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精品在线视频,手机成人午夜在线视频,久久不卡国产精品无码,中日无码在线观看,成人av手机在线观看,日韩精品亚洲一区中文字幕,亚洲av无码人妻,四虎国产在线观看 ?

郵差

2012-04-12 00:00:00王季明
星火·中短篇小說 2012年2期

1

王鈞衡是我大伯。解放前就是我們這一帶的郵遞員。郵遞員是解放后叫法,大伯不喜歡,他喜歡別人叫他郵差。郵差郵差,差來差去送信送報。簡單扼要。不過鄰居們還給他加了個姓,叫王郵差,這樣就與李郵差、宋郵差、姚郵差分開了。

郵遞員也好,郵差也罷,隨你叫,大伯總是樂呵呵的。我很崇拜大伯。我覺得大伯了不得。能說會道且不說,單表斷文識字,就把里弄里幾個工農兵大學生汗顏得恨不得撞墻。

一個夏天午后,吃過中飯,天空掛著一輪白白的太陽,刺得眼睛都睜不開,更不說一絲風兒。天燠熱得很。我家石庫門天井里的梧桐樹上知了不停叫喚。我知道在叫什么,那是“熱死啦,熱死啦”。我們沒有熱死,倒是天井里來了幾個鄰居。這些比我大十來歲的鄰居,剛被工廠、農村推薦進大學,一見我們幾個小兔崽子在小凳小桌前辦著向陽院,便在梧桐樹下得意忘形吹起魯郭茅巴老曹。魯郭茅巴老曹是誰?不知道,不過從吹牛的神態中,我感到魯郭茅巴老曹肯定是些了不起的大人物。面對大人物,除了傻眼看著他們唾沫四濺,還能怎樣。其中有個鄰居大學生好幾滴唾沫濺到我臉上,我都不敢擦。大學生唾沫,滴滴白金。珍貴得很。

這時,大伯騎著墨綠色腳踏車路過家門口。大伯汗流浹背,一見我在,大聲說:“小禾,弄些水。”大伯要喝水。我趕緊站起想進屋倒水,大伯又叫住我說:“再拿兩個小饅頭。”我點點頭。當我把水杯和小饅頭拿出時。大伯正與大學生們爭論什么。大伯說:“我不懂魯郭茅巴老曹,只懂送信送報。”大學生們吃吃地笑。那種笑,莫測高深,大伯看了生氣,說:“大學生有屁用。”大學生們不服,反而佯笑說:“嘁,大學生沒用,你算有用?不就一個郵遞員而已。”話語中顯得不屑。大伯冷笑:“說郵遞員,是客氣了。我是個郵差,解放前也算讀過初小。不過斷文識字你們未必如我。”“憑啥這樣講?”大學生急了。大伯一看他們急吼吼的樣子,呵呵一笑,說:“這里有幾封信,你們能認全上面姓名地址嗎?”大學生們一聽,說:“工農兵大學生不假,不過連信封上的字都不識,撞墻算了。”他們從大伯手里接過三封信,低頭一看,不由面面相覷。有的認不清地址:有的認不出姓名:有的只能連蒙帶猜,沒有一個認全。大伯這才放聲大笑。大伯說:“這些太復雜,諒你們也不行,弄個簡單的吧,若是還認不出,撞墻去死吧。”一聽簡單的,我起勁了,說:“我先認。”大伯說:“小孩站一邊去。”大伯揮揮手后。指著墨綠色郵服上的紐扣問:“看清楚沒有?”大學生們湊近一看,說:“清楚了。”大伯說:“郵電紐扣,與軍服紐扣差不多,中間是不是鼓出來的?”大學生們點頭。大伯說:“看仔細啦,這個郵電紐扣,外面是個圓形,中間是個五角星。請問,五角星里藏著什么字啊?”大學生們湊到大伯胸前,幾雙手摸著大伯胸前的紐扣橫看豎看,硬是沒看出個所以然來。大伯大笑,接過我遞上的水杯,先是張開大嘴吞掉一個小饅頭,喝了口水:接著又吞掉一個小饅頭,再一口喝光了杯中水后,一個漂亮上車動作,打著車鈴,騎車走了。我只聽到弄堂深處傳來大伯的笑聲:“傻瓜,那是‘郵電’兩個字啊。”我再看看大學生們,個個垂頭喪氣。他們沒有撞墻,不過從今后,再也不來我們石庫門里的向陽院了。至于吹牛,罷了。

