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國民政府驅逐蘇領事館事件

縱觀歷史起落，瞬息萬變，變幻莫測。1927年12月發生的國民黨國民政府驅逐蘇聯駐中領事館事件，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事件，影響了中蘇關系。如今這一事件似乎淡出了人們的記憶，為了如實反映那段歷史，筆者鉤稽一些國內及海外解密檔案，將此塵封事件來龍去脈予以揭示，希望透過歷史的煙云，理清歷史的脈絡，以回顧那段崢嶸歷史，使人們不忘過去。

上海租界掀起驅逐蘇領事館運動

1927年11月7日“蘇聯十月革命十周年紀念日”這個不尋常的日子，在上海公共租界內發生了令世間震駭的事件。

這天傍晚，正在舉行紀念慶祝活動的蘇聯駐滬總領事館的館內熱鬧非凡，可是館外空地上，突然匯集著200余名俄國革命后逃到上海的白俄人，他們群情激奮，吶喊著反對蘇聯的口號并進行示威活動，失控之處開始向館內投石擊壞物品，不得已館內護衛以手槍還擊，擊傷四名白俄人，聚會的白俄人憤慨交懷，益發沸騰。眾人便從正門涌入館內，并欲扯下門口的紅旗，館內人員情急之下，扔出一顆手榴彈，結果炸中一名沖進館區內的白俄人。雖然一時白俄人退出館外，可是聚集人數增加到400余人，就在此時租界工部局增派警員，封鎖了道路，加強了館外警戒，在9點半左右白俄人從現場退去。

事件發生后，由于當時英蘇兩國交惡，租界內一些英人商會頭領便組織署名運動要求租界當局及中國當局驅逐蘇駐滬總領事館。11月24日租界的一些商業團體向歐美日等列強駐滬領事團、租界工部局、上海特別市政府遞交請愿書，聲稱中國北方政府已和蘇聯斷交，蘇領事館已無權存在；并且以蘇領事館宣傳赤化及在各地有不法行為、暗殺行動、煽動罷工引起騷亂等為由，要求驅逐蘇聯駐滬總領事館。上海的一些反蘇報紙也開始推波助瀾，積極呼應惡意報道，并發表社論呼吁為了上海的治安，驅逐蘇聯總領事館。于是在租界內便開始了驅逐蘇總領事館運動，一時間得到近萬人署名，成為社會焦點。

長沙、廣州起義后南京國民政府發布對蘇聯斷交令

在1927年12月10日國民黨第四次中央委員預備會議上，議決了一時引退下野的蔣中正復職續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職權。局勢一時跌宕起伏，暗藏玄機。是夜8時許的長沙，在湖南共產黨人組織下，由中共湖南省委書記王一飛統一指揮，領導革命群眾舉行了長沙暴動。可是國民黨省政府立刻命令長沙衛戍司令部出動軍隊，武力鎮壓弱勢的暴動隊伍，遂使起義失敗。

翌日又爆發震撼全國的革命暴動！清晨，在中共的領導下，廣州的部分軍隊和工農群眾突然起義，攻打市公安局，占領廣州城，并建立起蘇維埃政府。隨即反動派調遣重兵鎮壓，13日在敵我相差懸殊的形勢下，起義部隊撤出廣州城。同日下午，反動派李福林軍隊攻入廣州城內，奪回公安局。

張發奎、李福林的反動軍隊進入廣州后，進行了駭人聽聞的大屠殺，并不顧國際公約，悍然逮捕、槍殺蘇聯領事館人員。有關此，當時的記者采訪了公安局并記述了一些內容。根據公安局人所述，在13日李福林部隊攻入公安局時，參與起義的蘇聯領事館人員伊萬諾夫從公安局門前跑出，被迎面而來的李部軍隊所射殺。其他四名蘇領事館員副領事哈西斯、烏科洛夫、波波夫，馬卡羅夫等隱藏在公安局倉庫中被搜出，于13日晚8點在公安局空地被槍殺。14日正午，反動軍人又以涉嫌暴動為由，包圍在東山的蘇駐穗總領事館，逮捕了總領事波赫瓦林斯基等人，將捆綁的眾人關押在第4軍司令部后，解送公安局內羈押，雖然解除了捆綁，但是還繼續受到非人般的待遇。原駐英大使朱兆華十分同情被拘禁中總領事等7人的處遇，個人出私費來提供飯餐，由公安局附近的大平新飯店送來洋式飯菜。

