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希 坤
(浙江醫學高等專科學校 社科部, 浙江 杭州 310053)
天人合一是春秋之前重要的政治管理思維方式,通過對天人關系的理解與追問,尋求人類社會的政治合法性,要求人類社會的治理方式要與“天”保持一致。但是,周室衰微、禮崩樂壞的社會現實表明,當時的政治模式已不能適應時代發展的需要,社會需要變革舊有的治理理論和治理模式,發展與時代相適應的政治理論和政治模式。老子改造了春秋之前的社會治理的天命觀,否定了有意志的人格之天,以無神論哲學的“自然”之“道”取代了傳統神學的人格之“天”,建立了以“道”為核心范疇的哲學體系,并把天人合一改造為天人合道,并據此提出了“道法自然”的政治合法性的形上依據,建構了無為而治的人類政治模式。老子為人類社會政治尋求了形上依據和終極性關懷,對后世的政治管理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天人合一”作為一個命題是由北宋哲學家張載首次提出的,“儒者因明致誠,因誠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學可以成圣。”(《正蒙·誠明》)作為中國傳統的政治管理思維方式,“天人合一”經歷了漫長的發展歷程。
“天”是中國傳統哲學的主要研究內容,是中華民族主體意識覺醒之后面對的首要認知對象。“‘天人合一’意義上的‘天’范疇的建立是經過了一個艱難的探索過程的,這個過程就是中國哲學本體論的形成軌跡。”[1]至春秋之時,天的概念經歷了宗教之天、道德之天、自然之天的發展歷程。
宗教之天產生于原始部落對天的神秘理解。由于當時生產力水平低下,人無力抵抗自然的力量,更無力把握自身的命運,天被當時的人們理解為一種神秘的力量,一種主宰人類一切的力量,人只有求助于天的護佑而不能對天產生任何影響。夏商時期,天被進一步神秘化、抽象化,逐步演化為主宰自然與社會的至上神,形成以天神、至上神為核心的宗教信仰式的“天”。天就變成“帝”、“天帝”,成為高居人間之上的神,擁有最高權威,決定人間的生殺予奪、興替廢立大事。地上君王是天神在人間的代表,是天神賦與其統治人間的權力。
道德之天產生于周朝。為了說明周取代商的合法性,周公提出“敬德保民”、“以德配天”的理論,承認天命轉移決定朝代興替及人事演變,即以君王的德行和民心向背作為天命轉移的根據,從重天命轉向重人事,否定了天命的絕對性。天的內涵由此轉變為保佑有德君王的道德之天。
自然之天源于老子對天的認識。“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老子·五章》),老子認為,天是沒有情感的,天是自然而然地按照自身的規律運轉的,因此天是一種自然之天。老子的天有三重含義:一為宇宙的物質之天,與地相對;二為物質之天的本質是自然;三為物質之天的規律是天道,是一種自然法則。
盡管到春秋之時,天的內涵不斷變化,但在不同階段人們以天立據,通過天確立人類社會治理的合法性的思維方式卻是一致的,即在社會治理上強調統治者的管理思想要同“天”保持一致,做到“天人合一”。根據天的內涵的不同,“天人合一”有如下三個不同的命題。
1.天人合神 這一思想源于殷周時期。由于當時人們對自然的認識很膚淺,認為在人類之上有一個有意志的“天”,“天”無所不能并控制人類的一切,社會治理只能按照天的意志行事。這是當時人們對無法認識的自然現象產生恐懼和崇拜的表現。到了商朝,統治者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宣稱自己秉承“天”意統治人間,以天神崇拜的方式證明自己的政治合法性。
2.天人合德 面對商紂的殘暴統治,為了說明周朝革命的合法性,周公以“德”重新論證“天”對統治者合法性的效用,即統治者的德行必須與“天”保持一致,否則統治者就是不合天意的,就是不合法的。孔子表達為“天生德于予”、“五十而知天命”,德是人的內在本性,是由上天賦予的,是一種“天命”,人的重要使命是認識自身的“天命”,使自己的德行與上天賦予的德行保持一致。天人合一的內涵由殷商時期的“天人合神”轉變為 “天人合德”。 孟子表達為:“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孟子·盡心上》)意思是人的本性與天的本性相通,如果人能夠知道自己的內心,了解自己的本性,就能與天合一。