2

是晚上吧,我剛吃過晚飯,大伯下班了,徑直走進房間,拿出五加皮,倒了半杯,坐下,吃著我媽做的可口飯菜。見大伯開心,我走到他跟前,問:“大伯,紐扣中間真有‘郵電’兩個字啊?我怎么橫看豎看就是看不出呢?”大伯呵呵一笑,撩起衣服。抓起上面的紐扣湊到我跟前說:“小子,看仔細了。左邊是個由字對吧,右邊呢,是不是一個耳朵?”我一看,真是郵字。我問:“電字呢?”大伯喝了口五加皮,說:“小傻瓜,你看看,這由字朝下一拐不就是電字嗎?”我一看恍然大悟。還真是“郵電”兩字。我想了想,有些奇異地問:“他們是大學生,認不出‘郵電’兩字也算了,為何認不全信封上的地址與姓名呢?”大伯再次呷了口五加皮笑笑,語氣陡然提高,說:“小禾,這些狗日的怎么可能認全呢?我拿出的三封信,封皮都是寫得龍飛鳳舞的繁體字。他們怎么會認得,怎么可能認得?”我說:“那你怎么認得?”大伯說:“解放前,我讀的是私塾,學的全是繁體字,當然認得。”我說:“繁體字你認得,潦草字你也認得?”大伯說:“起先我也認不得,后來慢慢認得了,這里有個竅門。”我睜大眼睛問:“竅門?”大伯說:“說給你聽也不懂,但有一點可以告訴你,要認識這些花里胡哨的繁體字,包括潦草字,先要學會拆字,順著拆字,對筆劃進行分解,那就八九不離十了。大伯做了三十年郵差。那幫小子又怎能與我相比?”大伯得意洋洋又狠狠喝上一口五加皮。見大伯開心,我又問:“能舉個例子嗎?”見我纏得厲害。大伯用筷子在桌上比劃寫了兩個字。這兩個字我認得。一個張,一個楊。大伯又寫了兩個字:張與楊。這個我就不認得了。大伯說:“這兩個字也是張與楊,它們是繁體字。”大伯說著一筆一劃用筷子對張、楊,進行拆字。大伯一比劃,我就明白。大伯見我虛心認真,來勁了,順手拖過一邊放著的綠色帆布郵包,從中取出幾封信給我看,他說:“這是我剛從郵筒取出的信件,大伯不但百分之百認得上面地址姓名,還能從筆跡上看出性格。”大伯非常牛逼地說著。我愣住了。我說:“字跡能看出人的性格?”大伯肯定地點點頭說:“看看,這個阿胡卵把字體寫得龍飛鳳舞,大多率性隨意,是個馬虎的男人。而這個寫得一板一眼小心翼翼的多是女人。若是男人。也是個小男人。再看看,這個赤佬寫的字,不講究字體筆劃,缺胳膊少腿的,不是工人就是農民。文化水平很低。你再看看這封信……”說到這里,大伯愣住了。拿著手里的信自言自語說:“咦,怎么回事?”我一聽,問:“你說什么?”大伯馬上說:“沒什么。”大伯飛快地把信收了起來。我眼尖,一眼看到信封上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海城市革委會寧……主任親啟”。下面沒有地址,只有“內詳。”見大伯把信放入郵包,我馬上說:“大伯,你別放啦,我看見啦,是個小學生寫的吧。”大伯眼睛一瞪:“小屁孩,懂什么呢,是個很有文化的人寫的。”我跳起說:“你騙人,寫得歪歪扭扭,連我的字都不如,不就是小孩寫的?”大伯被我將了一軍,有些惱怒說:“你胡說。”他把信從郵包里重新拿了出來,遞給我看,說:“市革委主任叫寧灑。灑水車的灑。”我說:“誰不會寫灑字,三點水加個東南西北的西字。可這字怎么可能是灑字呢?”大伯點頭,說:“是啊,這家伙寫了三點水不假,但他沒寫西字,你看,他在三點水右上面,寫了個美麗的麗字,下面寫了個小鹿的鹿字。就成了這樣一個字:渥,你認識嗎?我諒你也不認識,這個字當然也是灑字。不過是個繁體字,早就不用了。如果沒文化,或者說文化很淺的人,能把灑字寫成這樣嗎?別看他寫得歪歪扭扭,但沖他會寫繁體字的灑字,可以判斷。他是個有文化的人,他是故意用‘假手’寫的。”“假手?!”我愣了。“假手”是我們城市老百姓的一種特殊說法,一個用右手寫字的人,故意用左手寫字。而這個左手,就叫“假手”。我張大眼睛不明白地問:“為何用‘假手’寫呢?”大伯冷笑一聲:“怕被認出筆跡!”我又問:“為何怕被認出筆跡呢?”大伯說:“見不得陽光。”我再問:“為何見不得陽光呢?”大伯說:“十有八九是匿名信。”匿名信?這個我就聽不懂了。大伯說:“匿名信就是不寫上姓名的信。”我問:“這是為何?”大伯說:“不就是誣告信嘛。”大伯說這些,我理解不了,我想了想又問:“大伯。這個信封上寫的‘內詳’是什么意思?”大伯哈哈大笑,摸了摸我的腦袋瓜子說:“小子,你人小,不懂。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或者說叫,對了,有一個成語叫欲蓋彌彰。就是欲蓋彌彰。從‘內詳’信中可以猜測寄信人內心的隱痛、苦澀、嫉恨。這些信乘著我們郵差的翅膀來尋找他的收信人。但是壓根兒又不想留地址。為何不想留地址?一句話。既要讓收信人收到信,又怕被收信者拒收。因為‘內詳’無法退回。可這封寫給市革委會主任的信就不會簡單了,尤其是用‘假手’寫的信。”

大伯這么一說,我聽得更是云里霧里,又問大伯:“你會用‘假手’寫字嗎?”大伯哈哈大笑,說:“不是老子吹牛皮。我是左右開弓。”見大伯得意洋洋,我說:“你騙人。”大伯說:“不信是吧。”說著,他狠狠喝了口五加皮說:“小赤佬,拿出你的紙與筆來。”一聽大伯真的要用“假手”寫字,我樂得屁顛屁顛,趕緊從書包里拿出草稿紙與鉛筆恭恭敬敬遞給大伯。大伯接過筆,用“假手”寫了我的姓名王小禾與他的名字王鈞衡,接著還寫了海城市革委會寧灑主任親啟這幾個字。當然這個灑字,是用繁體字寫成的。大伯寫完后把筆朝桌上一扔,口氣驕橫地說:“看看,怎么樣啊?”我拿起紙,看著大伯“假手”寫的字不由驚叫起來:“大伯,你這‘假手’字怎么與信封上一模一樣呢?”大伯一愣,接過信封一看,傻了,不由自言自語:“還真像呢。這,這怎么可能呢?”

