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愛的選擇

李愚

2009年2月14日，重慶市奉節縣五馬鄉長鵬中學初三（9）班17歲的學生馬開軍放學回家，進門就對父親馬天文說：“爸，我有點渴，想喝口水。”邊說邊打開電視機旁的一瓶“飲料”，仰脖猛灌了兩口。喝第三口時，馬開軍感到了嘴、腸、胃火燒般疼痛。血從馬開軍的嘴里漫了出來，嘴唇很快被燒爛，他痛得大哭起來。

“那是硫酸！”馬天文驚得大喊一聲，馬上撥打120，請摩托車送兒子到鄉村醫院洗胃。從他家到醫院的路上，一路都是馬開軍吐的血。次日，他們又趕到奉節縣中醫院，輾轉到萬州、主城等多家醫院，最后在大坪醫院（第三軍醫大學第三附屬醫院）先后做了空腸造漏和胃造漏兩次手術。這期間的治療費用多達5萬余元，其中4萬多元是向親朋好友借的。

然而，馬開軍的病情仍然不容樂觀，按計劃需在7月12日做第三次手術，預計費用七八萬元。幾個月來，馬天文到處借錢，甚至還賣過血，卻只籌到9000多元。

馬開軍出事后，無法用嘴吃飯、喝水，只能以哭喊緩解疼痛。馬天文心疼得茶飯不思，馬開軍的母親李大緒更是整日以淚洗面。兒子住院期間，她整日守在病床邊不眠不休。由于長期焦慮，兒子出事3個月后，李大緒得了嚴重的胃潰瘍，但她怕花錢，死活不肯上醫院，痛得實在忍不住了，才到村里的小診所拿幾片藥。為此，她常胃痛得連水都不敢喝。

為了救兒子，馬天文四處求醫問藥，家里所有粗細活兒全落在李大緒肩頭。馬天文帶著兒子在重慶治病的3個多月時間里，李大緒不僅要照顧年邁的婆婆，還要耕種10多畝農田。為了多掙點錢給兒子治病，李大緒還養了5頭大肥豬和幾十只雞鴨。這些由三個人干都會很累的活兒，她一個女人硬是拖著病軀撐了下來。

2010年3月11日，馬天文抱著一線希望，到主城找市慈善總會求助，由于人生地不熟，又舍不得花錢買吃的，他餓昏在馬路邊。此事經當地一家媒體報道后，感動了眾多市民、網友。在市領導和有關部門及眾多好心人的資助下，馬開軍的病情得到控制，脫離了危險。

經過一年多的休養，馬開軍的身體有了一定程度的恢復。2011年6月27日，馬天文將兒子送到大坪醫院。在重慶市慈善總會等有關部門的幫助下，社會各界捐資10萬余元。7月27日，大坪醫院組織全市專家會診后，請國內知名專家為馬開軍作了食道和胃再造手術。8月30日，手術成功，兩年多來只能靠腹部一根管子進注流食的馬開軍，終于能像正常人一樣用嘴吃飯、喝水了。9月23日，馬開軍病愈出院。

兒子獲救，夫婦倆心里樂開了花。10月5日早晨，夫婦倆商量準備讓兒子重返課堂，談笑中，李大緒突然捂著腹部倒了下去。馬天文急忙將妻子送到附近診所搶救，醫生見病情嚴重，催促他馬上轉送大醫院。然而，回過神來的李大緒卻死活不肯去醫院。

“我的病可能治不好了，有錢留著給兒子做后續治療吧……”見丈夫堅決要去縣醫院，李大緒這才支走兒子，說自己可能得了胃癌。原來，馬開軍在重慶住院治療期間，李大緒曾多次到縣城將籌到的醫藥費匯給丈夫。7月5日，她到縣城給兒子匯醫藥費時，胃痛得實在受不住了，就到縣城一家醫院做了次體檢，結果顯示她可能患了胃癌，因當時救治孩子正缺錢，她怕家人擔心，所以就偷偷地瞞了下來。

馬天文在家里找到了醫院的診斷書，他抱頭痛哭。妻子在自己病情惡化的情況下，為救兒子強忍著病痛的煎熬，還承擔了繁重的農活，作為丈夫，他為沒能很好地保護妻子而深感愧疚。

