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聽傅聰

孟國峰

5月9日，臨湖而建的徐州音樂廳里沒有任何舞美裝飾，只在舞臺中央擺放著一架黑色的施坦威大三角鋼琴，純凈而又樸素。當晚，傅聰這位已近80歲的鋼琴大師步態穩健地走向他的鋼琴。老人依舊神采奕奕，那種溫和與平靜的神情仿佛秋日午后的陽光，讓人忽略了歲月的流逝。整場音樂會中，盡管他滿臉嚴肅，但隨著音符的跳動和有力的擊鍵，他還是像個小伙子般隨著激越的旋律搖頭晃腦，沉浸在音樂的世界里。

時隔多年以后，再次現場聆聽大師的演奏，期待里夾雜著諸多復雜而無法言說的情感因素。對于這樣一位化坎坷為傳奇、性情率真、藝術成就斐然的音樂家，在既熟悉也陌生的同時，很難不滿懷敬仰和好奇，而且仿佛很難分辨究竟是迷戀演奏家還是更沉迷于音樂。相對于不到兩個小時的現場音樂會，我又用了幾天時間通過唱片來體會他、揣測他、接近他。

傅聰先生以演奏肖邦聞名于世，他在CBS唱片公司錄制的《肖邦夜曲》在我看來是最具有創意的，體現了傅聰演奏肖邦作品風格中的基本特質。西方鋼琴家演奏的肖邦夜曲基本意境都是溫柔、朦朧和舒緩的，仿佛月下抒懷—思鄉、思親、思往事……而傅聰則不同，他彈奏的速度較快，但一點也沒有急匆匆趕路的感覺，其豐富而有靈氣的節奏變化與其說是“念詩”，不如說是“吟詩”，也就是說，非常講究韻律和抑揚頓挫。他的音色、強弱對比以及彈性速度的應用都很多變，整個謀篇布局似乎都爛熟于胸，自由瀟灑，風度超然，起承轉合之中散發著他驚人的傲氣，真正做到了“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如果真要用詩來比喻的話則完全是一派“人散后，一鉤新月天如水”的意境。

傅聰演奏肖邦鋼琴協奏曲的唱片也頗負盛名，他的處理依舊個性十足。傅聰似乎格外強調肖邦“柔中帶剛”中“剛”的一面，但這仍然是“柔中帶剛”中的“剛”而非魯賓斯坦式的“剛中帶柔”中的“剛”，二者有著本質的區別。傅聰呈獻給我們的是一片和風細雨之境，他的音色太漂亮了，清冷雅致得猶如初春的雨。他好像特別注重濃淡的對比，意態與過渡、輕重與動靜都在疾速中轉換。特別是鋼琴在管弦樂中來回穿插時，傅聰的演奏真是絢麗多彩，左右手的旋律與和聲并行不悖，鋼琴的步伐猶如藝術體操運動員的腳步般輕靈快捷，幾乎每一段音符都是一首詩，仿佛一個清高曠達的詩人的吟詠，敘述著自己的夢。

傅聰先生近年來非常沉迷于斯卡拉第的鋼琴奏鳴曲，這些作品風格包羅萬象，可以說承前啟后。此次音樂會，傅聰一口氣連續演奏了6首斯卡拉第的鋼琴奏鳴曲，可謂空前。他此前錄制的斯卡拉第專輯也是一張出類拔萃之作。傅聰的選曲顯出心思，兼顧了藝術性和趣味性。在這些極具歌唱性的奏鳴曲中，傅聰用指尖極富詩意地唱起每一段旋律，意境華美。他用弱聲奏出晶瑩的音符、即興曲般的自由風格，再加上微妙的踏板應用，彈出了無比絢麗的色彩。聽過他彈奏的斯卡拉第，我想任何人都會被其浪漫的境界完全迷倒。其超然的想象力、強烈的藝術個性和過人的藝術修養讓人大為嘆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