忽然大伯顯得有些慌亂,站了起來,酒也不喝了,飯呢,也不吃了,和我爸媽打個招呼,心慌意亂地騎著腳踏車走了。

3

大伯這一走,一星期沒回家,也沒看到他騎著腳踏車在我們這一帶送信送報。大伯沒回家,期間倒是打過電話回來。我媽有些不放心,沖著我爸不高興地說:“王鈞衡打從解放前就是個郵差,從沒見他晚上不回家,他還真以為自己是個革命干部呀。去郵局看看。”我爸懶,不想去。可不去不行,就拎著我的耳朵悄聲說:“大人去算什么樣子,小赤佬你替老子跑一次。”

那天下午我與同學們辦完向陽院后,穿著塑料拖鞋,啪達啪達朝海城郵電局走去。海城郵電局坐落在南京路華山路轉角處的一條弄堂里。到了弄堂口,就見午后的陽光,把一條長長的弄堂劈成兩半,一半陽光,一半陰暗。陰暗處停放著一長溜墨綠色腳踏車。整個弄堂寂靜無聲。

我走進了弄堂。

在弄堂一半處,我聽到寂靜弄堂上方傳來一陣“乒乒乒”聲。抬頭一看,聲音是從弄堂房子上方窗口里傳出的,聲音下方有個門房間,門房間門口墻壁上掛著一個白底黑字的招牌:海城郵電局靜安支局。我走了進去。走進去時,我朝門房間窗玻璃望去,一個白頭發老頭伏在桌上呼嚕呼嚕睡得正香。我沒理睬,徑直沿著昏暗的走廊上了二樓。到了二樓,“乒乒乒”的聲音越發響亮了。我發現聲音是從一扇門縫里傳出的。我小心翼翼探頭一望,看到門里是個好大好大的房間。房間里整齊劃一地排著一長溜的長桌,桌子上包著亮晶晶的白鐵皮,上面堆放著老高老高的報刊雜志。我看到《人民日報》《解放日報》《文匯報》《光明日報》《解放軍報》。我還看到《紅旗》《朝霞》《革命故事會》雜志。幾個打著赤膊的男人,在堆積如山的報刊雜志后面晃來晃去。我看見他們裸露的油光光的肌肉隨著手的擺動,一上一下滾動著,雙手沾著口水,猶如穿馬燈似地來回分撿報刊雜志,然后理好,朝桌條上不停地“乒乒乒”地摔著,疊好,放在一邊。看著他們。我心想,大伯每天也與他們一樣吧。可奇怪的是,怎么就看不到大伯的影子呢。正想著時,忽而聽到隔壁房間傳來陣陣“砰砰砰”聲。這是什么聲音啊,我移步往隔壁房間張望,發現房間比分發報紙的房間略小,里面大都是女同志。我見她們每人面前堆放著小山一樣的信件,只見她們左手拿信,右手拿戳,對準面前的信件就是“砰”地一下,然后扔在一邊的籮筐里,隨后又拿起一封信,像分發報刊雜志的男人們一樣快速進行著重復動作。這時我看到一個女人把一封信放到一架小秤上,隨即聽她沖著另一個女人大叫:“組長,超過20克,是不是還要加8分郵票。”叫組長的女人皺眉說:“和你講過多少次了。本地加4分,外地加8分。貼張欠資條子,寫清爽,再退回。”女的叫:“沒有地址。只有內詳。”女組長說:“欠資還得貼。讓收信人付費。”女的小聲嘀咕:“真煩。”

我見兩個房間里并沒大伯,就想找人問問,但見人家都忙,想想罷了,也就下樓。剛到樓下,看到盡頭一扇木門虛掩著,門外射進一道極亮極亮的光,在昏暗的郵局走廊盡頭,猶如一把鋒利寶劍,閃著耀眼的光。我聽到那里傳來陣陣叫喊聲。我走了過去。

到了盡頭,我推開門,是個院子。院子中央白花花的水泥地上,劃著一個很大的圈子,圈子里李郵差與宋郵差騎著腳踏車在“斗車”,姚郵差在一邊大聲叫喊。一看“斗車”,我樂了。“斗車”不就像我們玩,“斗雞”一樣嗎?我們用腿,他們用車。這時我見李郵差猛地發力,騎著腳踏車朝宋郵差沖去,宋郵差一個猛蹬車輪子,沿著白線圈子打出一個弧度,李郵差沖到白線處,剎車。正當李郵差定神,準備掉頭時,宋郵差掀起腳踏車前輪,滴溜溜一個360度大轉彎,猛踩車輪,車子直朝李郵差腳踏車撞去,李郵差剎那間跌倒在地。姚郵差看了,哈哈大笑說:“小李你輸了。”李郵差氣急敗壞地從地上爬起,嘴里罵道:“操哪,不算,再來。”宋郵差說:“再來可以,但是……”李郵差二話沒說,從口袋里摸出一包飛馬牌香煙,從中抽出五根交給宋郵差,宋郵差把其中一根給了做裁判的姚郵差。

看著他們“斗車”。我并不怎么驚訝。我想我大伯不在,若是他在,他們根本不能與他相比。記得一次,大伯騎著腳踏車進入弄堂送報時,我發現車頭綠色帆布郵包里塞滿了報紙,報紙多得到他下巴處,還有他的腳踏車后座上,堆著半人高的報紙。我看見大伯每到一戶人家門口,并不從車上下來,而是把腳踏車車頭向左橫過來。成T字型,紋絲不動坐在車上,任憑風浪吹,穩坐釣魚臺地“憋牢”,嘴里大喊著:“921號報紙。”那天我們幾個同學正在打鬧,一個同學輸了拔腿就跑,他沒看見前面大伯的腳踏車正好“憋牢”,撞了上去,當時我嚇壞了,倒不是怕同學摔跟頭,而是怕大伯失去平衡跌倒,腳踏車再加上報紙壓在他身上,就要受傷。不過怪事發生了,大伯非但沒倒下,倒下的倒是我同學。大伯當時回頭輕描淡寫罵了一句:“小赤佬,眼睛不長啊。”想到這里。我笑了。若是大伯與他們“斗車”,贏香煙的只怕是大伯了。

這時有人在樓上窗前大叫:“李德昌、宋子木、姚三狗,你們三個馬上到樓上辦公室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低聲嘀咕道:“操哪,王鈞衡真是多事,又把我們叫去做啥?”

