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老漢是郭家坳村僅存的一個村民。現在他不得不感嘆自己實在是老了。
每當他從樹坑里爬上來的時候,總是沒有了站的力量:常是一口長嘆沒有嘆完,就癱坐在樹坑邊的泥地上了——這樹坑其實是無所謂“坑”的,因為每次他下坑的時候,八十一歲的身子骨一蹲一滑就下到底了。這是一個腿短手長的精瘦精瘦的老人,渾身只剩下骨頭和皮,鼻子上都皺起了粼粼的紋。這個坑沿卻被他的屁股磨得光滑光滑的。
以挖土機等現代機械挖走一棵大樹,不留什么坑,是他想象不到的那種輕易。但同時也給了他一線新的希望:樹根沒有挖走多少。
立春一過,他幾乎天天都要蹲到樹坑里去,去看看那些樹根長沒長出新芽來。他的滿是黃泥的手,顫顫的,總是先在褲子上擦擦,再去摸那鋼鏟鏟斷的樹根切面,未及觸及的時候,又縮到褲子上擦著。最后臉都要貼上去了,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吹走了塵態的芽尖。
但是,現在快清明了,卻連顯微鏡能發現的動靜也沒有——這不是這尊樟樹的秉性——這尊樟樹你不應該這樣。
村里的這棵樹不應該就這樣死了。
這郭家坳村最大的樹,雷劈過,火燒過,盜木賊還曾鑿洞塞過雷管,樹干被砍被釘得滿目瘡痍,但都沒有阻止它黑云一團的永葆蒼翠,第二年春天還如期披上新嫩鮮亮的新葉。郭老漢從來沒覺得樹老了,雖然從他記事起,樹就是這個蒼老樣子。郭家坳村稱特大的樹叫尊。在他們口里,稱得上一尊樹的只有這樟樹。那兩人合抱牽不到手的樹干,是一種強大而持久的存在,永遠是外表粗糙,內富生機。它在村口的高地看著一個一個的村人出生和死去,出外和回來。郭家坳村處于湖區的深處,出人村子要行船,到了郭家灘才能上岸坐車。一直以來有掛燈的習俗。燈就掛在這尊樟樹上,形成海上指引航行的“燈塔”,樹干上布滿了鐵的或硬木的釘子。每到夜晚,若是樟樹上漆黑一片,就是村子人人在家,平靜安詳地睡著了。有時樹上掛著燈,甚至五盞六盞,十盞二十盞。有妻子的,有母親的,有年幼的兒女的,或者好幾家同時要掛。湖區霧大,一樹的燈光也不如天上的星點亮,但從天空望去,莽莽深山漆黑如墨,這一叢人造光亮確實是一份難得的溫暖和燦爛。有人亡逝,也要掛七夜燈,有心念著的人都要掛。那滿樹的燈開在樹上,世上沒有比這更凄美的喪事了。
郭老漢從未出過遠門,但他知道,最美的景色也敵不過黑夜里這一樹的燈光。他極為渴望,在自己死后。能燈光滿樹,燦若星辰。
然而,近十幾年來。一切都變了。村子里除了一片墳地,其余的人都一個個搬出去了。先是除了老幼,傾村而出打工去了。開始幾年樹上的燈很熱鬧,后來就漸漸稀落了。遠方城里買房的,到郭家灘建房的,投親的或作繼子入籍他鄉的;更多的是攜老帶幼,在外地務工兼游蕩,也不屑回郭家坳村了:總之,村里只留下了郭老漢一個,和這一尊不再燈光璀璨的大樹。郭老漢七十大壽有五十一人參加了宴席。前年八十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在樟樹下等,整天都沒看到一個人。只有鳥和白云在他倆頭上。啁啾的啁啾,靜默的靜默。晚上他也掛了一盞燈,孤燈一盞,直到天亮后,才油盡燈滅。幾天后的一天,好不容易來人了,卻是鄉里敬老院的,又是勸他下山進敬老院去。
去年大年二十九,掛燈的大樹也被移植到另一個地方了,那一個叫樟樹下的街道。郭老漢聽說那里以前也是一個村子,因有棵大樟樹而叫“樟樹下村”。可這個村子為建街道把樹砍了:現在街道建好了,地名叫樟樹下而沒有大樟樹,就不辭車船勞頓來了郭家坳村要樹——深山里的這棵古樟,他們認為只有移到城市才有它的價值:即使沒有活過來,也能證明他們改善環境的苦勞。
