陽板上,血肉模糊的手緊握著錘子拼命地擊打吊勾上的冰塊。冰塊瓷實得死沉,一錘下去,根本不予理睬,還把錘子反彈過來,震得紀啟仁拇指間的虎口被撕裂一樣的疼痛,然而那吊勾卻似鉚住一般不動毫厘。紀啟仁心一急,牙齒咬得格嘣地脆響,死命地用鐵錘砸著吊勾上的冰塊。他把手掌上的最后一絲活力全部投在了揮打的錘子上,疼痛和寒冷對此刻的他來說,一切都像逃遁遠去,他已失去感覺。
隨著一聲沉悶的碎裂聲,紀啟仁感到冰塊重重地砸在自己的頭頂上。他擺了擺肩膀,抬頭瞧見吊勾終于微微地松動了一下。他咧著滲血的嘴艱難地一笑,但吊勾的松動不等于脫離了固定桿,吊勾依然一起一伏地勒在固定桿上。怎么辦?怎么辦啊?時間再也經不起拖延了,拖延時間的結果將是吊勾重新被冰雪凍住,大廈之頂上的同伴們就難以下來,曙光就會被黑暗所吞滅。
紀啟仁像一頭被困的東北虎,他張著嘴把自己的雙手塞進了口腔里面,用上下兩排牙齒咬著僵硬的血手指。他的口腔他的十指,全流著血,那腥甜的血使他意識到自己還沒有被困住,仍是滿腔的熱血。漸漸地,他的手指在口腔里被捂熱了。他拉出雙手,突然異常迅猛地縱身攥住巨大的吊勾。他的整個身體被懸在吊勾上,于是他將雙腳蹬在墻上,身子就像一把彎弓似地一張一松使勁地搖著吊勾。也不知過了多久,紀啟仁感到四肢已無一絲力量,雙臂像被冰凍一般沉重不堪。于是,他用頭頂撞著吊勾。他在惡毒地罵吊勾,你太不仗義了,怎么請你不動。但他不敢罵天罵地,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佛教徒,母親對他說過。天人合一,罵天等于罵己,必遭報應。他已經意識到自己再無別的選擇。大廈之頂上一雙雙充滿企盼的眼睛正在緊張地凝視著他,弟兄們已把全部的希望傾注在深情的目光中。
他呼吸粗重,血淋淋的十指攥住吊勾,雙腳狠狠地蹬在墻上。他感受不到寒冷,只感到自己已超越了這個現實世界,生命在另一個陌生的世界里沉浮。他彎著肢體。彈弓般一點一點地從墻面上反彈,用反彈的力量來撼動吊勾。隱約中。他聽到吊勾在固定桿上吱吱地響著一寸一寸地松動,接著他又聽到吊勾脫離固定桿的那陣脆生生的動人聲音,還看到白晃晃的雪碴劃過空中的影子。
終于,紀啟仁的身子伸直了,他看到吊勾的尾梢離開了固定桿。他一陣興奮。靈魂又從那個陌生的世界里游了回來,然而一陣嗆鼻的寒風灌得他身上每塊肌肉每條神經每顆細胞痙攣顫抖,頃刻間,他的身子失去了支撐和平衡,麻木的雙手再也無力攥住吊勾。他看到自己的雙手沿著吊勾冷冰冰光溜溜的表面輕松地下滑,萬有引力定律的規則又非常合乎邏輯地使他的身子往下墜落、墜落!他掙扎了一下,無濟于事,可怖的狂風像擲球一樣把他拋到磚墻上,接著又有力地把他投入到雪花飛舞的空中。
一瞬間,紀啟仁有了一種快感,豐沛的雪花用豐腴的身子摩挲他的身體,讓他輕盈走進雪的童話世界中,斷裂了扣子的棉衣被風撐成了巨大的黑色翅膀,身體在空中輕松地飛翔。他清晰地看到大地上銀裝素裹的一派淡雅之景,那閃耀著銀白色光波的大地,饋贈給他的是一汪深沉和溫馨的感情。他感到自己徹底超脫了,那墻一般堅實、煙波一般難以捉摸的帷幔漸漸地離他而去,他的四周漫漶著的是無數素白的花朵,它們溫柔地吻他。群鳥一樣迎接著他。紀啟仁還看到了她那張姣好的臉,他向她撲去,他要緊緊地摟住她,然后撫摸她、親吻她……他覺得自己的雙唇真燙啊,整個身子喧嘩著釋放著一切沉重的負荷。他解脫了羈絆,他感到一種解脫后的痛快舒服,他一頭扎進了她的懷抱中,任她撫摸、親吻、嘮叨……
三十年前的父母精血所孕育,三十年五谷雜糧所維系的一縷真氣,在一陣響徹云霄的聲響后戛然而止。然而,大地接納了真氣的最后余音,它就像一首漸漸遠去的音樂一樣回蕩著……紀啟仁在雪地上寫了一個大大的人字。眉宇間一如生前模樣,蘊含著堅毅和剛強的生氣,他的身體四周盛開著無數的血色鮮花。