3.天人合用[2]《易傳》建立了“天人之合用”的天人合一觀。所謂“天人之合用”,即天與人相互作用、相互依存、相濟相成。一方面,天與人具有同一性,天道的變化有自身的規律,人不能違背;另一方面,人在效法天道時,并非被動地因襲天道,而是駕御其法則或提高人的思想境界。乾卦《文言》指出:“夫大人者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兇。先天而天弗違,后天而奉天時。”“先天而天弗違”,意思是天是有規律的,大人能預測并順應天時的變化,雖先于天時而動,卻并不違背天時。“后天而奉天時”,意思是天時雖然變化,但大人卻能依天時而行動。總之,人類既能認識天時變化的規律,又能按照其變化的規律而行動,此即天人合用。
為了尋求社會治理方法的合法性依據,老子繼承了傳統的“天人合一”思維方式,但改變了“天人合一”思維的具體內涵,為社會治理方式尋求了新的合法性依據。
1.老子改造了“天”的內涵 不管是殷商的神意之“天”,還是周朝的道德之“天”,都認為天是有意志的。老子則認為,天是無意志的自然之天,改變了商周時期天的內涵。
2.老子否定了天的至上性 老子在“天”之上設立了一個更加本原的“道”,“道”是天產生的根源。老子指出:“有物混成,先天地生”(《老子·二十五章》),這里的“物”就是指道。道是先于“天”產生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老子·四十二章》),道又創生了天地萬物。天不僅不是至上的神,連“天”自身都是“道”的產物,把“天”擺在與萬物平等的地位,否定了天的至上性而凸顯了道對萬物的本原性。
3.老子把天的運行規律概括為“天道” 天道的本質是自然。老子指出:“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老子·三十二章》)老子以天降甘露說明天對萬物作用的自然性。天降甘露既沒有天的主觀意志,也沒有人為的干擾,是天道本性的自然流露。老子在改造“天”的內涵的基礎上,依據天人關系必須合一的思維方式,提出了 “天人合道”的思想。其內容包括天人同源、天人同質、天人同歸三方面。
1.天人同源 天和人都是“道”創生的產物,“道”是天和人共同的來源。老子指出:“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老子·六章》),谷神、玄牝都是形容“道”對天地的生化作用,[2]天地萬物皆由道而生,這就決定了天與人的同源性。
2.天人同質 天與人都秉承了“道”賦予的自然性,在本質上是相同的,二者具有同質性。如前所述,老子所說的自然是指事物未被干擾時的自然而然的狀態。這種狀態對于天來說是必然的,對于人而言則是指統治者不加干涉任百姓自由存在的狀態。老子指出:“悠兮其貴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老子·十七章》)老子認為,人存在著一種理想的自然存在狀態,這種存在狀態與天的自然存在狀態在本質上是一致的。
3.天人同歸 天人同歸是對天人關系的終極性追問。在應然狀態上,天與人都應效法道而歸于自然,“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自然是天與人終極性的歸宿。對于自然之天而言,由于其無意志性而時時自動處于自然狀態;對于人而言,由于人的欲望存在,人常常偏離自然,需要通過“為道日損”(《老子·四十八章》)、“致虛極,守靜篤”(《老子·十六章》)等方式,消除欲望,回歸自然本質;對于統治者而言,就是要做到無為而治,使社會回歸自然。天與人同源、同質、同歸,充分說明了天與人在本源上、本質上、終極狀態上保持了高度的一致,即二者處于合一的狀態,合一的基礎是道。由此,“天人合一”經過老子改造后轉化為“天人合道”。
把天人合一轉換為天人合道并不是老子的終極目的,老子是要為人類社會政治尋求形而上的合法性依據和理想的社會政治模式。為此,老子依據“天人合道”理論,進一步邏輯性地推出“道法自然”的政治合法性的形上原則和“無為而治”的理想政治模式。
1.“道法自然”的政治合法性的形上原則 從社會治理的角度看,天人合一思維的實質是要求人類社會的治理要效法天管理萬物的模式,天既是人類社會的無形的管理者,又是人類社會治理效法的對象。人類社會的治理在應然狀態上要按照天人合一的思維方式,效法天的管理方式并體現天的意志。天人合一轉換為天人合道之后,天不再管理人類,但天依然是人類效法的對象,“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老子·二十五章》),人類的效法對象依次為人--→地--→天--→道。由于道的創生性,天和人都平等地面對道并效法道,而道管理天、地、人、萬物的方式是“道法自然”,由此“道法自然”也就成了人類政治是否合法的形上原則。