4

三個郵差上樓了。奇怪的是他們看見我,也沒問我。或許他們認為,我只是單位哪個職工的小囡,暑假來郵局玩玩而已。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是王鈞衡的嫡親侄子王小禾。

我尾隨他們上了三樓。他們走進辦公室,我看到辦公室門口上方掛著一個小木牌:保衛科。我一愣,保衛科?原本我還想在門外偷聽什么,但我看到一名穿著制服的女警察后,嚇得一溜煙地跑回家了。

吃過夜飯,我爸翻看著《革命故事會》,邊看邊笑。不像冷笑,不像嘲笑,也不像恥笑,是個什么笑,我搞不懂。我只聽他說了一句:“這個《闖灘》故事寫得真好笑。”他說真好笑,是嘲諷故事編得蹩腳好笑呢,還是故事寫得真好而讓他好笑呢,我更是不懂。不過有一件事我懂,他好像忘記曾讓我去郵局一事了。當我看到他翻完雜志,趕緊說起下午去了郵局的事情。我爸對我的話并不上心,只是聽到女警察時,嚇得跳了起來,臉孔煞白:“你真看到警察啦?”我點點頭。我爸眉頭皺起說:“王鈞衡有事了。”大伯有事?他怎么會有事?我怎么也不信。在我記憶中,我并不佩服我爸。我佩服大伯。大伯的房間墻上不但貼滿歷年先進獎狀,還在墻上掛著一塊塊閃閃發亮的獎牌。大伯是個先進工作者,是個“五好職工”。我爸呢,從來沒見單位給他發個獎狀獎牌之類的東西。要出事。也只有我爸會出事,大伯怎么可能出事呢?但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何大伯沒回家呢?

我恐慌起來。

兩星期后,我爸被郵局來的人叫走了。不過他很快回來了。我爸回來后,大發雷霆,罵我大伯是天底下第一號大傻瓜。我媽一問。原來大伯隔離審查了。也就是大伯出事了。究竟出了什么事?一個字:信。大伯每天除了送信送報送雜志,還有一個任務是每天上午和下午要在他負責的地段開郵箱。在近三個月時間里,大伯在郵箱里接二連三發現用“假手”寫給市革委會寧灑主任的信。信的內容是什么?我們并不知道。但是這些信顯然重大,否則市公安局怎么會作為重點案子來抓呢?我爸之所以說大伯是傻瓜,原因在于,作為一個郵遞員,從郵箱里拿到人家寄出的信后,帶回郵局,交給分類組,也就結束了,但是他不。他在研究。為何這些信接二連三寫給寧主任?為何這些信要用“假手”寫?這些信里到底寫了些什么?這些信是否就是誣告信呢?大伯像個小孩,內心蠢蠢欲動。很想知道這些為什么。當然大伯作為一個資深郵差,再有多大的好奇心,根本不敢也不會私自拆信,但這疑問一多,放在肚子里爛掉,也沒事,問題是我大伯如果不懂繁體字,不懂潦草字,或者說是個粗枝大葉,就像李郵差宋郵差姚郵差他們那樣,屁事都沒有。但他是先進,又是“五好職工”,內心想法也就多了,況且又喜喝酒,又喜與李郵差宋郵差姚郵差三人隔三差五“斗車”。這樣,在一次大伯狠狠贏了“三郵差”,他們請大伯喝五加皮時,大伯乘著酒興,把這些疑問告訴了他們。三個郵差一聽笑了,說他們也從郵筒里拿到寄給寧主任的信,是否‘假手’寫的,他們不懂也不關心。大伯笑了,說他們都是糊涂蛋。不過且慢。當區公安局帶頭的一個女警察來到郵局時。三個郵差就不糊涂了,糊涂的恰恰是大伯。警察們來到郵局時。首先把他們四個投遞組的郵差叫到一起。女警察當時就把“假手”寫的信件放在桌上。他們想調查的是,信究竟是從哪個郵筒取出的。三個郵差一致說,他們只管從郵筒取信,不會去看信封上,誰寄給誰的信,所以根本不知道是否有信寄給過寧主任。至于哪個郵筒,也就無從說起。如果大伯也是這樣回答,屁事沒有。不過他仗著自己是老法師、老郵差,竟然沖著警察嘿嘿一笑說:“他們三個都是糊涂蛋,前說后忘。只有我腦子最清楚,我知道這些信是投在哪個郵筒的。”大伯一說,警察們的眼睛頓時變得雪亮。一旁的郵局局長自豪地說:“他叫王鈞衡,是局里最優秀的郵遞員。腦子好。記憶強,業務熟,是個‘五好職工’。不是我替他吹,打從解放前開始,不說其它,單就郵局里出現的大量無著郵件,十有八九他都能解決。問他沒錯。”那個帶頭來的女警察笑笑問:“什么叫無著郵件。”局長說:“地址不詳:人名不詳;退回地址不詳。就是三不詳的死信。”女警察點點頭,沖著我大伯說:“看來你真不錯。”大伯見局長與女警察都在夸他,頓時眉開眼笑大大咧咧說:“小事啦。不過你們還真問巧了,這幾個月每次輪到我取信,都會收到用‘假手’寫給寧主任的信。”大伯樂哈哈地說著時,發現不對勁,女警察的眉毛刷地豎了起來。她問:“果真每次都是你取的信?”大伯自豪地說:“當然。…‘哪個郵筒取的?”大伯說:“西康路4號郵筒。…‘你怎么知道用‘假手’寫的?”大伯大笑:“我從解放前就開始送信了,是個老郵差。什么樣的筆跡都逃不過我的眼睛,我怎么會不知道呢。”女警察不說話,只是和男警察們交換了眼色,隨后嚴厲地說:“這樣吧,如果再發現這樣的信件,立即報告郵局保衛科,知道了嗎?”大伯一見女警察聲音變得嚴厲,發現事情有些不對頭,也不敢大大咧咧了,勉強笑道:“知道了。”

5

前幾天大伯在吃夜飯時,向我展示著他的“假手”技藝,突然又發現那封寫給寧主任的“假手”信,五加皮也不喝了,飯也不吃了,匆忙離去,現在想來也是順理成章。只是那夜,他是按照女警察科長的要求,速去郵電局保衛科匯報了。既然匯報了,為何還要被隔離審查,回不了家呢?

那天我去郵局找大伯,見到三個郵差上樓進了保衛科辦公室,其實就是接受女警察的詢問。據說,對他們的詢問還是相當客氣的。他們三人盡管生在舊社會,但長在紅旗下。大伯不是這樣。他生在舊社會,長在舊社會。1949年解放那年,他都過三十歲了。

后來我才得知,大伯那天寫完“假手”字,再把“假手”信送往郵局保衛科時,當夜就接受了詢問。不,是審問。

“據郵局領導講,你年年先進?”

