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創造”有多遠

牛祿青

高端裝備制造業是以高新技術為引領，處于價值鏈高端和產業鏈核心環節，決定著整個產業鏈綜合競爭力的戰略性新興產業，是推動工業轉型升級的引擎。

大力培育和發展高端裝備制造業，是提升我國產業核心競爭力的必然要求，是搶占未來經濟和科技發展制高點的戰略選擇，對于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實現由制造業大國向強國轉變具有重要戰略意義。

為全面、深入了解高端裝備制造業的現狀與趨勢、機遇與挑戰，看清本質，尋找對策，真正讓“中國創造”享譽全球，本刊記者專訪了國務院發展研究中心產業經濟研究部研究員、博士生導師魏際剛。

高端裝備大勢所趨

《新經濟導刊》：中國于2009年已經成為世界第一制造業大國，為何要把高端裝備制造業納入戰略性新興產業？

魏際剛：從制造業產值方面衡量，中國已經超過美國成為全球制造業第一大國，2010 年中國制造業產值達1.955 萬億美元，在全球制造業總產值中所占的比例為19.8%，相比之下美國2010年制造業產值為1.952 萬億美元，在全球制造業總產值中所占的比例為19.4％。

我國加快發展高端裝備制造業有其深刻的時代背景。當前，世界經濟競爭格局正在發生深刻變革和調整，加速培育和發展高端裝備制造業，既是構建國際競爭新優勢，掌握發展主動權的迫切需要，也是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推進產業結構升級的內在要求。

從國際看，金融危機使工業發達國家重新重視實體經濟發展，提出了“再工業化”、低碳經濟、下一代新能源、智慧地球等發展路線，瞄準高端制造領域，瞄準新興產業，謀求塑造新的競爭優勢。這不僅對我國高端裝備的未來發展構成激烈競爭，而且還將對已經形成優勢的產品造成市場空間擠壓。從國內看，我國正處于工業化和城鎮化快速發展時期，全面建設小康社會的關鍵時期，面臨改善民生和促進可持續發展的艱巨任務以及日益增大的全球性挑戰，傳統增長方式難以持續，加快產業結構調整、轉變發展方式十分迫切。國民經濟重點產業的轉型升級、戰略性新興產業的培育發展和國家重大工程建設等，對裝備制造業綠色化、智能化、服務化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并提供了巨大的市場需求空間。

未來5～10年，我國高端裝備制造業將迎來發展的重要戰略機遇期。“十二五”期間，必須科學判斷和準確把握發展趨勢，充分利用各種有利條件，抓住全球經濟分工調整的重要戰略機遇期，加大高端裝備制造業的培育力度，加快推動“中國制造”向“中國創造”轉變。

《新經濟導刊》：您如何看待裝備制造業的綠色化、智能化發展趨勢？

魏際剛：這既是時代的要求，也是制造業自身發展的需要。制造業綠色化、智能化正對傳統制造業帶來巨大的沖擊，引領制造業發生深刻變革。目前興起的第三次工業革命，核心就是基于綠色理念的新能源和互聯網結合、制造業數字化等。其原因在于，人類社會將更加注重生態文明、更加注重節約資源、更加注重品質、更加注重效率，更加注重產品的個性化、更加注重社會責任，人類社會要應對二十一世紀的全球性挑戰，如全球氣候變化、要素成本上升等，所有這些新要求使得制造業必須應用最新的科學技術、生產組織方式，改造、提升傳統制造業，發展綠色化、智能化制造。

《新經濟導刊》：“十二五”規劃提出，到2015年，我國高端裝備制造業在裝備制造業中的占比提高到15%。到2020年，這一比例進一步提高到25%，將高端裝備制造業培育成為國民經濟的支柱產業。這個目標能實現嗎？

魏際剛：這完全是有可能的。主要理由有以下幾個：一是像飛機、軌道交通、高技術船舶、海洋裝備等正進入大規模產業化發展的階段，供給上不成問題。二是我國工業化、城市化加速推進，市場前景廣闊，需求上不成問題。三是盡管全球化浪潮下產業競爭激烈，但我國高端裝備產業的競爭力也正在迅速提升，市場份額會繼續得以提升。四是還有國家政策支持，如政府采購等。因此，分階段制定出的這些目標，完全有可能實現。