2.“無為而治”的理想政治模式 無為而治既是“天人合道”對人類政治的內在要求,又是人類效法道的行為模式---道法自然的必然結果。所謂“無為”是相對于“有為”而言,所謂“有為”就是指強作妄為,苛政暴斂,嚴刑酷法,過多地干涉和強制被統治者。老子反對有為,認為“有為”是春秋時代社會混亂的根源,“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老子·七十五章》)“天下多忌諱,而民彌貧;法令滋章,而盜賊多有。”(《老子·五十七章》)“無為”又不是不為,而是依據事物的自然規律,順其自然而為。正如詹劍鋒指出:“老子‘無為而治’這一政治原則乃根據自然法則而建立,故他說:‘道常無為而無不為’,‘上德無為而無不為’,道與德既密合而無間,故自然與政治亦應密合而不離,此則老子有見于自然界依一定的規律而運行,社會現象當亦不能例外,所以政治亦應依照其自然的規律進行。唯有掌握自然的規律并遵守自然的規律,才能實現安居樂業、含哺鼓腹的自然社會,此則老子哲學‘言人事必本之于道’(自然而然的規律)。”[3](P85-86)具體包含如下多層含義:(1)遵循社會治理的規律而為,“以輔萬物之自然而不敢為”(《老子·七十五章》)。(2)讓民眾自為,“天下神器,不可為也,不可執也。為者敗之,執者失之,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老子·二十九章》)(3)順應民眾之意愿而為,不把自己的主觀意志強加于社會生活,“圣人常無心,以百姓之心為心”(《老子·四十九章》)。(4)無偏私偏愛而為,“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圣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老子·五章》)(5)不恃己功而為,“太上,不知有之”,“功成事遂,百姓皆謂我自然”(《 老子·十七章》)。(6)不為一己而為,“生而不有,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老子·十章》)。[4](P207-208)
老子的“天人合道”思想開創了以“道”論治的先河。與儒家以“仁”論治、法家以“法”論治相比,老子的治理之“道”具有更大的原創性、批判性、包容性和智慧性。正如司馬談所論:“道家使人精神專一,動合無形,瞻足萬物。其為術也,因陰陽之大順,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與時遷移,應物變化,立俗施事,無所不宜,指約爾易操,事少而功多。”(《史記·論六家要旨》)
老子的政治思想對后世的政治理論產生了深遠的影響。莊子把老子的管理思想明確表達為“內圣外王”,稷下黃老學派則把黃帝作為老子管理思想的實踐家,把老子作為管理理論家,假托黃、老以說明老子管理思想的價值和意義。韓非通過《解老》、《喻老》,把老子的政治思想明確轉化為一種法治思想,對老子的政治思想作了重大發展。《河上公章句》也有大量篇幅闡發了老子的政治思想,道教經典《老子想爾注》亦包含大量的治國思想,是以宗教方式對老子國家治理學說的闡發。唐玄宗曾親自為《道德經》作注、疏,明太祖也曾親自注解《道德經》,這反映出老子的政治思想與古代治國者曾有現實的互動關系。
老子的“天人合道”思想對中國歷史上的治理實踐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從漢初的文景之治、唐初的貞觀之治、開元之治,到宋、明時期的政治管理等都受到了老子的“無為而治”政治思想的影響。正如丁原明指出:在中國歷史上大亂之后登上政治皇位的幾位開國皇帝,他們在進行王朝的政治統治時,總是很自然地采用“黃老”的“無為而治”的政治模式。這是因為,黃老“無為而治”中所內含的除煩去苛、節儉無欲、刑德相養等,能有效地為封建國家政治的運轉提供一種緩沖,能為統治者緩和各種社會矛盾、粉飾朝政和安定民心提供一種政治局面。[5](P327)由此可見,老子的“天人合道”思想對中國歷史上政治實踐進程的影響。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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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詹劍鋒.老子其人其書及其道論[M].武漢:湖北人民出版社,1982.
[5] 丁原明.黃老學論綱[M].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