廣州暴動驚駭了國民黨當局。12月13日，蔣中正為續行總司令職權及對俄絕交等問題，舉行記者招待會，對記者發表談話謂“當以全力撲滅共黨，主張對俄絕交，重定政策制度，暫時停止民眾運動，四次全會定可開成，對總司令職務非北伐或討共必要時不任事”等。此言一出使得國民政府和蘇聯關系劍拔弩張，緊張局勢驟然升級。

翌日，南京國民政府發布對蘇聯斷絕交往令，聲稱“國民政府因蘇俄駐各省領事館，及各營業商業機關，常為藏匿共黨，宣傳赤化之所，此次粵變，完全有關，若不從速解決，恐貽黨國無窮之禍，特於本月14日通令”。并宣告“本月11日廣東事變，究其原因，皆由共黨籍蘇俄領事館及其國營商業機關為操縱指示之地，遂致醸成巨變”。“其它各省，亦有爆發之慮。本政府為治安起見，應即將駐在各省之蘇聯領事一律撤銷承認，所有各省之蘇俄國營機關，應一律勒令停止營業，以杜亂源”。

而南京國民政府外交部在聲明與蘇聯斷絕外交關系后，隨即致電在上海的交涉署，訓令交涉員召見蘇聯駐滬總領事。15日，國民政府外交部擬定中、蘇絕交辦法三條：撤銷該領事、領事館人員限期離境；蘇聯國營商業機關一律勒令停止營業；詳查蘇籍僑民總數，蘇僑均應領外僑執照。同日，外交部在上海的交涉特使郭泰祺親赴蘇駐滬總領事館，面遞絕交通牒，照會表明：在國民政府統治下各省內即將駐在各省之蘇聯領事一律撤銷承認，所有各省之蘇俄國營機關，應一律勒令停止營業。限期蘇在各省的領事人員最短時間退出中國立刻離境，即停止蘇俄領事權和通商機構的職權。

交涉署派交際科長吳國楨攜政府令，將出境護照等送至蘇聯領事館。蘇聯駐滬領事柯小羅夫斯基向吳國楨提出3項要求：(1)保證領館外交人員沿途生命安全，免受白俄傷害；(2)攜帶檔案及秘密文件出關時免予檢查；(3)蘇聯領事希望乘專輪回國，可能會稽延時間，希望南京政府能寬以限期。吳國楨限令蘇聯領事館所有人員必須在10日之內乘上海至海參崴的輪船離開上海。

蔣介石關于對俄絕交一事，曾對日本大阪朝日新聞駐京滬記者高橋發表談話，其中說道“吾人之對俄絕交，僅與俄國共產黨政府斷絕關系，而于中俄兩國人民間之感情上并無變動”，“試觀中國各地之俄領事館，事實上等于第三國際之支部，同時亦為中國共產黨陰謀之巢窟。中國國民黨為保持國家主權與自衛計，為完成中國國民革命計，為實現三民主義計，且為東亞和平計，出于斷然之手段，自是當然之舉。”

可是蘇聯就有關國民政府的通告，16日蘇聯外交委員長齊齊尼林指出：驅逐蘇聯領事等事純屬非法行為。蘇聯到現在實際上還沒有承認南京的國民政府，對于國民政府統治區域下的領事館是基于1924年在北京簽署的中國政府和蘇聯政府之間的條約而配置的。在上海及其它地方蘇聯領事館領事的任命都是得到北京政府的認可諒解而進行的，南京國民政府無權撤銷承認、獨斷驅逐蘇在中領事館；并否認蘇聯領事館人員參與中國共產黨人革命活動。

國民政府管轄區域內驅逐蘇領事館

雖然國民政府令撤銷承認蘇聯領事及勒令各省蘇聯國營商業機關停止營業，但南京市境內無蘇聯領事館及蘇聯國營商業機關。當時蘇聯駐中國的總領事館有8處，漢口、哈爾濱、奉天、上海、廣州、天津、客什葛爾、迪化。并在張家口、綏芬河、黑河、滿洲里、長沙、齊齊哈爾、芝罡、塔城、承化設有蘇聯領事館。此時在國民政府統治地域有蘇聯領事館地為上海、漢口、廣州三處總領事館和長沙領事館。

