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遠
《家》在巴金的作品里是非常重要的。如果圍繞著巴金對生他養他的封建地主大家庭的罪惡控訴和青年知識分子覺醒與抗爭的文學描寫,就是筆下勾描出的一幅幅“家族畫卷”,那么巴金離川赴滬,又遠渡重洋,像“離開了牢籠”,是從“小家”的抗爭中掙脫出來,去尋找一條以理想主義為藍圖的濟世救民的康莊大道。我以為,巴金一生肩負著“家”的拆損者和創造者兩項使命,其文學創作本身就是對“家”的破、尋、立的心路歷程的具體體現。從巴金在巴黎完成處女作《滅亡》,到回國后創作《死去的太陽》《新生》《萌芽》和著名的“激流三部曲”、“愛情三部曲”及晚年的散文集《隨想錄》,可以看出:巴金早期作品是個人與家族的“抗爭”與“覺悟”,晚年是以靈魂的拷問形式,訴說一個民族應該怎樣對“良心”坐標進行衡量和反思。
巴金初到巴黎這段時間是孤寂的,家族破產切斷了他的經濟來源,填飽肚子是首要問題。他只好先停掉法文學習,改為自習。他常一個人走在大街上,走進深巷里。巴金的心好像被“冷藏”了,到處是無形的墻壁、無聲的空虛與彷徨。他白天散步,深夜寫信,以此排解心中的愁苦。
巴金的住所離先賢祠很近,他經常一個人走到先賢祠廣場。先賢祠廣場有兩尊雕塑:一尊是法國古典劇作家高乃依像,另一尊是他常在回憶錄中提到的盧梭像。巴金曾動情地寫道:“我每天都要經過先賢祠,在陰雨的黃昏,我站在盧梭的銅像前,對這位‘夢想消滅壓迫和不平等的‘日內瓦公民訴說我的絕望和痛苦……我的手撫摸那個冰冷的石座,抬起頭仰望著那個拿著書和草帽的屹立著的巨人,那個被托爾斯泰稱為‘十八世紀全世界的良心的思想家……差不多要跪下去了……”
于是我尋著巴金先生的腳步來到先賢祠廣場。站在盧梭像前,想要捕捉到一點85年前巴金先生在思想導師像前默默傾訴的私語余音。此時的巴金,生活找不到一線光明,空虛、迷茫、彷徨。巴金第一次凝視盧梭像,神情當是虔誠的。可以說,在巴金心中,盧梭是一座“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的道德豐碑—他用一生的時光景仰和追隨著他,其晚年創作的《隨想錄》就是例證。寫到這里,我們不妨順便提一下,巴金先生在回憶文章中常把先賢祠廣場上的盧梭石像記述為銅像,也許是作者記憶產生了偏差,也許是意識的深層轉換……
初到巴黎的巴金,生活單調呆板。每天上午,他都要“到那殘留著寥落的枯樹的盧森堡公園里散步”。我沿著蘇夫洛街,穿過圣米歇爾大道,循著先生的足跡前行。巴金先生在回憶錄中常有在這里居住能聽到巴黎圣母院鐘聲的描述。巴黎圣母院在西岱島,離這里還有相當長的一段距離。理論上巴金是聽不見巴黎圣母院鐘聲的,他聽到的可能是先賢祠旁邊圣埃迪安杜蒙教堂的鐘聲。教堂的鐘聲時常喚起他對故鄉的遙想和追憶。
我從埃德蒙·豪斯當廣場穿過,跨進盧森堡公園的旁門。盧森堡公園建于1612年,被巴黎人稱為“詩人公園”。亨利四世的王后瑪麗·梅迪西斯不愿意待在壁壘森嚴的羅浮宮里,想找一處能讓她回憶起故鄉佛羅倫薩的宮殿居住。恰好王后此時從弗朗索瓦·德·盧森堡公爵處得到了一座大廈和一片土地,她便委派建筑師羅門·德·布洛克按照佛羅倫薩的風格建造了一座宮殿和一處園林。這就是現今的盧森堡宮。如今,園內的盧森堡宮是法國參議院所在地。
在巴金散步于盧森堡公園小徑時的十幾年前,薩特和波伏娃的童稚身影就曾在這里穿梭嬉戲,垂垂老矣的法國著名音樂家馬斯奈也住在旁邊。他們不曾相識,亦如巴金走在芬芳菊影的盧森堡公園中而不識他們的真面目一樣。
只是,這時的巴金是否思鄉情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