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綠豆湯

張紅華

夏日，酷熱難熬，一浪一浪的熱氣直往身上涌。我心里煩躁，直嚷嚷城里的夏天讓人受罪。恰在這時，母親打來電話，說她熬了綠豆湯，讓我們過去喝。心里頓覺一爽，許多日常生活中必須的東西，自己和妻子淡忘了，但年邁而蒼老的母親卻一定還記得。哦，真是熱得連綠豆湯都淡忘了。綠豆湯是消夏的爽口的飲品，可以在悶熱中帶給人一陣陣的清涼爽快的感覺。

帶著妻子和兒子來到母親屋里，喝著母親的綠豆湯，一個個由煩燥不堪變得笑意盈盈，連連說母親燉的綠豆湯好喝。母親細細致致的，燉好了綠豆湯，先攤涼了，再打電話叫我們過去喝。這時的母親，卻嘆息著說城里買的綠豆燉的綠豆湯，沒有在鄉村張家垸自己在地里種的天然綠豆燉的湯好喝。母親說現在城里買的許多食品，都是用化肥催起來的。細細一品，母親在城里燉的綠豆湯與在鄉村用自種的綠豆湯，似乎真的有所不同。于是深深地懷念起母親在鄉村張家垸種綠豆，燉綠豆湯的日子。

在鄉村張家垸，一到播種綠豆的季節，母親便歡歡欣欣地請人犁好地，那時我還讀小學、母親說紅伢，你還太小，還不會犁地，要是你長大了，會犁地了，就把那一大片荒地全犁了種綠豆，我們全家天天燉綠豆湯喝好不好。我便童稚地笑著說，等我長大了，我把這一大片荒地犁了，全種上綠豆，天天喝綠豆湯真過癮。母親便笑了。母子倆的笑聲在清爽的風中飄了很遠。母親很辛勤，不會犁地，便動手用鋤頭和鏟挖地，一小塊一小塊的，多種一點是一點。地犁好了，或挖好了，母親便拿著長長的鎬鋤，頂著燦爛的陽光，忙碌地在地里挖一個挨一個的密密麻麻的小窩坑，然后再手提籃子裝著綠豆種，彎腰一個一個小窩坑地撒種。一片地撒完了，母親往往累得腰酸背痛。直說等我兒長大了就好嘍，讓我的兒子燉綠豆湯給娘喝嘍。但如今，母親年邁體衰了，還是她在燉綠豆湯給兒子喝。

那時，在鄉村，土地肥沃，播下去的綠豆很快長出嫩綠的苗，一陣陣的風中，一陣陣的雨中，一塊塊田地中拂動的綠浪，點亮了母親的笑容，讓她的笑容里也有了綠意盈盈、生機勃勃的味道。

等地里的綠豆殼漸漸黑了，母親便帶我們兄弟幾個去地里摘綠豆了。一籮筐一籮筐地摘回來，母親把綠豆都曬得裂開了，一搓，綠豆就全出來了。母親說，如果現在不及時摘，再曬幾天，綠豆莢就曬得自動裂開，綠豆全落到地里去了，那就白費了。

綠豆一曬好，母親該貯存的貯存，細水長流地燉綠豆湯喝。每一次放些綠豆在鍋中，裝上水，文火慢慢地煮，煮得綠豆裂開如粥了，放上些白糖，就可以喝了，那味道特別爽口舒心，好像日子也被文火燉出了醇香的味道。常常一家人搬一張竹床在門前乘涼，到夜深人靜，人有些困倦了，母親又提出早攤涼了的綠豆湯，在蒼茫清涼的月光下，一陣陣清爽的夜風中，閃爍的繁星下，一陣陣蛙聲如鼓中，一片空靈空動人的秋蟲吟唱中，一只只螢火蟲點亮尾部的小燈亮中，深邃曠遠的夜色沉沉中，喝母親的綠豆湯，別有一番意境和韻味，滿是日子的溫馨溫情。

如今，在城里，母親還說要回鄉下種綠豆，自種的純天然綠豆才好喝。我情不自禁地深深感動，感嘆著，繁星給人浪漫，雨露給人滋潤，那是什么給酷熱難當的夏天以清涼舒爽，是綠豆湯嗎？好像不全是，準確地說是那綿綿長長在煙火人間的永恒的母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