“當然。”

看著大伯自豪般地笑著。女警察小臉一板:“不過,據我所知,你在舊社會幾乎也是老先進了?”

大伯嘴角抽搐了:“什么意思?”

女警察厲聲說:“什么意思?問你呢。有沒有這回事?”

大伯低著頭想了下說:“有的。”

女警察嘿嘿一笑:“再問你,認識李祿嗎?”

“李祿?”

“認識王光嗎?”

“王光?”

“不要說不認識。”

“真的不認識,但我知道他們,都是國民政府交通部任命的前后兩任海城市郵政管理局局長。”

女警察猛拍桌子說:“什么國民政府,是蔣介石領導的國民黨反動政府任命的局長,”

“與我有什么關系?”

“怎么沒關系?為何在國民黨領導下的郵局里你總是年年得到先進?”

“舊社會我要吃飯,我要養家糊口,我工作努力,他們就評我先進了。又不是我要先進的。再說我小小的一個郵差,怎么能見到李祿與王光兩位局長呢?我知道他們是因為獎狀上有他們圖章。”

“胡說八道。你這是替國民黨反動郵局賣命。”

大伯心頭一緊,額上的汗珠滴了下來。大伯覺得女警察問話有問題,問題在哪里,一下又分辨不清。有一點他知道: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我再問你。1949年4月5號那天大清早,你是否往靜安寺路200號送過一封急信?”

大伯皺眉說:“我這一生送信多了,我怎么可能記得那么清楚?”

“你記不清楚,我們記得清楚。我們在國民黨檔案里發現了一封信,這封信的郵戳時間就是這個日子。而靜安寺路200號所有急件都是郵局指定你送的。”

大伯點點頭:“領導讓我做啥我就做啥。”

“知道靜安寺路200號是什么地方嗎?”

大伯低下頭:“我是解放后知道的。那是國民黨軍統特務機關。”

女警察哈哈大笑起來:“你這個漏網老滑頭,沒戲唱了吧。”說到這兒,女警察突然厲聲說:“1949年4月5號。你送的這封信至關重要。因為這封信,我們海城市地下黨遭到滅頂之災。”

大伯一聽,倏地站起,雙腿打顫。臉色蒼白:“我只是一個郵差,我怎么可能知道這些事呢?”

“這封向軍統特務送的密報信是用‘假手’寫的。經我們筆跡專家鑒定,是與這些日子由你經手的所有‘假手’之信,其筆跡如出一轍。”

大伯額上的汗水密密麻麻地冒了出來。

女警察也站了起來,輕松地圍著我大伯轉圈子。

女警察隨后從一名男警察手里拿過紙與筆朝大伯面前一放:“現在不用你寫其它字,就用‘假手’給我寫三個字:小饅頭。”

“小饅頭?”

“對。你總不會說‘小饅頭’不會寫吧。”

大伯不知女警察是何意思。

大伯想了想,用握起筆,顫抖著寫下“小饅頭”三個字。

女警察接過一看勃然大怒:“你沒聽清我的話是吧,我讓你用‘假手’寫。”

大伯說:“我‘假手’寫不來。”

女警察細眉倒豎:“寫不來,也要寫。”

大伯無奈只得用“假手”重寫,

女警察接過一看,臉孔氣得發白,說:“王鈞衡啊王鈞衡,你太狡猾。可那沒用!饅頭的頭,繁體字是這樣寫的嗎?”

大伯臉色蒼白。

“重寫。”

大伯想了想,突然扔下筆說:“你們強人所難。解放前我只念過初小,簡體字連蒙帶猜,更何況繁體字呢?我不會寫。”

女警察一愣:“真不會寫?”

大伯聲淚俱下地說:“警察同志,我認識饅頭的頭的繁體字,并不等于我會寫。你就是殺了我,我也不會寫啊。”

女警察想了想,隨手寫下了繁體字饅頭的“頭”字。

女警察哼了一聲說:“照抄。”

大伯看了一眼“頸”字,一付很吃力的樣子終于一筆一劃地寫完了。

女警察再次接過一看,突然把一張復印著“小饅頭”三個字的紙張狠狠摔在大伯跟前。說:“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你寫的這三個字,與這復印件上是否一樣?”

大伯看了看復印件上的“小饅頸”,再看看自己寫的“小饅頭”。他傻了。怎么會那么像呢?大伯恐慌萬狀,說:“‘假手’寫的字大多都有些像,但是這復印件上的‘假手’字絕對不是我寫的。”

“哼,我現在問你,聽郵局同志說,你特別喜歡吃小饅頭。”

大伯一愣,不敢隨意回答,想了想,戰戰兢兢地點了下頭。

“我搞不懂,你是典型的南方人,為何那么喜歡吃饅頭,而且還是小饅頭?”

大伯說:“工作忙,吃小饅頭又快又方便。”

女警察突然站定,一個急轉身,一雙漆黑的眼珠死死盯住大伯,嘿嘿冷笑一聲:“王鈞衡,你真是太低估我們的刑偵水平了。‘小饅頭’與這封信有著直接聯系的,”

大伯說:“你說什么?”

“我告訴你,這些污七糟八的反動信件并不匿名,盡管封皮上寫內詳,但是信內落款人就是三個字:小饅頭。”女警察帶著嘲諷的口氣又說:“你看看你像個小饅頭嗎?你是只老饅頭了。”

“老饅頭?”

大伯愣了。

“還有,你們明明都是革命的郵遞員,可是你偏不喜歡郵遞員,而是要讓大家叫你郵差。說明什么?說明你從心底里憎惡新社會,是不是?”

大伯癱軟在椅子里,

“自從上次與你談過話后,我們在西康路4號郵筒前整整守候了一個星期。期間你共計從郵筒里取出104封信,我們檢查過了,沒有發現一封用‘假手’寫的信,你想想這說明什么?”