樹是他們決定要的:說樹不是某個人的財產,叫郭老漢不要無理取鬧。否則,再老也是要受處罰的。郭老漢還是拼死阻攔。他被幾個人架著,雙手叉開被貼在自家大門門板上,像一幅貼畫,一幅迷信的人們常貼在門板上的、用于護家的怒目金剛的畫像,只是郭老漢的雙腳在不停地踢打。
挖樹之前,大小的枝條幾乎全被砍掉,情形慘不忍睹,仿佛在把一個人的頭發剃掉,手腳砍掉。郭老漢仿佛看到了樹根們在地下涌動,都伸出來接住了這些枝條,彼此一一結合得血肉相通。這種感覺給了他莫大的安慰。他們運走的只是樹干和少量的根和枝葉。樹的絕大部分還在家里。可以接著活著,可以馬上生長,這在當時他堅信不疑。
可是,沒過半天,散落一地的殘斷肢體和細指細甲開始失去鮮活的色澤。特別是最尖端的生長點上的細嫩葉子,最早失去生機,掙扎著卷了起來。郭老漢一步一步蹣跚在它們中間,一枝一葉都撫慰了一遍。他豎起耳朵,聽著他們艱難而絕望的喘息。他堅持一連幾天守護他們,直到最后遍地焦枯。然后,他還是沒有放棄,他把希望寄托在樹根上了——樹根春天會長出新芽,而且因為根深蒂固,新芽的生命力極為旺盛,長勢極快——他熟悉樟樹的特性。
現在,清明節了,樹根卻死一般沉寂。四處的山花開始爛漫,冬天枯萎過的映山紅這時給村坳的角角落落別上了血紅血紅的花簇簇。但郭老漢沒有在意。他的春天,只在這個干去根留的樹坑里。這里沒有新芽,他就沒有春天。他的心和這坑里一樣寂靜。這年春天,他的紅薯種在漆黑的地窖里焦急地期盼著他,但他把它們忘了。
這里曾是大樹擎天,樹蔭如傘,曾是白天有樹,晚上有燈。多少代,多少村民把眼神和往事留在了這里。但此時,這里只有凹向大地的樹坑。樹坑泥漿很深,表層結漿為一層薄薄的硬殼。
清明節的這天,郭老漢又一次從樹坑里爬了出來。
他在樹坑邊坐的時間比以往多了很久。他忘了時間的流逝了,他忘記了他這么久到底想了一些什么,他甚至懷疑自己剛才什么也沒有想。他站起來回屋的時候,身上斑駁的黃色泥漿都被曬干了,只是肥大的灰色褲子上臀部有兩塊濕濕的。因屁股干癟,那兩塊濕處隨著他搖搖晃晃地走動,竟在晚風中飄動著。
這是一個難得的晴日,夕陽靜默地灑在郭家坳的屋場上。在村頭小高地的樹坑邊望去,位于坳中央的整個村子盡收眼底,四周是田地。田地圍著的是屋場。大大小小的田地,大的一畝多,小的也比斗笠大幾倍。屋場原來是檐接檐,墻共墻,叢集在一起的。人最多的時候有三十三戶。一年四季,一天到晚,山坳四周山上的泉水、木材、桐茶、草藥、野兔、野豬等源源不斷地往屋場的房舍里聚集,像油鹽及作料歸于鍋底:日子就這么有滋有味著。郭老漢似乎有聽到了羊咩牛哞,鴨子喚伴,女人呼歸:仿佛聞到濃郁的飯香——胖三嬸、福英和自家麻婆子最會煮飯。但一個寒戰,他又回到了現實。田地已經被雜草侵占,還原為荒原了;就連屋場也是一片廢墟了。遷走的人大多把房子拆了,取走木料,不要泥土;那些不拆的房屋,因年久失修或傾或塌。雜草荊棘已經蔓延開來,屋場里生活的氣息蕩然無存了。近些年來。牛沒必要養了,一個老人的吃食,無需牛力了;雞想養卻養不了,因為山鷹和黃鼠狼猖狂到了家門口。現在,這尊樹也沒希望了。
他終于搖到了自己家門口。
這是廢墟左前角的三間僅存的老屋,泥筑瓦蓋的,但也破舊不堪了。野草已經圍了過來,但被郭老漢抵擋在他的墻腳地溝之外。
他喚了一聲旺旺,但屋里沒有反應。他立即知道大事不好了,反倒放慢了腳步。在跨進門檻的時候。他攢足力氣,用腳輕輕探了探,果然它躺在門檻內側。它使盡最后的力量,爬到了這里,但門檻阻斷了它向主人的最后一望。門口正對著村口的樹坑。前三天開始,郭老漢的老狗蜷伏在狗窩里不動了,不吃不喝不叫,雙眼望著老漢,像油正耗盡的燈一樣,平靜而緩慢地減弱著光芒。狗窩就在老漢的床頭,這幾天老狗老人相依相伴。但這放晴了一天,郭老漢實在忍不住要去看看樹坑。
