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哲仁


[摘要]2011年5月新加坡大選落下帷幕,反對黨得票率超過了40%。這次選舉引起了廣泛議論,有人提出這次選舉預示了新加坡政治的分水嶺。通過分析新加坡行動黨外部的政治生態變遷以及帶來的沖擊和人民行動黨自身的內在糾正機制對這種政治生態變遷的回應,來探尋新加坡人民行動黨執政文化轉型的原因、動力和路徑,以及對未來行動黨執政文化轉變的思考和對我國自身的啟示。
[關鍵詞]政治生態;執政文化;控制;協商;競爭
[中圖分類號]D73/77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 — 2234(2012)03 — 0016 — 03
一、 新加坡政治生態的變遷概況
政治生態的概念最早是美國學者F·W·雷格斯(《行政生態學》,1961)提出,它是由社會背景入手,探尋政治系統和外部環境的互動關系。而這種外部環境不僅包括自然環境,還包括經濟、文化、人口、科技進步以及微觀層面的社會個人和組織的心理。政治體系以社會為存在前提,靠社會提供經濟和文化資源而發展;同時,政治體系的權力輸出又以社會環境為對象,以滿足社會發展要求為目的。下面從三個方面對新加坡政治系統的外部政治生態的變化做出基本描述和分析。
1.基于資源和勞動力短缺而長期施行的移民政策
新加坡的自然資源相當有限,國土面積僅為659.9平方公里,歷來被稱為“城市國家”。從地理位置上看,其所處的位置是聯系亞、非、歐的重要地帶——馬六甲海峽,是發展海上運輸和服務業的理想地區。這種有限的自然資源和絕佳的地理位置,必然促使新加坡人民行動黨思考如何利用地理位置的優勢來擺脫自然資源匱乏的束縛。
于是人民行動黨政府一直本著開放的移民政策,實施雙重戰略。目前新加坡人口510萬,有新加坡國籍的公民占總人口的64%,持有外國護照的新加坡永久居民和持各種準證工作、學習的外國人已經占到近36%。在剛性的長期移民政策下,并隨著近幾年移民增速加快,這種單向的外來沖擊開始顯現,選民普遍關注不滿的民生課題,如居高不下的房價、擁擠的交通和逐漸增加的生活成本等,而一旦這種沖擊引發的內部不滿達到某一程度,本土居民就非常容易地尋找到體制內就可以解決的合法途徑:選舉代表自己利益的反對黨,對行動黨進行施壓。
2.選民代際更替和其價值觀變遷
新加坡作為多種族、多文化、多宗教的國家,一直都強調國家認同,要將這種認同轉化為對執政黨的信任就需要建立一套共同價值體系,以一種主流文化將多元的文化進行整合。若將這種文化認同作為應變量,筆者認為,其可能與人口結構有著密切關系。由于本土有著儒家傳統價值觀的老一輩人數正在減少,在日益激烈的選戰中,中青年在選民中的比例正在逐步增加。而作為新一代選民,他們的個人訴求和價值觀與上一輩人并不保持完全一致。特別是在今日全球化浪潮下,外來思想源源不斷地輸入,網絡將青年人緊密結合在一起,在這次大選后,新加坡政策研究院在調查2000名年齡介于21歲至34歲的年輕受訪者時,有15.9%說他們投給反對黨。南大黃金輝傳播與信息學院的林翠絹教授研究了這一組年輕選民的特征,發現同35歲以上的人相比,年輕人對政府和政治人物的動機較不信任。他們認為政府對主流媒體和新媒體的管制太多。這些現象說明:選民代際更替必然伴隨著一定價值觀的變遷。當行動黨的執政文化的變化滯后于新興選民的價值觀變化時,可能也會帶來選民的抵觸,從而選擇一些更貼合自己價值觀的政黨。
3.社會結構的變遷與競爭機制的引入
社會結構變遷是一個相對比較漫長的過程,從一些研究來看,早期新加坡在建國前,其人口增長主要來自移民,其中華人很早就占據多數。而在第一代華人定居下來后,由于血緣、地緣相近,形成了眾多的宗族、村社,后期又融入了“業緣”的因素,并逐漸泛血緣化。