兒子大病初愈，母親又查出癌癥，苦難如同影子一般糾纏著這個不幸的家庭。面對苦難，雖然力不從心，但他們沒有埋怨，沒有退縮，而是選擇了默默承擔和付出。

馬天文堅持將妻子送到了奉節縣人民醫院，經檢查，李大緒患了胃癌。“如果癌細胞沒擴散，妻子可能還有救！”抱著一線希望，10月13日，馬天文又將李大緒送到大坪醫院。

大坪醫院的醫護人員十分同情這一家人的遭遇，醫院組織專家會診，并決定盡快實施手術。10月15日，李大緒被推進了手術室。

然而，不到半小時，專家從手術室里出來，遺憾地告訴馬天文：“你們來得太晚了，癌細胞已全身擴散，無法切除。”聽了醫生的話，馬天文當即癱倒在地。

在醫生的建議下，馬天文同意妻子在大坪醫院接受保守治療。“我沒有將結果告訴妻子，我怕她知道后會受不了，我想讓她多活幾天。”馬天文說他要盡最大的努力，陪妻子度過她生命最后的這段時光。

“媽媽的病，是為了我才拖成這樣的。”馬開軍不知道母親已是癌癥晚期，他說他守在病床前，母親會開心些，他一定要好好照顧她，讓母親早日康復出院。

得知自己已是胃癌晚期后，李大緒十分冷靜，她認為留在醫院繼續治療是“浪費錢”，她堅決要求回家。“我哪里忍心讓她回家，活活等死啊！”馬天文說。他和兒子堅決不同意李大緒出院，可李大緒竟以絕食相威脅。無奈之下，父子倆只好將她接回家。后經反復做思想工作，李大緒才同意住進離家不遠的五馬鄉衛生院進行保守治療。

李大緒知道自己將不久于人世，她提出要照一張全家福。去拍照的那天早晨，她將所有衣服都拿出來，選了件暗紅色外套，對著鏡子將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原本只有5分鐘的路程，李大緒卻在丈夫和兒子的攙扶下，走了足有半小時。隨著攝影師的閃光燈，全家人的笑容被永恒地定格在了照片里。

照完全家福回來，李大緒的病情迅速惡化，醫生每隔兩天就要從她腹腔里抽出兩三公斤的腹水。劇痛讓她滿頭大汗，可她從不當著兒子的面哼一聲。

取回照片后，馬開軍忍不住哭了。照片上，不到40歲的母親面容憔悴，看上去足有50多歲，她的笑容很勉強，甚至有一些僵硬。

彌留之際，李大緒最牽掛的還是兒子的健康和學業。為了讓母親高興，懂事的馬開軍從同學那里借了幾本書，含淚把書抱到母親病床前，說自己上學了。李大緒聽了十分高興，不停地叮囑兒子，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爭取考所好大學，找份好工作。

11月18日上午，從昏迷中醒過來的李大緒，看到圍在病床邊的丈夫和兒子，用虛弱的聲音勸慰他們：“生老病死是正常的，你們莫傷心。”她拉著馬開軍的手說：“軍兒啊，你身體才做了大手術，我走了，你一定要聽爸爸的話，好好照顧自己，最近兩個月不要吃太生硬的東西。”說完，她再次陷入昏迷。這一次，她再也沒能醒來。

誤飲硫酸燒壞腸胃的少年馬開軍是不幸的，但他又是幸運的：當不幸降臨的時候，父母不離不棄，用力所能及的愛讓他擺脫了死神的糾纏。為了救兒子，父親馬天文懷揣萬元卻舍不得動用分文，直至餓昏路旁；同樣為了救兒子，母親李大緒隱瞞自己的病情，在癌細胞瘋狂地吞噬著她的健康時，仍干著繁重的農活，拼命為兒子攢醫藥費……這種愛也許算不上轟轟烈烈，但卻實實在在地震撼了人心。這種愛，是親情，也是責任。

馬開軍一家的故事經媒體廣泛報道后，感動了無數的讀者和網友，李大緒被網友譽為“最美媽媽”。“最無私的母親，不僅在于她給了兒子生命，還在于她愿意為兒子獻出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