狗的去世早在他的預料和安排中了。他要做的只是按部就班地干。他把狗尸拖到了屋場的中央,他已經在這里為他掘好了墓。現在這里是一塊荒地,原來卻是最高大堂皇的堂屋所在,村里婚喪嫁娶的儀式都在這里舉行。那時誰會想到這里會埋下一只狗,但郭老漢知道,只有狗才能守得住這里。他極為細致地為狗擺了個準確的姿勢和朝向。與當年堂屋的朝向一致,是一種坐地咆天的姿勢。他捏細了土塊才撒向它的身上:在埋平后,又用別家廢棄的本是屋基的石料為它隆起了高高的墳。
回自己屋里的路上,他想到了為狗掛燈,也想還為妻子兒女掛一次燈。
那年,他一雙兒女兄妹兩個挑著筐出門去后,就再也沒有回來——這是當時的天大的怪事。村子為此慌忙了一個多月。那時還剛滿五十的郭老漢夫婦夜夜去掛燈,夜夜把大樹掛得仿佛能照亮整個湖區。從端午掛到中秋,中秋掛到過年,第二年春上,麻婆子一病不起,近清明的時候去世了。
他竟然糊涂到忘記那尊樟樹不存在了,計劃要去給馬燈添油。他還未到門口。在路上被他的鵝嘎嘎地攔住了。它一早出去湖里游玩。傍晚就回來討食和生蛋。老人走在前面。鵝跟在后面。它一邊用白白長長的脖子和扁扁紅紅的嘴糾纏他的小腿,磨一磨,啄一啄,一邊發出它那始終如一的嘎嘎嘎嘎的叫聲。不知怎么了,郭老漢忽然覺得有著孩兒般表現的鵝,不是可愛,而是一個累贅;這種平時很令他溫飽和踏實的叫聲,現在卻是無限的寂寞和傷感。他轉身蹲下,把鵝抱了起來。抱在懷里,又想把它放掉,但不知道放到哪里去。鵝在他懷里一動不動了,也不叫了。
走到門檻處,他實在累了,一屁股坐在了門檻上。
晚霞如血,照得他的黑臉棗紅棗紅的。這是他第一次在自家門檻看到如此完整的大半天晚霞。以前有那尊樟樹在西山與他家之間豎立著一堵屏障,那是一個自他一生下來就有的存在。他抬眼一望,樹沒了。大地上最大的一盞燈——夕陽——也沉落了。以前夕陽如盞掛在樹間的燈,才是他的真正的黃昏,才是他郭家坳村的黃昏。
這種亮堂和開闊,使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身在何時。
沒有了那尊樹,就只有黑暗能平息他的恐惑。在潛意識里,他期望黑暗快點來。只有巨大濃厚的黑暗,沒有了光,就無所謂樹,就辨不出那樹的存在不存在了。沒有一星點光在那尊樟樹的地方,郭家坳村只剩下黑暗中男人女人的床響和小孩的夢囈,牛的反芻以及狗的沉睡。
黑暗從四周的大地果真升騰起來了,首先是遠處鐵青,模糊,接著難辨輪廓。很快,離得最近的山也只剩一團黑影。猛一抬頭,有了一天的星斗。老漢老眼昏花,那些星星的光都是發散得花瓣一樣的。夜空極為美麗。
然而,隨著黑暗的到來,他的兒女,旺孫和娟衣挑著一滿筐桐子在路上摸索,不知所向。他的麻婆子掀開了緊束的胸衣,卻可望不可及:那些熟悉的面孔在湖面的漣漪中變形,擴散……。時光在緩緩地倒流,逝去的,都紛紛一切回歸,卻碎片一樣,無法聚合。
只有他和那只鵝是實在而靜止的。他倚在門框上,那只鵝伏在他的懷里。
然而,從指尖和腳趾開始,雜草荊棘在一寸一寸地向他的胸部蔓延。它們的根潮水一樣涌來:所到之處,先是一絲一絲的徹骨的冷,像毛細的冰針在那里扎:接著就吸吮掉了那里的一切,使那里失去了知覺。
那羽毛潔白的鵝,帶著些許的體溫,被老漢抱得越來越緊。鵝呢,它也不掙扎。紅紅的冠愈加的紅。褐黃色的眼睛更加的褐黃。
這時,郭老漢的所有意識集中于一個想法:他決定要去看看那移植到街道的樹干,去看它活沒活,活得好不好?
他決定現在就出發。
他意志堅定,心跳急促,仿佛看見遠走城市的那樹干上,那粗粗的,沒有多少根的樹干上,開出了幾片黃嫩的新芽。
他還堅信:那樹上一定掛滿了召喚他的燈,如這夜空的星星都聚到了那樹干上——那是人間最迷人的火樹銀花。
那些燈,在他的魂看來,如飛蛾眼中的火。
責編: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