大伯茫茫然地說:“我不知道。”

“迄今為止,‘假手’小饅頭寫給寧主任共計有14封惡毒攻擊我們社會主義新中國的反革命信件。可我不明白,這些信,那三位郵差從來沒有收到,為何偏偏你能收到呢?能向我解釋嗎?”

大伯一聽,眼睛一亮,跳了起來:“不對,那天我們喝酒時,他們三個說了都在郵筒里收到過。”

“胡說八道。如果是這樣的話,為何上次找你們四人談話,你怎么不說?”

大伯一想對呀,當時自己暗里還罵他們三個是糊涂蛋呢。可現在……大伯咬了咬牙說:“不信你把他們叫來,當面對質。”

女警察一聽說:“好,那就把他們叫來吧。”

三個郵差很快來到了保衛科。

女警察看著三個郵差說:“王鈞衡要與你們對質。你們要老實交待。你們到底有沒有在郵筒里取到過用‘假手’寫給寧主任的信嗎?”

三人一聽臉色一變。

姚郵差笑笑對我大伯說:“王鈞衡,我們都是同事與好朋友是吧?”

大伯點點頭。

李郵差說:“我們也時常喝酒是吧?”

大伯又點點頭。

宋郵差接著說:“我們還時常玩玩‘斗車’是吧?”

大伯還是點頭。

大伯迷茫地看著他們。

三個郵差同時跳了起來,三雙大手同時指著大伯的鼻子大罵道:“操哪,王鈞衡王鈞衡你真是個阿胡卵,你自己用‘假手’寫反動信,還污蔑我們與你同流合污,真該給你粒‘花生米’吃吃。你連牲畜都不如。”

大伯一聽,搖搖晃晃站了起來,驚恐萬狀地看著他們。大伯指著他們的鼻子想說什么,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一個趔趄倒了下去。

6

那天,我在石庫門向陽院里與同學們排練節目。一個是我的朗誦;一個是女聲獨唱。里弄治保主任費阿姨說了,暑期了,紅小兵要參加納涼晚會,表演節目。

正練著呢,費阿姨帶著幾個陌生男女來了。一看那個女的,我覺得眼熟,但想不起來。我以為費阿姨陪著街道干部先來審看我們節日呢。我高興地沖著費阿姨他們笑著,當著他們面,我朗誦起詩歌節目《紅小兵志氣高》:

“紅小兵,志氣高,要把社會主義建設好:學馬列,批林彪,從小革命勁頭高;紅領巾,胸前飄,聽黨指示跟黨跑;氣死安東尼奧尼。五洲四海紅旗飄。”

朗誦完畢,我還喜孜孜地向費阿姨他們鞠了一躬。費阿姨無動于衷。隨費阿姨來的那個面熟的阿姨帶頭鼓掌,大聲說:“好!”一見叫好,我起勁了,馬上對一個鄰家女孩說:“盛雅萍,你唱一個。”叫盛雅萍的女同學落落大方走到石庫門天井中央,聲情并茂獨唱起來:

“越南有個小姑娘,家住南方小村莊,爸爸死在敵人的子彈下,媽媽死在敵人的刺刀下。小小年紀失去爹娘,美國強盜又燒毀村莊,姑娘擦干悲痛的眼淚,懷著仇恨奔向北方……”

盛雅萍唱完后,那個阿姨鼓掌大叫:“好好。唱得真好。向陽院辦得真好。”

阿姨說完后,我看到費阿姨對我說:“王小禾,跟我們去一次居委會,這位阿姨有事問你。”我一聽,費阿姨叫我到居委會,我當然說好的。石庫門里的紅小兵向陽院是我辦起來的。

很快我隨費阿姨他們來到居委會。到了居委會,面熟的阿姨給我倒了杯冰涼冰涼的酸梅湯。真好喝。

喝著時,看似面熟的阿姨就把我拉到她跟前。

我抬頭看著阿姨,覺得真好看啊。彎彎的月眉,紅紅的小唇,挺挺的胸脯。她笑瞇瞇地問:“你叫什么名字?”我說:“王小禾。”她說:“小禾,什么禾啊。”我小胸脯一挺大聲說:“雨露滋潤禾苗壯的禾。”她摸了摸我的小腦袋說:“這名起得好,是棵好苗苗啊。聽說,你們每天還辦著向陽院呢。”我說:“是的。”她又說:“聽說你們紅小兵每晚扛著紅纓槍還在里弄巡邏呢。”我說:“偉大領袖毛主席教導我們: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她又問:“你剛才朗誦的安東尼奧尼是啥意思?”我小胸脯又一挺,說:“你不要以為我人小,什么都不懂,他是個意大利的壞特務,到處污蔑我們偉大的社會主義新中國。”她點點頭說:“好。覺悟真高,那么我再問你五洲四海紅旗飄,是什么意思?”我小嘴一撇:“阿姨我剛才說過了,你不要以為我是小孩子什么都不懂,我是常德路小學紅小兵三連連長。五洲四海紅旗飄,就是讓我們的五星紅旗插遍全世界。”阿姨站了起來,忽然臉上嚴肅起來問:“如果壞人搞破壞怎么辦?”我眼睛瞪得溜圓說:“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腳,讓他永世不得翻身。”阿姨一聽說:“你要聽毛主席話,跟共產黨走,是不是?”我小胸脯一挺說:“當然。”阿姨笑了。阿姨這一笑,我突然想了起來,她不就是那次在大伯郵局里見到的女警察嗎?

我愣住了。

難道辦納涼晚會,警察阿姨也要參加嗎?

