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光明日報》報道,在中國農業大學2011年的大一新生中,農村戶籍生源10年來首次跌破三成,僅占28.26%。如此低的比例,再次引發了人們對農村教育的憂慮。近年來,重點大學農村生源的減少是整體趨勢。統計顯示,上世紀80年代清華大學縣級中學生比例占到50%左右,而2011年只有七分之一;北京大學的農村學生比例從過去的30%左右降到了近年來的10%到15%。“出身越底層,上的學校越差”,這一趨勢正在被加劇和固化。教育學者楊東平主持的“我國高等教育公平問題的研究”課題組調研結果表明,中國重點大學農村學生比例自上世紀90年代起不斷滑落。
寒門子弟命運的真實寫照
生逢高校擴招的時代,農村學生反而難上名校,這一點讓人印象深刻。上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中期,雖然高考升學率低,卻被寒門子弟視為知識改變命運的黃金年代。據統計,1978年至1998年這20年間,北大農村戶籍學生的比例始終在20%至40%之間。
回眸歷史,當年大量農村學生通過教育,用知識改變命運,轉而成為社會的精英,堪稱改革開放的重大成就之一。“鯉魚跳龍門”的動人場景里,反映出社會變革加劇和社會流動活躍的現實。在這樣一種現實里,因為福澤惠及底層民眾,所有人都看到了向上的希望。另有調查顯示,普通工人家庭子女考入重點高校與普通高校的比例近年來也在呈逐年下降趨勢。
寒門子弟難上名校,初看上去,似乎應該歸咎于個人和家庭的條件。他們收入有限,無法上各類興趣班、提高班,難進重點中學,自身知識結構相對單一。但即使羅列所有障礙,也與寒門子弟的智商、能力和是否勤奮沒有任何關系。
小黃是北京大學中文系2008級本科生。2011年暑假,她沒有回家,而是選擇留在北京準備考研。作為寒門子弟,繼續讀研以便將來找份好工作是她眼下最好的選擇。
小黃出生在陜西省一個貧困農民家里。家里的幾畝地,除了提供全家的口糧,每年只能帶來2000來元的純收入,為了維持生計,她父親不得不到城里的建筑工地打工。作為村里有史以來第一個北大學子,小黃無疑是有出息的,在她考進北大的那年夏天,父母不惜花“重金”,在村里擺了數十桌酒席,足足熱鬧了一天。
和村里的其他孩子一樣,小黃在村讀小學,接著去鎮上念初中。學習刻苦、成績優異的她,中考分數達到了本省幾所著名高中的錄取分數線。然而,昂貴的擇校費注定她與那些“超級中學”無緣。一個偶然的機遇,一所省級重點中學的招生老師找到了她,在這位老師的幫助下,她得以免學費和擇校費入讀這所省級重點中學。2007年的高考,她只考了個二本。上天再一次眷顧了她,老師找到了小黃,讓她免費復讀一年。終于在2008年,小黃考上了北大。
小黃是幸運的,有驚無險地考上北大,前途也因此值得期待,而她的姐姐和弟弟就沒那么幸運了。
她的姐姐大黃,勤奮苦學,2004年考入寶雞文理學院應用數學專業。畢業那年,在投了一堆簡歷之后,垂頭喪氣的她只能暫時回家待業。沒有工作的她,只好嫁人,結了婚再慢慢找工作。結婚3年,工作依舊沒有著落。除了有時做一些普通中小學的臨時工,大黃幾乎成了全職主婦。經過無數次失敗后,后來,她終于成了一所高中的數學教師。“越小的地方越是有一層牢牢的關系網,像我們這樣沒什么背景的,能找到這份工作,已經是萬幸了。”最讓她過意不去的是,年老的父親為自己的工作操了不少心,一不小心,話就溜到嘴邊,“花了五六萬元,上了4年大學,到頭來找工作還要拼爹。”大黃的話,透著濃濃的辛酸與無奈。
小黃的弟弟是黃家唯一的男孩子,是這個農村家庭未來的頂梁柱。高二那年由于和老師鬧矛盾,少年意氣的他主動退學。兩個姐姐多次向父親建議,勸說弟弟回校重拾學業,參加高考,但最終沒能如愿。通過大女兒的事,黃父對大學生的出路失望透頂了,他覺得即便小兒子讀一個二本院校,畢業后還是很難找到工作,還不如讓他早點掙錢。
