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韻依依

鐘讀花

“五九六九，沿河看柳。”

可北方，這個時節里，柳條兒只能透出一點兒嬌羞的綠。

但畢竟是春天了啊，誰也遮不住春天綻放的容顏，誰也擋不住春天前行的腳步。

春天的腳步，踢碎了小河的堅冰。堅冰消解，河水的喑啞變得清爽起來，漸漸流動成一種潺湲的明朗。軟泥中的淺荇開始萌發出沁人的綠。村婦們來到河邊浣衣了，浣衣的砧聲打破了春的寧靜，消融進春的溫暖里；挎著竹籃的小姑娘，款步采擷著水菜，采回一籃子的碧綠，采回一籃子的春天。淺笑的回眸，貯滿了春的柔情。

溫暖在半空中流淌著，水汽在空氣中浮漾著。

柳條兒完全泛綠了，變軟了，變柔了，它在春風中搖曳起自己柔情的風姿。

它要搖掉自己冬夜的殘夢，搖醒自己春日的“媚眼”。

果然啊，沒幾天，一根根枝條，出現了一簇簇嫩黃——一種絨絨的鵝黃，那就是柳枝的眼睛啊，一只只注滿柔情的眼睛。

幾多“媚眼”，幾多情。傲然綻放在春風里，柳條兒，盡情地飄，盡情地搖。真個兒是“楊柳風輕，展盡黃金縷”。款擺的柔軟，是一種情態，一種風韻，一種柔性之美。

刷啦啦的，忽然就來了一陣小雨。空氣潤潤的，濕濕的，柳堆輕煙，仿佛在做著“一簾幽夢”，天空靜美得如一塊水晶。

仿佛一夜之間，春雨催生出柳葉，翠綠遮掩了鵝黃。

風起處，河岸的垂柳，紛披的枝條，潮涌般滾動，活脫脫地演繹出一個詩意的詞語——“柳浪”。“柳浪”的梢頭，是滾動的春潮。

春潮把季候推到了清明，黃鸝在柳行里叫了。這種翡翠般的鳥兒，純粹是柳的靈魂啊！它鳴得清脆，鳴得嘹亮，它那銳利的尖音，劃破了清空的美麗，把一種神韻注入了飄逸的柳枝里。

同時鳴響的，還有柳枝自己。清明前后，木質的柳枝會出現一種特有的“離骨”現象，即柳枝皮與柳枝骨相脫離。拿一根木質的柳枝，輕輕捻動它切斷的一頭，柳皮便會從柳枝上脫落，截取適當長度，含在口中，便可以吹出不同的哨音。這就是那個時節里特制的“柳哨”。

家鄉風俗，清明的前一天，孩子們要到河邊或山上，去采摘柳枝、老公花、松枝葉片等物，準備第二天使用。他們一邊采摘這些物什，一邊就將折下的柳枝做成柳哨，吹著游玩。立時，野地、岸邊，柳哨聲此起彼伏，遙相呼應，那是柳枝的鳴響，是大自然發出的清音。

清明節一大早，孩子們就起床了。他們把采摘的老公花、松枝葉片用一條小繩系在柳枝的梢端，再將另一端插在屋脊上，使垂下的一端恰好對著“灶頭”。然后，陸續走上街頭，聚在一起圍成圈，有吹柳哨的，有合掌歡呼著的：“老公花，吊屋釟，蝎子、蜈蚣不到家……”

念過“符咒”的孩子們，隨后就尾著大人上山“踏青”了。有的撒歡似地跑在野地里，有的跟在“放青”的牛羊后面，柳哨聲還是一個勁地響著，仿佛在呼喚漫山遍野的綠色。

調皮的孩子就硬生生地騎在了蹣跚的牛背上，雖未成“橫吹”的姿態，卻有了“牧童吹笛”的神韻，那哨音就成了笛音，活生生地演繹著“牧童騎黃牛，歌聲振林樾”的詩意。黃牛馱著牧童，仿佛遠古里劃出的一條生命之船，在朝陽之下，在慈祥的春風里，正揚帆駛向未來。這讓人禁不住產生一種思想，在生命的季節里，人生就是如此簡單：從深遠處走來，再走向更遙遠處。

有人在田野處放起了紙鳶，柳哨便鳴響在了半空中，哨音在藍天里呼喚著蘇醒的大地。

我知道，過了這一天，“開青”的耕牛，就會拖著犁耙遍地跑了。耕犁翻卷著泥土，泥土呼喚著子民。

“清明前后，栽瓜種豆。”種植的季節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