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煤改困境

2012年2月11日，年近70歲的向垂松，掄起百十斤的大錘，砸了當地政府在他煤礦礦井前砌起的“封”墻。

2011年11月，貴州省政府頒布《關于依法關閉有關煤礦的通知（2011）155號文》，下令關閉38家礦企。向垂松的煤洞山煤礦也在此列。但為何被關閉，他至今沒有得到一個官方的解釋，也沒有得到任何補償。

與向垂松有相似經歷的，還有來自云南的穆清才和內蒙的阿拉騰沙等多位投資者。

“被槍斃一次，拉起來再槍斃一次”

向垂松是湖南省新化縣何思鄉民新村人，來貴州之前，向垂松在湖南一個國有煤炭企業干了40年。1993年9月14日，煤炭工業部為他頒發獎狀，上寫著“獻給為煤炭事業做出貢獻的人們”。

2000年，企業改制后，向垂松拿著一輩子的積蓄、養老金和子女的“改制費”，加上上百個企業改制后下崗工人的三萬、五萬的津貼，以及大家從親戚朋友處拼湊集資，籌集了1860萬，買下了位于貴陽市花溪區久安鄉的煤洞山煤礦。“股東有幾百個人。”每個股東的錢又有很多“下線”。

久安鄉是花溪的產煤大鄉。原來，該鄉漫山遍野有幾百家煤礦。在國家要求對小煤礦進行整合后，如今只剩下煤洞山、大同、同興、內子口、陳壩田等5家煤礦。

剩下的煤礦，都經過了千錘百煉的技術改造。2004至2005年，向垂松對煤礦進行第一次技改擴能，由年產1萬噸改造為年產3萬噸。

2006年，國務院辦公廳轉發《安全監管總局等部門關于進一步做好煤礦整頓關閉工作意見的通知》，全國開始進入煤礦的大整合時期。為了避免被關閉，向垂松開始對煤礦進行第二次技術改造，從年產3萬噸改造成年產9萬噸。這是個異常繁瑣的過程，要歷經申辦、擴能、技改、規劃、設計等程序。

不斷提高門檻的技改過程，是增加投入的過程。他的投入，從最初的1000萬元，已經增加到1.2億元。

按照規定，每一次技術改造的周期為24個月左右。也就是說，上述三次技改，幾乎擠壓了煤礦所有的生產時間。

而技改的過程，有時候又不得不因為一些其他的因素停下來。久安鄉五家煤礦位于阿哈水庫二級水源保護區域內，對企業排污的要求很高。2009年5月，貴陽市環保局下發紅頭文件，認定幾家煤礦污水排放不達標，要求停止技改和生產。

按照貴陽市政府［2009］137專題會議紀要的規定要求，向垂松和其他幾家礦主繼續投入幾百萬，由貴州華源環保公司建成了合格的污水處理站，經省環保廳、貴陽市“兩湖一庫”檢查驗收合格達標，再次具備煤礦繼續開采的條件。

這次，沒有被判死刑，只是死緩。向垂松繼續投入。

每個國慶、春節等法定假期，為保證安全，煤礦也必須停產。節日過后，復產前，必須要辦復工復產手續。這個手續要鄉煤管站、鄉政府、區環保局、區公安分局、區工會、區國土分局、區安監局、區發改委、區監察局、區政府等十個部門簽字。“一兩個月，十個部門的章才能蓋全。”每個節假日后，向垂松都會準時出現在鄉政府和區政府。

技改期間不能生產煤炭，但是在全國電力緊張時，貴州省電廠缺煤，各地區都有電煤指標，向垂松還是會接到一天50噸或100噸的任務。沒有辦法，他自己到別的電廠去買，完成“政治任務”。

2011年6月5日，9萬噸技改已接近尾聲，正準備大干一場的向垂松接到了鄉安監站的電話，又叫停了整個煤礦的技改進度。

此事與當地發生的一個煤礦透水事故有關。2011年5月29日，貴陽市烏當區金陽新區朱昌鎮富宏煤礦發生透水事故，當班下井58人，有十幾人傷亡。富宏煤礦是鄉鎮技改煤礦，而技改期間是不允許下井的。于是貴陽市區所轄的煤礦全部被要求關閉。

由于煤礦被停，所有雷管炸藥等火工產品要全部收繳。向垂松說，平時申請火工產品，不僅要付價款，還要為很多政府部門付服務費。服務部門包括派出所、鄉鎮府、公安局和經營公司。“一箱子炸藥，200塊錢一箱，250塊錢的服務費。”

被叫停一個多月后，7月17日，向垂松和多家礦主終于接到通知，參加安監局等部門召開的煤礦整改會議。會上花溪區委相關領導出示了區8號文件，并要求各煤礦負責人盡快按照8號文件對各煤礦進行整改，驗收合格后再復工復產。