而長沙蘇領事館在事件發生2個月前，軍閥唐生智在9月26日以檢閱軍隊理由回湘。隨即唐生智方面以蘇領事館員無在留權為由，要求領事館全員立即退離湖南。長沙蘇領事館領事索洛金在10月8日離湘，前往漢口和當地總領事協議相關事宜，留下同館秘書安德蘭蓀賢爾和中國人翻譯等駐留領事館。可是在10月22日省政府突然命令衛戍司令部檢查同館，因此司令部稽查處處長和副官、交涉員等人帶領20名武裝士兵前往蘇駐長沙領事館例行檢查公事。面對突如其來的檢查，在館內的秘書安德蘭蓀賢爾借口沒有金庫的鑰匙而去尋找之際，背人眼目開始焚毀暗號密碼和機密文件，結果領事館被封，領事館秘書和中國人翻譯等3人被勒令在10月23日利用鐵路列車退離長沙，前往漢口。

可是在漢口的蘇總領事館就沒有那樣幸運。此時的武漢已是殺機四伏、兇險莫測。在國民政府管治下區域驅逐蘇領事館的背景下，武漢的桂系軍閥十九軍軍長胡宗鐸等反動派懼怕革命運動，決定借此之際徹底彈壓共產黨人，實行極端血腥的反革命統治。12月16日清晨未明，胡宗鐸調遣第19軍第3師、新編武漢衛戍第1旅第1團、19軍教導團、便衣隊等軍警包圍了漢口第1特別區（舊英租界）、第2特別區（舊俄租界）及法租界，逮捕大批共產黨人。同日也在漢口、武昌、及漢陽地區大肆逮捕眾多共產黨人。并悍然派兵包圍武昌中山大學，逮捕了一大批進步師生。逮捕革命群眾和共產黨人達300余人，其中共產黨人姚琴曾、王咸白、陳源漫等被殺。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當胡宗鐸的軍隊進入第2特別區后，將蘇聯駐漢口總領事館包圍，派出使者傳達國民政府的命令，隨后搜索了館內，封閉領事館，并要求監禁的館員在24小時內離開漢口，漢口蘇總領事便向日本駐漢口總領事申請由日本經轉歸國的簽證。日本漢口領事館高尾總領事考慮當時的局勢后，雖然表面拒絕蘇總領事的要求，但暗示到上海后，會有辦法解決他們的要求。不得已，在17日早朝，遭受厄運的蘇總領事布里切等一行16人在軍警監送下，乘三北公司福隆號船離開漢口，前往上海。但是胡宗鐸的反共行動沒有停止，為了剪除自己的潛在政敵西征軍第四路總指揮程潛在武漢的側己勢力，胡宗鐸借除共產黨人之名義，將程親近的國民黨左派人物也行逮捕。

12月17日這一天對于古都漢口日租界來說是一個極不平靜、極不平安的日子。是日傍晚，武漢衛戍司令部參謀長和交涉人員來訪日本駐漢口總領事館，向高尾亨總領事提出“因潛入日租界的共產黨分子要乘日清汽船離開漢口，要求日方逮捕引渡”的申請。高尾總領事馬上表示了諒解，同意引渡。有關逮捕引渡的詳細協議，由參謀長和田中副領事及日本漢口總領事館警務署長之間進行。并隨即派館內警察和中國密探5人同行，到日租界所謂共產黨人潛伏場所（日租界中街42號李宅），將李漢俊、詹大悲、潘康時、危誥生、亥洪清等人逮捕帶到總領館警察署，進行審問后，以準備擾亂租界內治安的人物和沒有租界居住許可證等由，將他們引渡給武漢衛戍司令部。日本駐漢口總領事館并表明“詹大悲、李漢俊兩人是著名國民黨左派，也是過激運動的首領，經常籌劃破壞陰謀，并且詹、李等是反日重要人物，在四·三事件之際，成為共產黨煽動反日運動的中堅人物，此后不久，潛入我日租界，要進行不安穩的過激活動，我方是從來不會保障此等人物的安全，因此許可中國當局要求而引渡。”當夜詹李兩人未經審判被殺殉難。這就是黨史中一大代表李漢俊被捕被殺經過。

而后12月18日，國民政府外交部長伍朝樞對記者發表談話，來辯護自己的立場，聲稱此次對蘇絕交完全是自衛上的措施，來防止共產黨以領事館為赤化策源地。他強調這次在廣州發生的暴動就是和蘇聯領事館相關，這已是明了的事實。并言明政府為了處理蘇聯領事機構和商務機關撤離后的事務，予以專門成立由外交、財務、交通各部成員等組成的臨時委員會。上海蘇總領事也以照會國民政府在上海的（江蘇）交涉署，聲明對國民政府從未承認， 認為國民政府此次行動為軍人在帝國主義壓迫下之行動。而在蘇聯的孫中山夫人宋慶齡電蔣中正強烈反對與俄絕交，蔣即駁覆并催其回國。