阿姨說:“王小禾好,真是人小志氣高。我想問你一件事。你可要好好回答。”我說:“沒問題。”她問:“你大伯是個怎樣的人?”我翹起大拇指,說:“高。高家莊的高,實在是高。”她皺了皺眉頭又問:“高在什么地方?”我說:“他認識繁體字,潦草字。我告訴你,上次我們隔壁幾個大學生都輸給他呢。你若不信,可以與他比比。”阿姨摸了摸我的臉蛋兒,又問:“我當然知道了。阿姨怎么能與你大伯相比呢。整個郵電局沒人能比過他啊。不過阿姨只想問你一句話,你見過你大伯用左手寫字嗎?”我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左手,不就是‘假手’嘛。我告訴你,對我大伯而言,用‘假手’寫字,小菜一碟。大伯寫字可以左右開弓龍飛鳳舞。他還教我寫過繁體字呢。”警察阿姨一聽:“他教過你繁體字?你會寫繁體字?嗯,阿姨可不信。”一聽她說不信,我急了:“是真的。”阿姨笑笑,站了起來,讓費阿姨拿來了紙與筆遞給我,笑瞇瞇地說:“那你寫幾個字,讓阿姨看看行嗎?”我說:“當然行了。”

我趴在桌上寫了,

我用正手與“假手”各寫了張、楊、漉三個繁體字,

我得意洋洋看著警察阿姨,她臉上笑容倏地沒了,只是沖費阿姨點點頭。費阿姨回頭朝著居委會的里間怒吼一聲:“把他押出來。”

里間的房門打開了。我看到兩個警察押著剃著光頭的大伯。我嚇得倒退一步。我聽到警察阿姨沖著大伯嘿嘿嘿地笑說:“王鈞衡,我記得你說過只念過初小,簡體字連蒙帶猜,更何況繁體字。你還說。你從不會用‘假手’寫字。我想。剛才你不會沒聽到你嫡親侄子講過的話吧,是不是想看看他寫的繁體字?”

大伯用眼角飄了一眼,隨后又看看我,什么話都沒說,低下了光頭。

警察阿姨手一揮,兩個警察如狼似虎般地押著大伯來到居委會的后門。

后門停著一輛警車。

他們徑直走了。

7

回家后,我哆嗦著把事情向我爸說了。我爸氣得雙手直哆嗦,雙眼逼視我,從他眼里,我看到兩團烈火。我嚇得哭了起來。我爸想揍我,最終舉起的拳頭放下了。他怒吼一聲:“你這個出賣者!…‘出賣者?”我驚愕地看著我爸。我有些聽不懂。我爸說:“不懂出賣者是吧,我告訴你,出賣者就是叛徒。叛徒就是甫志高。”我一聽懂了,我爸說我是甫志高,我心中不服。我大叫:“我不是甫志高。”我爸眼睛一瞪,說:“你這個臭小子,你告訴了女警察,你就是出賣者,叛徒,甫志高。”我爸說完長嘆一氣。

看著我爸,我驚恐萬狀。這怎么可能呢?那是警察阿姨啊。我向警察阿姨說了該說的話,怎么成了出賣者,成了叛徒甫志高?我怎么也不能理解。

見我傻不拉嘰的樣子,我爸又說:“王小禾王小禾,你這是助、紂、為、虐。”說完他坐在一邊不理我了,

“助紂為虐”是我爸一字一句說的。我聽不明白啥意思,趕緊查了詞典,我大吃一驚。我拿著辭典,繃著小臉走到我爸跟前說:“第一。你先說我是出賣者,叛徒甫志高。甫志高是向國民黨特務告密,我沒有,警察阿姨不是國民黨特務。第二,你說我助紂為虐,這個紂,應當是警察阿姨了?”

我爸一聽,嚇得目瞪口呆,哆嗦著站了起來說:“我沒有這個意思。”一看我爸那樣子,我不由大聲說:“爸,你還真以為我們小孩子不懂事?你就是這意思。我告訴你,我得告訴費阿姨與女警察。”我這一說,我爸急了,死死抱住我說:“我的小祖宗,你給我輕點,萬萬不可對她們說呀。”我急了,我說:“不,偏不。”

我爸嚇得哆嗦成一團,說:“小祖宗,你究竟想怎么樣?”

我爸害怕極了。

他害怕什么?我很奇怪。

我爸害怕的樣子讓我驀然想起大伯低著光頭,被兩個警察押上警車的場景。

我也害怕了。

我小聲說:“爸,你要讓我不說可以。只是以后不準叫我叛徒甫志高。好嗎?”

我爸像是不認識我一樣,木木地點點頭。輕聲說:“好的,只是你大伯完了。”

我的淚水流了出來。

我爸說:“前些日子,警察抓了對面海防村里三個小赤佬你知道嗎?”

我擦了擦眼淚,說:“是不是前些日子游街的三個小流氓?”

我爸哼了一聲說:“什么小流氓,鬧著玩而已。”

我不解地看著我爸。

我爸說:“你嘴巴不漏風,我就告訴你。”

我點點頭:“決不漏風。”

我爸說:“真的?”

我說:“我發誓。”

我爸說:“我是聽你大伯說的。他們郵遞組有個漂亮年輕的女郵差,專門給海防村這一帶送信送報。那天,海防村里三個小子見人家姑娘年輕漂亮,就開起玩笑,把人家腳踏車籠頭前的郵包藏了起來。小姑娘一見沒了郵包,嚇得哇哇大哭報案了,三個小子被抓了起來,統統判了5年徒刑。”

我驚懼,說:“那是開玩笑鬧著玩的呀。”

我爸突然兇狠地扳起臉說:“誰跟你開玩笑鬧著玩呀。”

8

大伯被抓了進去。

大伯判了十年徒刑。

大伯的罪名是利用“假手”寫信,惡毒并猖狂攻擊偉大的社會主義革命。

我曾隨我爸去安徽白茅嶺勞改農場看過大伯。我至今都記得,看到大伯的一剎那我都不認識他了。原本那雙喜歡瞇起來笑的眼睛,變得陰暗了。原本壯實的身體變得極瘦。一張臉蠟黃蠟黃。他沒說上兩三句話,就會不停咳嗽。我害怕極了,老往我爸身后躲藏。他看見了,苦笑著朝我說:“小赤佬,不要害怕。不關你的事。”聽著原本熟悉、現在非常陌生的大伯說著話,我的眼淚奪眶而出。我爸看了我一眼,惡狠狠地說:“流淚有屁用啊,我他媽的真恨不得把你嘴巴縫上,再宰去你的一雙手,讓你成為斷手啞巴,做不成甫志高。”

大伯一聽狠狠剜了我爸一眼,說:“有你這樣對孩子說話的嗎?”

