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精確、精致、精湛 倫敦交響樂團音樂會

景作人

如果說，世界上哪一個樂團最令人著迷，我首先推出的就是倫敦交響樂團。這倒不是因為我過分偏愛或特別看重它，而是因為這個樂團太有特點、太有個性、太有魅力了。倫敦交響樂團雄居世界超級樂團前列多年，它的風格早已在世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與令人敬仰和崇拜的柏林愛樂樂團相比，這個樂團與聽眾之間的關系更加親切，而它的演奏也顯得更加色彩繽紛和賞心悅目。

倫敦交響樂團是近年來訪華較多的樂團之一，需要強調的是，它的每一次造訪，都會給中國聽眾帶來格外的驚喜。2012年春天，在世界指揮大師、該團首席指揮瓦萊里·杰吉耶夫的率領下，倫敦交響樂團再次來到北京，在國家大劇院舉行了兩場高水平的音樂會。

精彩

精彩一詞，說的是兩場音樂會的曲目精彩、樂團的表現精彩、獨奏家的技藝精彩。

第一場音樂會的曲目是布里頓《四首大海的間奏曲》（選自歌劇《彼得·格萊姆斯》）、肖斯塔科維奇《第一小提琴協奏曲》、柴科夫斯基《第六交響曲》，小提琴獨奏是莎拉·張。第二場音樂會的曲目是柴科夫斯基《羅密歐與朱麗葉》幻想序曲、普羅科菲耶夫《第三鋼琴協奏曲》、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鋼琴獨奏是馬祖耶夫。

這兩場音樂會的曲目有一個特點：無論序曲、協奏曲還是交響曲，都以俄羅斯作品為主。如此安排對于一個西方超級樂團來說，無疑是一個帶有特殊性的“挑戰”，而俄裔指揮大師杰吉耶夫的執棒也許是一個更為充分的理由。然而就是這樣的特殊“挑戰”，卻被倫敦交響樂團完成得精彩紛呈，無懈可擊，兩場音樂會中，他們的表現令所有現場的聽眾嘆為觀止，大呼過癮！

在一般音樂會的慣例中，協奏曲是最“出彩”和最吸引人的，演奏中，獨奏家可以利用自身高超的演奏技巧，展現出絢爛多姿的音樂效果和氛圍。在倫敦交響樂團的兩場音樂會中，兩位年輕獨奏家給人們帶來的印象和感受充分說明了這一點。

莎拉·張是中國聽眾十分熟悉的韓國小提琴家，她近年來多次訪華，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肖斯塔科維奇《第一小提琴協奏曲》她已不是第一次在中國演奏，而此次與倫敦交響樂團的合作，應該說是最出色的一次。莎拉·張的音樂表現幅度很大，協奏曲第一樂章中強烈的情感起伏，被她以飽滿的運弓表現得鮮活而充分。第二樂章的諧謔曲，她以嫻熟的左右手技巧，將音樂展示得生動靈巧而又惟妙惟肖。后兩個樂章中，她以大刀闊斧的磅礴氣勢，賦予了音樂豐富的變化和絢爛的色彩，并逐漸將作品的戲劇性高潮帶到頂點。

馬祖耶夫是俄羅斯當今頗具才華的鋼琴家，他也不是第一次來中國。這位具有代表性的青年鋼琴家與倫敦交響樂團合作，出色地演奏了普羅科菲耶夫《C大調第三鋼琴協奏曲》。過去我聽馬祖耶夫的演奏并不以為然，感覺他的演奏雖氣勢宏偉但稍嫌粗糙，很像時下流行的“暴力”型演奏家。然而此次聽他的演奏卻完全改變了我的看法。當晚的馬祖耶夫老練而沉穩，他彈奏的普羅科菲耶夫《第三鋼琴協奏曲》雖剛烈無比但卻粗中有細，演奏中，他的雙手似鋼鉗般堅定有力，又像彈簧般柔韌十足。妙的是，他的良好觸鍵使彈出的音色圓潤而清麗，集中而透明，剛勁的風格中蘊含著內在的溫柔，很有節制性和成熟感。第三樂章結尾處，馬祖耶夫的激情得到了全面迸發，他以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將普羅科菲耶夫的音樂帶到了一個壯麗而輝煌的氛圍中。