小兒子退學后進入了省城一所技校,學習駕駛起重機、挖掘機。學成之后,他整天在塵土飛揚的工地勞作,時間一長,他便開始嫌棄這份工作。后經同學介紹,他又進入一家縫紉機廠打工,每天工作12個小時,月工資1200元。繁重的工作,微薄的工資,殘酷的現實讓這個曾經叛逆的寒門子弟開始后悔自己當初退學的決定,但是日漸老邁的父母已無法挑起供他上學的重擔。他只得再次出現在塵土撲面的工地上,跟父親并肩站在一起,在起重機的“隆隆”聲中度過自己的青春歲月。
黃家小女兒的求學歷程,崎嶇而幸運;大女兒的求職歷程,辛酸而曲折;小兒子棄高考學技術掙錢,現實與理想相差太遠。黃家三姐弟,三種不同的人生路,是我國農村寒門子弟向上攀爬以期改變命運的縮影。面對現實,他們的向上之路走得真不容易。
讀大學何以成為高風險投資
“讀書改變命運”,曾經是寒門子弟堅守的信條,如今,這一信條正受到很大的挑戰與質疑。
統計數據表明,近年來,大學來自農村的生源減少,來自城市的生源增加。從綜合情況看,高階層的子女比低階層的子女有更多的受教育機會和更優越的受教育條件。弱勢階層的子女不僅獲得教育的機會要少得多,而且受教育的條件也要惡劣得多。
教育“高投入、低產出”,讀書改變命運這條路越來越窄,也越來越崎嶇。現實情況是,大多數寒門子弟,只有考入一線名校,這條路才會相對平坦。而教育資源不均衡,名目繁多的加分,高考內容的能力化導向等,都讓農村寒門學子輸在教育之路的起跑線上,考上一線名校自然也越來越難。
一位農村學子家長向教育行政部門訴苦:“我兒子高考時是家里最緊張的時候,萬一孩子考上了,家里就得砸鍋賣鐵,可不讓他上學,不光對不住孩子,還對不住列祖列宗啊!”這位家長沒有想到,讀書竟成了農村家庭中“最害怕”的事情。
為此,越來越多的寒門子弟放棄高考。2009年,全國84萬應屆畢業生退出高考。2010年946萬高考考生中,棄考人數接近100萬,其中除了21.1%的考生選擇出國,另外相當一部分是來自農村的考生,他們多數選擇讀職校學技術或者直接打工。
“學費這么貴,找工作這么難,對于我這樣不太會讀書的農村窮孩子來說,還不如早點去工作。4年時間可以積累多少工作經驗啊!”高中生王強放棄了高考,在城里當了7年理發師,一個月收入兩三千元,過著“蟻族”生活。寒門子弟由于沒有接受很好的教育,所從事的大多是傳統意義上“并不體面”的工作,多數過得并不如意。
根據計算,普通本科生即使縮衣節食,4年最少也得花費2.8萬元,相當于貧困地區一個農民35年的純收入。重壓之下,眾多貧困學生選擇在學校做兼職或申請助學貸款,但問題又出現了。不少學生反映,學校的助學金并未真正下放到貧困學生手中。助學金落實不到位,本來家境較好的人為了一點錢而爭著要名額。
有的在校大學生算了一筆賬,“如果高中畢業就出去打工,那么4年過后可以得出這樣一組公式:大學開銷(5萬元)+4年工資(8萬元)=13萬元存款。13萬元,對于農村居民來說,相當于一棟甚至幾棟房屋。”對大學教育的不自信反映了當下許多民眾對教育的集體擔憂,面對激烈的競爭壓力,大多數人顯得很茫然,大學生逐漸從“天之驕子”變為“天之焦子”。
盡管近幾年來,國家對農村教育的投入逐年加大,學校硬件條件有了較大的改善。但硬件條件的改變,絲毫沒有提升學生的上學積極性。筆者農村老家一所中學可容納學生500多人,近幾年中雖然有其他學區的學生合并過來,但總量還不足300人。除去近年來生源總體減少、一些學生去縣城讀書等因素,最主要的原因是學生的輟學。校長無奈地說:“初一的時候還能有四個班的學生,到了初三,連一個班都湊不齊了。”