同時,根據我國學者曾玲在新加坡的實證調查,作為第二代、第三代華人,他們對于宗族認同更多的是出于擴大他的人際網絡和商業活動網絡有幫助。“在新加坡的社會舞臺,他的“祖籍認同”與“祖神”崇拜具有更多現實的功能”。這些新加坡人口本土化后,教育程度提高,自我意識覺醒,與政府的關系也日漸密切,政治參與意識逐漸生成。
第二個影響“政治參與”提高因素,筆者認為是執政黨漸進的引入競爭性機制。從李光耀時代后期開始到吳作棟任總理期間,行動黨開始漸進地根據民意來引入通過一些競爭性的制度安排,這一定程度上也促進了政治參與。同時,這種日漸開放的制度安排在一些國際或國內的經濟、社會因素的作用下,會產生較大的甚至超出行動黨人預想的后果。根據數據統計,自新千年后,新加坡“實際選民人數/具有選民資格的公民”這一比例在迅速升高。詳見下表1:
今年的“實際選民數/具有選民資格的人數”竟然達到了歷史最高值94.1%,而自2001年以來這一比例就在不斷升高,并且其增幅相當大。這一定程度上也顯示出新加坡人政治參與度的提升。同時,統計得出反對黨得票率的變化情況,可以看出新千年后,主要反對黨的得票率已有所提升。
統計數據一定程度上顯示了一種可能的解釋,即很多新興選民投了反對黨的票。他們有著較強的價值觀和利益訴求,而這種價值觀和利益訴求在當下新加坡一黨獨大的體制下并不能完全在體制內獲得滿足,因而公民希望通過支持更貼合自身利益和價值觀的政黨來為自己“謀福利”。
2001年大選以來,人民行動黨雖然仍占據相對優勢地位,但其得票率已經不斷下降。如從2001年的75.29%到2006年的66.6%,直至今年的60.14%。而主要反對黨工人黨和新加坡民主聯盟的得票率卻在一定程度上上升,2001年,工人黨為3.05%,民主聯盟為12.03%,而2011年,工人黨為46.60%,民主聯盟為30.06%。1另外,我們也可以看到在這兩個上升時期也是經濟發展低迷時期,通過數據分析,在這兩次(80年代和2001~2011年)經濟低迷期,“實際參與選民/總體選民”這一指標呈現不斷上升態勢,并且選民參與得更“認真”了,對執政黨的要求也更苛刻了。
因此,我們看出制度性的安排對于公眾政治參與的激勵作用,同時,伴隨著這種引入競爭性元素的制度性安排,是相對低迷的經濟前景以及民生問題的累積,將都會促使選民更加關注選舉,增強政治參與。
二、行動黨內部的自我糾正機制
作為精英執政的政黨,人民行動黨對于外界的變化,其自身同樣會回應,并積極通過一些制度來進行符合發展潮流的改變。筆者通過幾個轉折點來看行動黨如何進行內部的自我糾正,探尋其執政文化的轉型。
1984年的大選是第一個轉折點,李光耀在議會中引入了非選區議員制度,這一制度使在各自的選區中得票最多的(超過總票數的15%)的三個反對黨候選人也可以在議會中擁有議席。但是非選區議員和民選議員的不同在于,他們不能對有關修憲提案、撥款法案或者補充撥款法案以及財務法案,或政府不信任案進行投票。但畢竟打開了渠道,增加了一定競爭因素。事實上,1984大選,行動黨失去了12.8%的有效選票,得票率從1980年的77.6%降到了1984年的64.8%。
在吳作棟時代,真正的競爭機制開始建立起來,逐步從控制型體制向協商型體制轉變。從行動黨內決策模式來看,開始實行集體決策模式。“吳作棟和我之間在作風方面最大的不同點,將不是由于我們在氣質或性格方面的差異,而是由于他對集體領導的承諾。”2這也顯示出,其政黨文化中的權威模式開始從超凡魅力權威轉型為法理型權威。
同時,吳作棟更加強調漸進地引入競爭機制。如官委議員制度;民選總統; 2001年大選后,吳作棟曾提出設立“人民行動論壇”作為“影子內閣”等。積極深入民間去收集一些政策的意見,以使國會的辯論呈現多元的思考和觀點。