倫敦交響樂團的兩場音樂會，獨奏家的表現是“精彩”一詞的最佳解釋。

精確

精確一詞，說的是指揮大師杰吉耶夫的指揮法精確，作品風格演釋精確，現場掌控能力精確。

被譽為“俄羅斯音樂彼得大帝”的瓦萊里·杰吉耶夫，是當今世界上最具實力且影響最大的指揮家之一。他是俄羅斯“彼得堡指揮學派”重要代表人物穆辛的高足，現任俄羅斯馬林斯基劇院藝術總監，2007年接任倫敦交響樂團首席指揮。杰吉耶夫的藝術特點非常突出，指揮時從不用指揮棒，站在臺上揮舞著張開的雙手來引導樂團。他的動作并不十分美觀，雙手還經常出現與音樂似無關聯的“顫抖”。然而，就是這樣一位并不怎么中看的指揮家，卻有著超乎尋常的、巨大無比的音樂感召力。杰吉耶夫有著屬于他自己的指揮法，他的指揮圖示的作用顯示并不僅僅局限在外在動作上，而是靠著一種特殊的內在感染力發揮作用。在演奏中，樂團的演奏家們能夠在第一時間內與他的內在感染力發生碰撞并進行融合，繼而迅速領會他的意圖并演奏出正確的音樂。杰吉耶夫的指揮法很“神奇”，有著旁人無法比擬的個性和風格，是一種帶有實效性的精確的指揮法。

作為當今世界的一流指揮大師，杰吉耶夫掌握了古今大量的音樂經典，對各種流派和風格的作品都有著準確而富有個性的演釋。盡管如此，人們還是最信服他指揮的俄羅斯作品。在倫敦交響樂團演出的兩場音樂會中，杰吉耶夫總共指揮了五部俄羅斯作品，都是俄羅斯音樂史上最偉大的杰作，其中尤以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柴科夫斯基《羅密歐與朱麗葉》幻想序曲和《第六交響曲》最為精彩。杰吉耶夫在指揮時胸有成竹，揮灑自如，人們從他指揮的音樂中感受到，無論是柴科夫斯基、普羅科菲耶夫還是肖斯塔科維奇，都隱約在他們各自的作品中得到了精神上的復活。

杰吉耶夫是一位具有超強能力的指揮大師，這種超強能力主要體現在他對一個樂團游刃有余的掌控方面。人們看到，倫敦交響樂團在他的指揮下，演奏上顯示出了極大的張力和彈性，無論是序曲、協奏曲還是交響曲，都演奏得自然、順暢和絲絲入扣，毫無“竭力”的生硬感和勉強的“柔順”。盡管倫敦交響樂團是一個擁有頂尖實力和豐富經驗的樂團，但能夠在兩場音樂會中取得如此理想的現場效果，實為一個令人驚嘆的艱難之舉。這其中，杰吉耶夫對樂團的精確掌控能力是演奏成功的關鍵因素。

精致

精致一詞，說的是倫敦交響樂團的演奏特點精致，演奏風格精致，演奏效果精致。

縱觀世界上眾多的超一流樂團，倫敦交響樂團是韻味最豐富、特點最突出的樂團之一，它所具有的傳統性、獨特性和包容性十分顯著，近年來又在開拓性方面有所進展，故其整體風貌非常全面。倫敦交響樂團是一個極有“紳士”風度的樂團，又是一個“帥氣”十足的樂團，這兩個方面都是達到了精致程度的重要特點。

倫敦交響樂團是一個風格鮮明的樂團。建團一百多年來，它始終保持著技術領先、音色突出、反應靈敏、兼收并蓄的優勢，在與眾多世界一流指揮大師的廣泛合作中，它的風格一直在通過不停的磨練而逐漸完善，并最終達到了異常精致的地步。曾經擔任過倫敦交響樂團音樂總監的指揮大師安德烈·普列文說過一句話：“倫敦交響樂團就像一輛精良的賽車，關鍵時刻你讓它跑多快，它就能跑多快。”