蘇駐上海、漢口、廣州總領事黯然撤離中國

在此波譎云詭、風云變幻的背景下，蘇駐滬領事館積極準備撤離工作，在19日向日本總領事館提出申請，請求28名領事人員及漢口領事館館員經由日本轉回蘇聯的簽證。12月20日在滬日本總領事館向蘇方傳達了同意簽發蘇聯領事館館員經日本回國的簽證，隨即在滬蘇聯總領事館的副領事表示了謝意。同日，蘇在滬總領事館部分領事館人員22人乘荷蘭商船兆斯瑪號(Zosma)20日離滬經由日本神戶回蘇，而余下的蘇聯上海總領事考斯洛斯基（Mr Koslovsky）一行人處理殘留的館務和等待蘇漢口總領事抵滬。在同一天蘇聯外交部向在莫斯科日本大使館詢問：因蘇在廣州總領事館員被襲擊逮捕，而后沒有途徑獲得其館員安否情報，有否在穗蘇總領事館員安否的參考情報。

當日晚8點半，離開漢口的蘇駐漢口總領事等人（男9人，女5人，兒童2人）一路含辛茹苦，抵達上海。由于蘇聯駐滬總領事館館員事先得到日本上海總領事館矢田總領事的許可，因無時間照相，日本總領事館簽發了沒有照片的簽證許其經日回國。所持品和金錢被軍隊所掠奪，著衣簡單的漢口蘇總領事和其館員家屬等人到上海時疲憊不堪。漢口總領事訴說著無盡的辛酸和遭受侮辱的坎坷經歷，也向日本駐滬總領事館人員表示了感謝。漢口總領事等人在21日早9點，在上海乘長崎丸經轉日本神戶回蘇聯。

12月21日在上海蘇聯總領事向日本駐滬矢田總領事懇求能否通過日本在廣州的總領事館打聽提供蘇聯駐穗總領事館員的安否情報；并因蘇聯駐滬總領事館和莫斯科方面的電報不能及時聯系上，依賴日本總領事館打電報通知莫斯科方面傳達經轉日本回國人員的名單及詳細情況。而到達日本后的蘇聯領事人員，在當地蘇聯領事館的幫助下辦理經轉過境外交手續后再次乘船回到蘇聯。

24日蘇駐滬總領事考斯洛斯基處理館務后，萬般無奈，匆匆乘蘇聯商船隊西山號，離開他曾眷戀的大上海，直接回到蘇聯海參崴。

法租界的蘇聯特工情報組織格別烏駐滬機構也相繼開會協議今后動向，決定繼續增加潛伏工作人員，擴大活動范圍，在12月27日駐滬事務人員撤離上海乘船回國。

對于國民政府對蘇聯絕交行徑，中共中央經過中央臨時政治局擴大會議，在1927年12月24日發表《中國共產黨反對反動的國民黨政府對俄絕交宣言》，闡明了中共的見解和主張，并且強烈譴責“反動的國民黨政府，對世界第一個無產階級國家，這樣的攻擊和侮辱，甚至不惜破棄最反動的國家所不敢破棄之國際公法，如政府官廳公然槍殺外國領事等，實在是公開投降于帝國主義，靠英美日法等帝國主義者為護符，以與中國人民的良友——蘇聯，為敵。”

蘇聯外交部就在國民政府區域內的蘇聯領事館等機構撤銷后的權益問題，商請德國政府由其駐華領事代為看管蘇聯領事館財產，管理僑民事務和處理部分權益。駐滬德領事館接本國政府指令后，于12月23日向國民政府上海交涉署交涉，郭泰祺表示同意，后報外交部，準予備案。

日本外務省也欲了解被扣押的蘇聯駐穗總領事的情況，于是在外務省的指令下，日本駐穗總領事館森田總領事利用記者，又通過原中國駐英大使朱光華的疏通和協力下，和廣東省政府交涉，12月28日記者得以在上午11點和被扣押的蘇總領事波赫瓦林斯基見面，確認了這位總領事的安否。

在各方的努力解救下，12月30日下午，被扣押的蘇聯駐穗總領事波赫瓦林斯基和其夫人、女兒及其他被殺領事館員的夫人等7人被釋放后，隨即在德國駐穗領事館的幫助下前往香港，眾人滿懷傷悲，無限惆悵，于翌日31日由香港乘船號途經上海回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