《新經濟導刊》：當前，我國高端裝備制造業面臨最大的發展瓶頸是是什么？

魏際剛：盡管中國高端裝備制造業近年來快速增長，但畢竟起步較晚，規模較小，與中國制造大國地位不相符，面臨著非常大的發展壓力。與世界先進水平相比，我國高端裝備制造業仍存在較大差距，主要表現在：創新能力薄弱，核心技術和核心關鍵部件受制于人；基礎配套能力發展滯后，裝備主機面臨“空殼化”；產品可靠性低，產業鏈高端缺位；產業規模小，市場滿足率低；產業體系不健全，相關基礎設施、服務體系建設明顯滯后等。中國制造業的產值以美元計已經略高于美國，但美國達到這一水平所用的勞動力僅為中國的10%。中國制造業“高投入、高消耗、高污染、低產出、低科技、低效益”的特征明顯，單位產值的資源能源消耗和環境代價過大。

五大領域前景廣闊

《新經濟導刊》：根據“十二五”規劃，現階段高端裝備制造業發展的重點方向主要包括航空裝備、衛星及應用、軌道交通裝備、海洋工程裝備、智能制造裝備。這是基于什么考慮？

魏際剛：培育發展高端裝備制造業是關系國家綜合實力、技術水平和工業基礎的一項長期的重點任務。“十二五”期間的重點方向是航空裝備、衛星及應用、軌道交通裝備、海洋工程裝備和智能制造裝備，這主要考慮這些領域具有產業化的良好基礎與條件，技術成熟度高，同時這些領域具有廣闊的市場前景。

例如，自主研制和生產支線飛機、直升機、通用飛機等領域取得一定進展，大型飛機正式啟動研制，部分航空發動機和機載設備也投入研制，產業發展實現較好起步。中國航空工業當前發展呈現出幾大亮點：大型客機C919項目已經開始實施；ARJ21支線噴氣客機已在試飛，正在進行適航取證；新研制的MA600已經首飛成功，新舟系列渦槳支線飛機已成功走向國際市場；通用飛機和民用直升機的發展取得了長足進步，AC313（直8F）直升機已經首飛成功；航空產業的國際合作不斷深入，與空客在A320總裝和機翼項目的合作，拓展了中外合作的領域，標志著中國的總裝與先進民機大部件的制造能力大幅提升；以風險合作參與的B787、B747-8、A350、CF-34等項目的成功實施，標志中航工業正在由一般供應商向風險與收益共享伙伴轉變。

另外，中國民用航空產業的業務范圍不斷擴展，開始向上下游產業延伸，維修服務與改裝、航空金融、參控股航運、航空培訓等已經成為中國民用航空產業發展新的增長點。根據中國民航局的戰略構想，到2030年中國航空運輸量將達到15億人次，規模將居世界首位，這為中國航空工業提供了巨大的發展空間和強有力的發展支點。

《新經濟導刊》：高端裝備制造業好像大多是國企和央企，中小民營企業在高端裝備制造業發展中面臨哪些機遇和挑戰？

魏際剛：中小民營企業在高端裝備制造業發展中的機遇與挑戰并存。機遇方面，一是把握新科技革命和新產業革命的歷史機遇，二是面臨重大的創新機遇，三是具有較好的國際資源整合機遇，四是具有難得的政策機遇。

同時中小民營企業發展面臨重大挑戰。中小民營企業自身規模小、實力弱、抗風險能力低，其發展不僅需要自身努力，也需要政府和社會多方面的支持。迄今適合中小民營企業發展的“平等進入、充分競爭、公平公正”的市場環境尚未形成，中小民營企業作為平等市場主體地位的法律和政策難以落實，中小民營企業在市場準入和生產經營中遭遇歧視和不公平對待，“玻璃門”、“彈簧門”、“旋轉門”仍然突出。特別是中小民營企業在金融信貸、稅收、技術開發、政府采購、人才培訓、市場進入等方面，缺乏公平的政策，生存和發展受到諸多制約。