許多學生認為,農村中學的學生學習再好也很難考上重點高中,再說即使考上大學,畢業了找不到好工作,家里花的幾萬元錢也不知道什么時間能收回來。回報率太低,讀書不劃算。農村孩子一人上學導致家庭貧困的現象不在少數。與其讀了大學找不到工作,不如早點出去打工,不僅省了學費,而且還能早點掙錢養家。
早在2009年就出現了重慶有上萬名應屆畢業生放棄高考的新聞。其中,多數是農村學生。實際上,在全國各地,高考中都存在“三放棄”現象,即考前放棄報名、考后放棄填報志愿、錄取之后放棄報到。對多數考生來說,“三放棄”其實是無奈的選擇。特別是農村學子,在考前放棄高考的與其說是“放棄”,還不如說是“被放棄”,因為學費昂貴問題、就業門路少問題,導致很多農村孩子在上高中前就已經退出競爭了。
《中國城市高中生的家庭背景調查》課題組負責人王雄先生說,高中前“放棄”一批,高考前再“放棄”一批,大學里的農村學生越來越少,也就越來越“順理成章”了。
大多數寒門子弟在起跑線上就已經輸了
長期以來的教育不均衡現象至今難以改變。不要說農村的孩子,就算在城市里面,差距從小學開始就在拉開。如果支付不了贊助費,那么就進不了好的公立小學,除非你正好住在這個學區里面。因為,同樣都是公立學校,師資水平也會相差很大,而在目前的情況下,好的只會更好,而差的只會相對更差。這樣的差距,在中學進一步拉開,而要比較城市和鄉村的學校,簡直不是同一個數量級。雖然高考在目前來說,依然是最公平的一種選擇方法,但對于來自不同地方的考生來說,其實仍然有不公平的因素蘊含在里面。
過去幾十年中,高考向弱勢群體傾斜的補償性政策對象主要包括少數民族學生、烈士子女等。但較之特長生加分、自主招生加分、奧賽等加分,比例與力度顯然偏小。對于優秀農村學子來說,最有可能的加分是獲得“省級三好學生”或“省級優秀學生干部”,但這些有限的名額往往更容易被超級中學及省級重點中學的學生獲得。
自主招生是2003年的高考新政,它賦予部分城市名校招攬杰出少年的自由裁量權,而有機會通過這一途徑直通名校的,幾乎都是超級中學與省級重點中學的學生。自主招生的考題涉及面廣,往往是城市孩子才可能接觸到的事物,比如五線譜,比如“殲十”,比如“費孝通在哪里上大學”等等。藝術加分與農村寒門子弟更是無緣。
在高考系列新政的助力下,那些最富有競爭力的重點高中實力越來越強,迅速升級為超級中學。絕大多數的普通高中,被遠遠甩在了后面。這一被大大拉長的過程,從一開始就把寒門子弟排斥在外了。
超級中學是各省重點中學的升級版,它們大多位于省會城市,擁有豐厚的教育經費與政策支持,像抽水機般吸納當地及周邊縣城最優秀的學生與最優秀的教師,每年幾乎壟斷了其所在省份北大、清華的名額。保送、加分、自主招生的機會,也大多被各省最富有競爭力的高中包攬。調研數據顯示,2010年,北大、清華在陜西自主招生名額的98.9%、保送名額的97.3%,被西安五大超級中學壟斷。
這些中學選拔學生的機制是,根據單獨招考成績,排在最前的直接入學,后面的根據相差的分數繳納贊助費。此外,還有拼爹媽的條子生、擇校生。寒門子弟,尤其是遠離省會城市的農村窮孩子,即便再努力,表現再好,考入超級中學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為什么城市和農村的教育資源如此不均衡?為什么形形色色的加分項目均讓底層家庭子女望洋興嘆?
一些寒門子弟上不了名校,只能去上三本院校、專科學校、高等職業學校等。在我國,重點大學獲得國家的投資多,學費相對來說比較低,但高職高專的學費卻很高。尤其是一些民辦高職高專、民辦獨立院校和本科院校,根本沒有獲得國家任何投資、補貼,也無社會捐贈渠道,辦學完全靠學生學費收入。
讓“讀書改變命運”的通道暢通起來
當前,接受高等教育是弱勢階層向上流動的最主要渠道,在較大程度上維系著社會公平。教育體系中任何不公平現象的出現,都會給民眾帶來強烈的被剝奪感。“讀書改變命運”越來越難,其他向上通道越來越窄,寒門真的再難出貴子了嗎?