但整改尚未完畢，2011年11月，貴州省政府頒布《關于依法關閉有關煤礦的通知（2011）155號文》，下令關閉包括煤洞山煤礦在內的38家礦企。

“今年，從1月份開始，我們停了3個月，直到4月下旬才開始復工生產， 5月份技改，到6月份又停了下來。停的時間比技改的時間還多。”向垂松說。

他有點疲憊了。他感覺自己“被槍斃一次，拉起來再被槍斃一次”。

2011年12月份，向垂松接到電話通知，煤礦的營業執照被吊銷。2012年1月31日，安全生產許可證也被吊銷了。

按照規定，執照吊銷必須法人代表簽字，原件也要收回。但向垂松說，執照吊銷他沒有簽字，而執照的原件還在自己的手里。

他稱并沒有收到關停和證件吊銷的公文和通告。

關得起賠不起

技改投入一次，向垂松就要籌錢一次。最后，他不得不尋找放高利貸的中介機構。如今，向垂松高利貸的欠債有2300萬。

穆清才也欠了800萬元的高利貸。他是云南昭通人，2000年前，靠做機電生意積攢一百萬塊錢，投資同興煤礦后，已經陸續又投入了1.3個億。最近吸收的浙江2040萬的股份，全部拿去還高利貸，“不斷地擴股，不斷借高利貸，越陷越深。”穆清才說。來自內蒙的阿拉騰沙也從內蒙多個城市借了3000多萬元的高利貸。

煤礦的特殊性在于，即便停工了，很多基本工作還得做。“停產也必須通風、抽水，抽水就得配備安全員，有了安全員就得配備瓦斯監測員。”向垂松說。

還有其他的費用。按說，技改、停產期間不允許出煤，就不產生運輸稅，但是政府仍收繳運輸稅。據同興煤礦的會計介紹，每年一個礦支付鄉政府的費用至少在200萬元。在一家煤礦的會計處，記者看到各種支持政府辦公經費的白條有很多。

按照47號文，貴州省煤礦的兼并重組方式是：以市（州、地）和有關縣（市、區）為單位，以資源為基礎，以資產為紐帶，通過企業兼并重組等方式，減少企業數量。鼓勵各種所有制煤礦企業以及電力、冶金、化工等工業企業，以產權為紐帶、以股份制為主要形式參與兼并重組。

但是花溪地區是薄煤，附近沒有30萬噸以上大礦，缺少重組的主體。“花溪區的煤層很薄，很難做到15萬噸，更別說30萬噸了。”貴陽市工信局辦公室主任汪杰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要貫徹上級的政策，地方政府只能把這些小煤礦關閉。

但按照47號文件，對煤礦實施關閉的時候，政府應提前制訂關閉煤礦的方案，制定賠償標準，由政府和煤礦企業共同指定有資質的中介評估機構進行評估，按評估價值對煤礦一次性賠償到位。被兼并重組煤礦為在建礦井的，按其實際發生的基本建設投資額給予補償，并再支付其實際發生的基本建設投資額的50%給予補償。采礦權價款的補償，也按這一標準規定執行。

以內子口煤礦為例。其基本建設費用有以下幾項：證件資料辦理部分總計334.6萬、地面建設總計1081.66萬、安全生產設施總計1411.4萬、井巷建設總計1915.6萬，管理人員工資從2008年4月至2011年12月總計2250.16萬，其他的費用還包括：1.月平均電費15萬元，44個月共計675萬；2.高利貸的利息每月112萬，總共付出利息3696萬；再加上原來買礦1608萬，總共合計12972.42萬元。

有這樣投入的煤礦有很多家。對當地政府來說，這是一筆不菲的支出。“讓政府承擔，怎么承擔得起？省里都不知道錢要從哪里出，賠償怎么敢提。”貴陽市工信局一位不透露姓名的官員對《中國新聞周刊》說。2011年，貴陽市財政收入401.3億元，花溪區財政收入只有11.14億元。

也就是說，當地政府可以根據有關規定關閉這些煤礦，卻無法按照這些規定給予補償。

政府之間也有扯皮。貴州省能源局辦公室主任徐鈺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關閉）有不合理，（關閉的名單）也是他們（貴陽市）報上來的。他們為什么這么報，那是他們的問題。”

2011年的除夕，向垂松偷偷摸摸回了一趟家。如果有人知道他回去，家里就會堵滿要債的人。“煤老板現在是‘倒霉’的‘霉’。”