倫敦交響樂團演奏效果的精致是世界聞名的，這種精致細膩到對于每個音符、每個和弦、每個樂句、每個樂段極為講究的處理，以及對于每個聲部、每個樂手、每個動作的嚴格要求。在樂團的第二場訪京音樂會中，他們演奏的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就是一個精致到極點的例證，當晚，所有的聲部在演奏中都達到了如同一個人演奏一般，整個樂團的融合性達到了高度“室內樂”化的程度，這在一般水平的樂團演奏中是很難看到的，倫敦交響樂團做得天衣無縫且令人無比信服。而在演奏協奏曲時，樂團就像被注入了一種有機的靈性，此起彼伏、隨機應變的“智能化”效果非常突出，真正做到了精致的極限。

精湛

精湛一詞，說的是倫敦交響樂團的演奏精湛，音樂家們的功力精湛，對作品的演釋精湛。

倫敦交響樂團是世界超級樂團中的老牌勁旅，自1904年創建后，它就一直代表著英國交響樂團的最高水平。這個樂團實力雄厚、管理完善、藝術效益和經濟效益均十分突出和穩定。近二十多年來，它的歷任音樂總監和首席指揮，都為樂團的發展做出了重要貢獻，其中包括安德烈·普列文、邁克爾·蒂爾松·托馬斯、科林·戴維斯等。2007年杰吉耶夫接任首席指揮后，樂團又有了新的提升，本次訪京的兩場音樂會，人們再次看到了一個被注入了諸多“新鮮養分”的倫敦交響樂團。

我從這兩場音樂會中感覺到，倫敦交響樂團的均衡性和光彩性非常突出。所謂均衡性，指的是樂團中沒有任何一個弱項的聲部，即使是細微的對比，也難有高低上下之分。這個樂團的弦樂音色渾厚、潤澤、清麗，其魅力獨一無二，演奏效果既有成熟的深度，又有青春的韻味，非常富有修養。樂團的管樂更是強上加強，木管聲部的聲音柔和亮麗，相互之間的配合似水乳交融。尤其是四位聲部首席，無論技術、音色還是音樂，都堪稱世界頂級水平。所謂光彩性指的是樂團中的突出亮點，倫敦交響樂團銅管聲部一直都是該團的“金字招牌”，他們的小號、圓號、長號、大號聲部，無一不是國際最強陣容。還有一個特點非常重要，倫敦交響樂團的銅管聲部，將歐式銅管音色與美式銅管音色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演奏出的音響既有厚重尊貴的古典氣息，又有剛勁尖銳的現代風格，二者相兼相容，難能可貴且又無可替代。這一切，都是這個樂團演奏技藝精湛的最佳驗證。

倫敦交響樂團的大部分演奏家都有著如同獨奏家般的演奏功力，柴科夫斯基《羅密歐與朱麗葉》幻想序曲和《第六交響曲》中的大管獨奏，肖斯塔科維奇《第五交響曲》中的小提琴獨奏、雙簧管獨奏、長笛獨奏、單簧管獨奏等，都給人們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這些演奏家所表現出的超強技藝，無疑都是一種精湛能力的絕好展示。

杰吉耶夫是具有將帥風度的指揮大師，在這兩場音樂會中，他率領倫敦交響樂團，將五首俄羅斯作品進行了精彩而又權威的演奏，而僅有的一首英國作品（布里頓《四首大海的間奏曲》）也演奏得無可挑剔。這說明，倫敦交響樂團與杰吉耶夫之間的合作已經達到了驚人的默契，他們共同攜手創造的音樂，是一種對作曲家經典作品的精湛演釋。

倫敦交響樂團的兩場訪京音樂會，是近期世界名團訪京演出中水平最高的音樂會。這個樂團以雄厚的實力，向人們顯示了世界頂級交響樂團的真正水平。去年，柏林愛樂樂團、蘇黎世市政廳管弦樂團、巴黎管弦樂團、捷克愛樂樂團等世界名團先后在首都音樂舞臺上掀起狂瀾，而今，倫敦交響樂團再一次讓人們領略了一道亮麗的交響樂風景線。以我個人的體驗和感受，與所有來京的世界名團相比，倫敦交響樂團的演奏是最能夠打動我心扉的。

精彩、精確、精致、精湛，這八個字是我對這個偉大而神奇的樂團的全部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