有資料顯示,許多國家都存在高等教育貧富不均現象,但改變此現狀不僅需要大學的自覺,更需要國家的干預。法國政府制定優惠政策,鼓勵弱勢家庭孩子上大學,并規定高校招生應保證30%生源是來自中低收入家庭和少數族裔。美國部分州以法律形式,強制高校招生向弱勢家庭傾斜,規定不論學生所在中學的好壞,只要是本校排名在前百分之幾的學生,就會被大學錄取。美國的許多名牌大學,諸如哈佛、耶魯等,更是認識到一個學校如果只收富家子弟,就會逐漸變成強者的校園,并因“近親繁殖”造成思想、學術的狹隘和退化。因此,他們在招生時,除了在學費上給予普通家庭孩子關照外,同樣條件下,父母沒受過高等教育、家庭收入低和農村的孩子,有可能優先錄取。
不同階層的家庭對子女的經濟支持和精力投入差別很大,精英階層對子女學習習慣的培養、學習計劃的統籌安排以及對子女人格潛移默化的影響,都或顯或隱地實現了精英階層的代際生產。如果一個家庭在經濟上有優勢,那么這種資本往往可以在教育過程中轉化為優勢,這種疊加效應在當前的自主招生考試中得到了充分體現。當最終的結果呈現為只有富裕家庭的子女可以上名牌大學,而大多數寒門子弟無法依靠知識改變命運的時候,我們又該用什么來保證他們所代表的兩個階層能夠和睦相處?
從國家層面上講,應高度警惕當下教育資源和機會分配越來越排斥底層的趨向。必須盡快改變以城市和權力為軸心分配資源的現狀,教育資源城鄉不均衡發展、不同院校不均衡發展的現狀,讓每個學生、每所學校都能平等競爭。在實踐上,則宜首先從戶籍和教育改革著手,打破城鄉分割的二元結構,使城市和農村、不同城市之間所享受的包括教育在內的公共服務大致均衡,特別是改善農村的教育質量,讓寒門學子享受到同樣的中小學教育。同時,切實減少權力對社會流動機會的影響和干預,給公眾提供一個公平的競爭環境,讓人人平等獲得發展機會。
中央教科所研究員儲朝暉認為:“從社會角度看,貧富差距過大和權力層級過多是導致教育不公平問題加劇的基礎,必須在這方面不斷改進。同時,我們現在的教學、評價等各方面都有謀求教育公平的較大空間。”
著名教育學者、上海交通大學教授熊丙奇則認為:“要讓我國高等教育健康發展,政府必須取消強加給學校的一系列不平等的制度,讓每所大學能在平等的競爭中,提高對受教育者的回報率。如果政府同樣給高職高專學校以投資和補貼,這些學校能像國外社區學院、職業學院那樣全免費,學業完成之后,學歷不被歧視,就業率并不低,大家還會都把眼光都對準名校嗎?”因此,熊丙奇提出:“解決這一問題,如果糾結在農村生源和城市生源重點大學的比例問題上,將無法走出困境,而只有打破現在的計劃體制,消除造成學校不平等發展的教育制度和就業制度,促進高校平等競爭,這才是我國教育的出路所在,也是農村學生的出路所在。”
從農村學生本身來講,受地域和生長環境的限制,社會見識方面似乎狹窄一些。他們也往往怯于參與各種社會活動,從而不敢表現自己,在無形中被邊緣化了。寒門子弟的強大內心世界應該如何培養,而不是自暴自棄?廈門大學教育研究院教授王洪才提出,要培養寒門子弟具有強大的內心世界,首先,家長要有眼光、有見識,善于激勵孩子,使孩子在接受挫折的情況下建立起自信心;另外,社會輿論要有鼓勵農村孩子成長的氛圍,讓來自寒門的學子看到只要努力就有希望,使他們建立起強大的內心世界。
我們還應注意到,“強者越強、弱者越弱”這一結果是逐級累積造成的。經過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的多級分化,相同智力的學生,一直在優劣不同的學校中學習,在高考時差上數百分是完全可能的。這說明教育公平問題遠比一些人想象的要復雜得多,是一個涵蓋全過程、全方位的概念,要實現教育公平這一目標需要一個較長的過程。
我們相信,只要全面貫徹和落實《國家中長期教育改革和發展規劃綱要》,經過社會各個方面的不懈努力,“出身越底層,上的學校越差”這一趨勢是可以逐步改變的,寒門子弟讀書改變命運的通道會通暢起來,寒門一定會出更多的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