煤改的矛和盾

就在向垂松為煤礦不能開工愁眉不展的同時，貴州省遭遇了嚴重的煤炭短缺。2011年，貴州電網曾一度發出大面積停電紅色預警。尤其在7月份以后，貴州遭受了自1951年有氣象觀測記錄以來最大的干旱，水電基本喪失發電和調峰能力。

貴州號稱“西南煤海”，是中國南方最大的產煤省區，也是煤炭輸出主要省份之一。貴州全省88個縣（市、區）中，產煤縣有74個。據該省能源局數據，其煤礦預測儲量（可靠級）約有864億噸，居全國第5位。超過南方其余12省煤炭資源儲量的總和。

但由于煤炭地質狀況，貴州省煤礦企業“多、小、散”。據貴州省煤礦安全監察局數據：全省產能超過120萬噸的大型礦井僅18對，在30萬噸到120萬噸的中型礦井也只有70對，規模以下的小煤礦占到全省煤礦個數的95%、產能的76%。

面對這樣的形勢，貴州省提出：到2013年，煤礦企業減少到200個以內；到2015年，原煤產量達到2.5億噸，采煤和掘進的機械化程度達到80%、85%；同時建成1個年產5000萬噸、2個年產3000萬噸大型煤炭企業集團，使年產500萬噸級以上的煤炭企業集團控股生產的煤炭產量達到全省煤炭總產量的60%以上。

2011年5月中旬，貴州省政府辦公廳轉發了《貴州省能源局關于加快推進煤礦企業兼并重組工作指導意見的通知（黔府辦發[2011]47號）》（以下簡稱47號文）。這是繼山西省出臺大力整合煤礦資源政策后，又一省級政府所推出的重大舉措。

貴州省積極推動煤礦整合，還有一個背景：按照國家政策，在煤炭生產開發布局上，國家采取“控制東部、穩定中部、發展西部”的發展方針。“十二五”期間，新開工煤礦規模，東部占5%，中部占22%，西部占73%。貴州又是西部煤炭重要基地省份。

在貴州省官員看來，目前煤礦的“多、小、散”不利于擴大當地煤炭資源的開發。從2005年，貴州就多次進行煤礦整治，2005年度第一階段關閉了346個，2006年下半年到2007年6月底在煤礦整頓關閉攻堅戰第二階段，貴州省關閉煤礦425個。

截至目前，貴州省整合的效果并不顯見。截至2011年10月，貴州全省電煤庫存只有281萬噸，只能滿足現有火電機組滿發電12天。而在2011年下半年，貴陽市可以組織生產的合法煤礦僅有3個。由于煤炭市場緊張，貴陽市煤炭的市場價與坑口價的價格差為200元/噸-250元/噸，明顯高于全國平均水平。

在采訪過程中，記者感覺到，幾級政府對關閉小煤礦的態度明顯不同：貴州省政府從國家政策角度考慮，主要方向是要整合重組全省煤炭資源。而貴陽市政府作為整合重組資源的主要執行主體和責任主體，從煤礦事故等政治風險考量傾向對待小煤礦關閉問題。更下一級的花溪區政府、久安鄉政府則從自身實際情況考慮，對小煤礦又愛又恨，關停煤礦更多出于上級政府的壓力，有許多無奈。

久安鄉鄉長楊云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他要保護當地村民的安全，這些煤礦有問題不安全，問及“不安全為什么證照齊全，安全也得到評估”，楊云無奈地表示：“那要去問省政府。”

“煤礦的安全與煤礦的大小沒有直接的關系，關鍵在管理和投入。”貴州省能源局煤炭處處長蘭海平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說，貴州的煤礦整合方案還在繼續研究，方方面面都會有些改動。

小煤礦關閉后，居民的用煤已經受到影響。周興武是永安鄉拐耳村人，當地山多地少、人多田少，但蘊含豐富的煤礦資源卻是居民生活最重要的保障。周興武村里的人祖祖輩輩靠挖煤吃飯。他現在是同興煤礦的員工，一個月收入3000元。

周興武說，為了和當地的村里和諧相處，煤礦的老板都會和村里人簽訂合同，每年給每戶居民補助2噸煤。每遇婚喪事，均供給該戶1噸煤。但煤礦這幾年斷斷續續停產后，停止了對附近的村民的煤炭供應。貴陽的冬天很冷，而用電取暖太貴。很多村民就去山上砍樹生活，“腰粗的樹。”周興武比劃著說。

還有的村民晚上自己偷著去挖煤，挖出來取暖或是賣掉賺錢。由于個人挖煤沒有通風設備，只能向前挖個幾十米。“總有人死在偷煤的洞里。去年和前年我們村就都有人偷挖死掉。”

2月13日，被向垂松砸壞的墻，又被鄉政府重新砌了起來。遠在湖南的老伴打電話給他說：“老鬼，你快回來吧，別把自己搞到監獄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