在社會和國家的關系上,呈現協商式民主的特征。對社會管制寬松化,例如口香糖的合法化和同性戀者可以在政府部門擔任公職。在程序上加強與民眾的協商,如2003年在“公積金”和“部長薪金”這些較大的國家議題時,吳作棟親自主持了三場與群眾的對話會。
而本次2011年大選無疑對行動黨形成全新挑戰。從控制到協商直至本次大選呈現的激烈競爭,像以往通過制度安排來走漸進的道路來不斷維護行動黨自身執政地位的路的方式可能會失效。從這次大選的得票率來看,反對黨已經突破了集選區的抑制作用,而單選區的“贏者通吃”的模式也由于行動黨得票率的不斷下降(目前已經是60.14%)而失去作用。不可控的真正競爭游戲已成型。在之后短短5年內如何因應外界變化,改變策略成為行動黨必須面對的問題。在這次大選后,李顯龍也坦言新加坡的政治已經進入一個新時代?!叭嗣裥袆狱h會分析這次大選的結果,糾正錯誤,在能改進的地方做得更好,同時也完善自我。”雖然我們還未看到新加坡實際自我糾正的行動,但可喜的是行動黨已經意識到政治競爭的不可避免性,并認為這種有效的競爭是有益于新加坡長期發展的??梢灶A見,其執政文化必然會加入更多競爭的元素。
三、總結與思考
通過考察政治生態的外部變遷和行動黨內部自身的糾正機制的回應,可以逐步摸索出行動黨執政文化轉型的動力和路徑。最初的執政文化可能是從黨派或國家文化中內生的,但隨著外界政治生態環境的變遷所帶來的轉型壓力的積聚,在多元的外界變量的交互作用下,執政文化開始分階段的轉型。并且其回應程度在不同的歷史時期也是不同的。在政治生態的變遷中,筆者從長期施行剛性移民政策帶來的內部壓力激增、選民代際更替及其價值觀變遷、社會結構變遷與制度安排等三個大的方面,來考察行動黨外部政治生態變遷對執政文化轉型:控制-協商-競爭。另一方面,從實際推行執政文化轉型的主體——行動黨自身來看其內在糾正機制的作用。這是一個內外交互作用的過程,如資源稀缺、人口結構促使行動黨推行長期移民政策,而在政策融入到真實環境中時,外界環境同樣有所回應,并在長時段積聚壓力促使新的轉型。因而執政文化的轉型是在多面性的沖擊和回應中逐漸調試的。
其次,從宏觀上的文化轉型會影響到微觀上一個政黨的方方面面。在這個轉型的脈絡里,執政文化逐步地從控制、協商走向積極回應與競爭,這種轉變,或許將直接改變政黨的行為模式、外界形象,甚至對自身合法性的重新詮釋等。
這次競選余波仍在,在我們冷靜思考的時候可能還難以分辨出其真實的深遠影響。一個可能是行動黨在之后短短5年中通過執政文化轉型,制度創新有效回應了民眾的需求,抑制了反對黨帶來的沖擊。另有可能是,這次競選真的成為新加坡歷史上的轉折點,從此多黨競爭浮出水面,寫入憲法。但是微觀上這種競爭形態與傳統兩黨制、多黨制的選舉有什么不同?是否會有效促進新加坡的政治和經濟發展呢?筆者認為,重要的是運用民主的競爭元素來進一步促進善治,而非阻礙,要重實質民主。李顯龍也看到,“我們的政治體制也更具競爭性。我希望這會使新加坡更加強盛,而不會分化我們的社會。”
中國同樣可以從新加坡今后5年的這場民主實驗中獲得有益的啟示。新加坡在現代化的道路上已經比中國快了至少幾步,一是形成了一黨執政的局面下如何有效推進善治;二是讓我們清楚地認識到作為一個追求長期執政的政黨,其內在糾正機制的重要性,認識到必須對外在的政治生態變遷做出系統性思考和回應。像外部因素和內部環境作用而形成的壓力,如目前興起的網絡平臺、價值觀代際變遷或者外來移民等等;三是告訴我們一個頗為嚴峻的現實,即使善治也不一定能減緩政治參與的提升,或許更高的層次是民主競爭和善治的相互作用,螺旋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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