各盡其責形成合力

《新經濟導刊》：要真正提升我國高端裝備制造業的自主創新水平和國際競爭力，您認為政府、協會、企業、高校和科研機構應在哪些方面下功夫？

魏際剛：政府、協會、企業、高校和科研機構應各盡其責，形成合力。具體下功夫，我簡要地概括成幾個關鍵詞：政府是“戰略、改革、責任”，企業是八個字“品質、品牌、效率、創新”，協會是“橋梁、平臺、服務”，高校和科研機構是四個字“參與、合作”。這些詞，雖然簡單，但意思和內涵十分深刻和豐富。

例如，政府必須從全球新技術革命和新產業革命的角度，結合國情，制定好高端裝備制造業的發展戰略，緊接著要加快改革束縛產業發展的各種體制性機制性因素，并相應制訂出有效的政策。企業方面，要始終緊持品質第一的原則，創立自主品牌，不斷提升自身發展效率，以創新來實現自身的持續發展。協會要充分發揮溝通和橋梁的作用，為各相關利益主體搭建平臺，為企業和政府服務。高校和科研機構要緊密聯系經濟社會發展需要，關注行業發展，學有所用，主動參與，主動合作。

《新經濟導刊》：請介紹一下發達國家高端裝備制造業的發展情況， 有何經驗？

魏際剛：美國自1895 年超越英國成為世界第一制造業大國，并將全球第一制造業大國的地位維持了110 多年。面對中國制造業的崛起，也是為了把握新產業革命的浪潮，2009年12月美國總統行政辦公室發布《重振美國制造業：一個振興美國制造業的框架》，提出制造業是美國經濟的核心，要優先支持經濟社會發展急需的高技術清潔能源產業，大力發展資本密集和高生產率的生物工程產業，保持航空產業的領導地位，振興鋼鐵和汽車工業（重點是電動汽車），積極培育納米技術產業，大力發展智能電網。2011 年6 月，美國總統科技顧問委員會（PCAST）向美國總統奧巴馬呈交了題為《確保美國在先進制造業的領先地位》的專題報告。報告認為，雖然一百多年來美國始終在制造業方面占據世界領先地位，但是近幾十年來美國的制造業正在迅速衰退。報告呼吁政府、企業與學術界緊密合作，以振興美國的先進制造業、確保其制造強國霸主地位。根據該項議案和建議，奧巴馬總統提出并啟動了美國“先進制造伙伴”計劃，并投入5 億美元推動這項工作。

日本2004年5月制定出“新產業創造戰略”，2005年6月制定的“新產業創造戰略2005”中，重點確定了創造領先世界的尖端產業群、創造符合社會需求的產業群等7個戰略領域。例如，日本的機器人技術在世界首屈一指，日本生產的機器人占世界70%以上的份額。近年來，日本的勞動力不斷減少，但是人們對產品與服務質量的要求越來越高，對勞動力的需求也日益增加，而下一代機器人技術為提高工業生產效率和人們生活水平提供了重要的途徑。目前，工業機器人被廣泛應用于焊接、油漆、組裝、操縱等領域。國際上的工業機器人公司主要分為日系和歐系，其中日系主要有安川、OTC、松下、FANUC、不二越、川崎等公司的產品。據美國電氣和電子工程師協會（IEEE）統計，至2008 年底，世界各地已經部署了100 萬臺各種工業機器人。其中，日本機器人數量居世界首位，日本工業機器人密度也達到了世界平均水平的10 倍。

從發達國家的實踐可以看出，高端裝備制造業已經成為各國產業發展的戰略制高點、競爭的焦點領域，發達國家在高端裝備產業的發展方面已經領先于世界其它國家。在這種情形下，發達國家政府進一步制定戰略、規劃、政策等，積極介入高端裝備制造業發展，政府最高層予以大力推動，法律法規予以充分保障。對比發達國家的這些舉措，中國在發展高端裝備產業方面盡管機遇很大，但壓力更大，特別需要從體制機制、法律法規、戰略和政策、技術和產品等多個方面加以完善和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