見大伯支持我,我膽子大了。大伯可以隨便說我什么。但我爸不能。我頭頸一硬,翻著白眼對我爸說:“爸,你又翹尾巴了是不?當心我回去告訴警察阿姨。”我這么一說,我爸身體哆嗦一下。大伯奇怪地看著我們父子倆。我爸馬上強顏歡笑說:“沒啥,小赤佬瞎講白講。”

好多年過去了,盡管大伯平反,回到海城市,恢復了公職,但他在監獄落下的病根不會好了。他病退了。這時我也漸漸長大。我明白,身為資深郵差的大伯會寫繁體字,會正手,“假手”,雙手左右開弓寫字,這些都不假。但是那個署名“小饅頭”寫的所謂致寧灑主任的反動信件,確實不是他寫的。至于反動信的內容更是無從說起。所有這些,警察阿姨真會不知道?如果知道了,她又為何死盯著大伯不放,從而最終使他身陷囹圄呢?

每當看著與我們一起生活的大伯一天天日薄西山,我時常郁悶。我耿耿于懷。

我并不想去找與大伯共事的三個郵差。大伯平反已經說明了問題。但我要找那個叫李海燕的女警察,我想問她為什么?

一個隆冬的下午,寒風呼嘯,我上完早班路過區公安局門口。走了進去。警察一聽我找女警察李海燕就說,李海燕“剝皮”了。“剝皮?”我聽不懂。他們說“剝皮”就是扒下警服。清理出了警察隊伍。我說,就算“剝皮”,只要人沒死,總該知道在哪里吧。他們說,她住在靜安寺街道醫院。

靜安寺街道醫院離區公安局一箭之地。我去了那里。我在街道醫院一個昏暗的房間里。見到原本是警察的李海燕。在我心目中李海燕長著彎彎的月眉,紅紅的小唇,挺挺的胸脯。是個很漂亮的女警察,但現在出現在我面前的李海燕,成了一個憔悴的黃臉婆。

她病得很重。

我想到了我大伯。

我一點都沒同情她。

她再病重,只要沒死,我都得找她要個說法。

我說:“你認得我嗎?”

她搖頭。

我強硬地說:“你這一生弄出多少子虛烏有的案子,心中有數。我今天來告訴你,你認得我也好,認不得我也好,都得認。”

我說了這話,她總算認出了。

我靜靜地講了郵差,也就是大伯王鈞衡的事情。她始終無動于衷。看著她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我怒不可遏地說:“那時我是個小孩,你怎能這樣誘供我呢?再說又不是我大伯寫的信,可你卻把他打成現行反革命,送進監獄,你,你就那么心安理得?”

她想了想,咧咧嘴說:“我知道這些反動信件與王郵差無關,誰讓他太具備作案條件了呢。你讓警察怎么辦?為了向上級交差,只能把他頂上,這樣才能了斷。嘿嘿嘿……”

聽著鬼哭狼嚎般的笑聲,我的身體顫抖起來。

看著我顫抖的身體,這個叫李海燕的女人又對我說:“記住,對于我做過的事情,我,從、不、后、悔。”

我恨不能撲上去卡住她的喉嚨,讓她去死。

我沒有。

我也不會。

看著這張枯槁得猶如死人的臉,我走了。

醫院外,墨一樣黑的天空下,風呼嘯著。猶如刀子。

責任編輯:楊劍敏

主站蜘蛛池模板: 午夜国产精品视频| 国产欧美日韩在线一区| 久久青草视频| 女人爽到高潮免费视频大全| 亚洲AV无码久久精品色欲| 在线观看视频一区二区| 五月婷婷中文字幕| 国产精品偷伦在线观看| 欧美亚洲一区二区三区在线| 国产人成午夜免费看| 一级全黄毛片| 国产欧美日韩视频怡春院| 在线色国产| 青青热久麻豆精品视频在线观看| 亚洲电影天堂在线国语对白| 免费激情网址| 国产一区二区三区夜色| 日韩欧美视频第一区在线观看| 国产国产人成免费视频77777| 国产欧美专区在线观看| 中文字幕日韩视频欧美一区| 亚洲精品大秀视频| 99re热精品视频国产免费| 在线观看欧美国产| 亚洲性一区| 欧美丝袜高跟鞋一区二区| 毛片免费观看视频| 国产成本人片免费a∨短片| 一级片一区| 伊人久久青草青青综合| 欧美色伊人| 亚洲精品国产首次亮相| 日韩免费中文字幕| 精品综合久久久久久97超人| 亚洲综合片| 九九视频在线免费观看| 制服丝袜亚洲| 日本精品视频一区二区| 综合成人国产| 美女无遮挡免费视频网站| 午夜激情婷婷| 波多野结衣第一页| 呦系列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91年精品国产福利线观看久久| 最新国产精品第1页| 蜜桃视频一区二区三区| 久草性视频| 女人一级毛片| 日本少妇又色又爽又高潮| 国产新AV天堂| 亚洲成A人V欧美综合| 九九热精品视频在线| 精品偷拍一区二区| 欧美va亚洲va香蕉在线| 中文字幕va| 亚洲成a人在线观看| 亚洲精品成人片在线观看| 国产精品无码制服丝袜| 人妻精品久久无码区| 国产原创演绎剧情有字幕的| 日韩精品成人在线| 国产精品美女在线| 国内精品小视频在线| 国产极品美女在线| 国产成人精品在线1区| 九色在线观看视频| 在线视频亚洲欧美| 97久久精品人人做人人爽| 一级片一区| jizz国产在线| 亚洲成年人片| 国产欧美精品一区二区| 91青草视频| 一本一道波多野结衣av黑人在线| 久青草国产高清在线视频| 亚洲最新在线| 国产无套粉嫩白浆| 亚洲乱码在线视频| 国产成人福利在线| 午夜国产大片免费观看| 亚洲精品在线91| 久久a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