暴風雪狂吼,依然勾魂攝魄。
浴血的太陽染紅了東方的天際,將一盆火熱端給了寒冷的冬季。
十
“小耳朵”小蔡趕到了,他是接到市重點工程一號大廈的工人報警電話后,和消防特勤隊員一起趕到的。那天晚上他回家后一直沒有睡,事實上他也不能入睡,市巡特警支隊的領導要他在家隨時待命,應付突發事件。但他想不到突發事件居然會發生在自己的鄰居紀啟仁身上。
當高大的消防登高車載著多名消防特勤隊員,攀上了一號大廈之頂,把困在冰雪中奄奄一息的工人背下來時,他單膝跪在寫著大大人字的紀啟仁身邊,涕零如雨,粗重的號淘如垂死的牛哞叫一般,他哭著脫下身上穿著的有兩級警司徽標的皮大衣,覆蓋在紀啟仁的身子,然后把他抱在自己的懷中,跌跌撞撞地把紀啟仁塞進接警的警車中,對駕車的隊員大吼:“你還不開車,快去醫院救他!”這時,田貴陽經理東倒西歪地撲到警車的引擎蓋前,嗷嗷地喊:“小紀啊,都是我害你的,我不是人!”小蔡突然來了無名之火,他亮出一個大手掌,一掌就把田貴陽打到車頭一側,咧著嘴大罵:“我是警察,我就是違法也要打你,你賠我兄弟一條命來!”“你打得好,打得好!你把我打醒了,什么榮譽、地位,人活著就勝過一切!”田貴陽匍匐在雪地上,他用雙手砸著自己的腦袋、揪著自己的耳朵,生不如死地在雪地上打滾……
營救工作還在開展,圍著市重點工程一號大廈四周的是一群接到突發新聞報料趕來的省市媒體的攝影和文字記者,他們目睹著警察毆打一個工程負責人的全過程,但他們停下了手中的攝像機和筆桿子,目光欽佩地望著打人的警察,還莊重地給這個警察讓道,然后行注目禮一樣,目送著警車風馳電掣地駛離工地。
事后,這座城市人們才知道,這場大風雪和民國八年的那場水災同時進入了這座城市檔案局的記載中,它們都是百年未遇的災難。
……
一號大廈接待旅游節大活動已有多日,領導出席揭幕的儀式結束后,這里成了購物的天堂,人流熙攘。人們除了能夠買到便宜的貨物外,還帶著一種贊嘆、自豪的心情審視著這幢美輪美奐的建筑物。據說,它獲得了建筑最高獎的魯班獎。
一號大廈在陽光中愈發顯得氣勢磅礴、巍峨莊重。由熱衷書法并以書法家自居的市主要領導題寫的“京都大廈”四個燙金大字,奔放遒勁,和奢華的釉色面磚鋁合金門窗相映爭輝,分享著贊賞的目光。
“小耳朵”小蔡和幾位巡特警參加了旅游節的駐地安保工作,他終日哭喪著臉,目光定格在一群群衣服骯臟的建筑工人身上,他們正在拆卸緊挨京都大廈的那排低矮簡陋的工棚,他們將留下華麗的大廈,去另一個工地。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時有人對拆卸工棚的建筑工人投去鄙夷的一瞥。他們也曾聽說前些日子,這里發生了一件驚動全市的工傷事故,其中一人掉下來當場死亡,五人凍傷還在醫院里躺著,但眼下這群服飾骯臟、蓬頭垢面的建筑工人,呆在這幢豪華漂亮的大廈門前,是多么的煞風景啊!
警察小蔡的手機響了,是田貴陽撥來的,田經理在電話里用低沉的聲音告訴他,許戈輝辭職去了空中大舞臺當歌手,月薪三萬三。吳四明已被公司選送去廣播電視大學建筑專業讀書,“小蔡,我代表我們這一幫生死與共的兄弟,邀請你參加刀條臉和黃琦的婚禮!”
“你說什么……”小蔡并不大的耳朵貼在手機上,“你聽我說,建議我們和這對新人一起去紀兄弟的墳頭,向兄弟獻花奠祭,再喝喜酒!”
“嗯,我們大家一起去祭奠!”
京都大廈依然人來人往,浮云一樣。
責編:楊劍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