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良師錢正權先生

一

先生的走，非常突然。

我是2月5日傍晚收到先生于凌晨2：00駕鶴西去的哀訊的。先生要走，我有心理準備；走得這么急，卻是萬萬沒有想到。

那幾天，杭城陰雨一片，每一寸空間都被冷風和濕氣裹挾著，無處可逃。我趕到先生家里吊喪。先生就躺在臥室里，我走進去，淚水已經盈眶欲滴。我不知對師母說些什么，也不知對先生說些什么，我搬來一張凳子，靜靜地坐在先生的床邊，抬眼之間，淚水已經無聲滑落。

先生面容安詳，眼簾微垂，根根華發倔強而肅穆地挺立著，一道道深而清晰的皺紋刀削似的布滿了整張棱角分明的臉，眉宇間卻舒展著，不見了往昔的“川”字。

我獨自一人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看著先生，窗外仍是一陣緊似一陣的風雨聲，屋內卻是也無風雨也無晴。我靜靜地坐著，靜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先生從夢中醒來，叫我一聲“崧舟，你來啦！”一個多小時的等待，恍如一個世紀的挪移。那熟悉的溫而厲的招呼聲凝固在房間里，凝固在空氣里，凝固在先生合攏的嘴唇里。我知道，先生微垂的眼簾再也不會開啟，舒展的眉宇再也不會緊皺，先生走了，真的走了，淚水冷冷地迷糊了我的眼睛。

先生追悼會的那天，吊唁大廳擠滿了人，我呆呆地站在隊伍的最后一排，隨著緩緩移動的人流走近先生的遺體。一鞠躬，合十；再鞠躬，合十；三鞠躬，合十。

我在心里默念：愿先生乘愿再來，愿來生再與先生結下師徒之緣。

二

先生對于死亡的態度，令我震驚。

去年年底，先生被確診為胰腺癌晚期。我前去浙一醫院探望他。醫院的床位很緊張，先生的床位只能暫時安排在走廊的一個角落里。我走進病區時，遠遠就看到先生坐在床沿上，腰板還是那樣挺直。先生看我走近了，微笑著拉住我的手。我都不敢探問病情，先生卻先開口了：結果剛出來，是晚期。我一時默然無語，不知如何安慰先生，只是用手緊緊拉住他的手。先生清楚我的心情，安慰我說：“不要難過，死我不怕的，我也老早想過這個問題。死后如果沒了意識，那么誰來感覺死亡呢？死是不存在的；死后如果還有意識，說明感覺、記憶都還是有的，死也是不存在的。這樣一想，就知道死亡并不存在，也就沒有什么可怕的了。”我聽得一臉愕然，仿佛先生是在談論另一個人的死亡。先生又接著說：“崧舟啊，不瞞你說，我不是怕死，我是怕痛啊！當年，我的一個堂哥也是得癌癥死的。我去看他時，他都痛得不想活，最后是痛死的。”說完這話，先生松開我的手，瞇起眼睛向窗外望去。那個瞬間，我第一次看到了先生眼中的濕潤。

去年寒假回老家前，我去先生家里探望他。那時，他剛接受了第一次化療，在家里靜養。看到我進門，先生很高興的樣子，嘴里一疊聲地說，崧舟啊，你是大忙人，不要老是記掛我，我沒事的。我看先生時，臉已明顯瘦削下去，拉我的手都一直在微微地顫著，我不覺鼻子一酸，攙扶著先生走進臥室。床邊的書桌上疊著一摞書，先生說，正在讀資中筠先生的書。我拿來一看，書是簇新挺括的，書名是《資中筠自選集》，一套五冊。我一邊翻看著一邊聽先生感慨，他說自己書還是讀得太少，如果能夠多活幾年，他一定要看更多的書；又說現在像資中筠先生這樣的書太少了，敢說真話，敢抒真情，寫出了一代知識分子的良知和擔當。我安慰先生說，吉人自有天相，現在科技又這么發達，您的病一定會好起來的，您往后有的是讀書的時間，眼下應該多靜養才是。先生的喉嚨里咕嚕了幾下，好像很艱難地在吞咽什么東西。緩過一口氣來，先生又顫顫地說道，不用忌諱死亡的，它一直都在那里。我跟家里人都說了，死后不要開追悼會，那樣多麻煩人家；死后也不要骨灰，燒了我你們顧自己回去，骨灰讓他們處理就是，愛扔就扔，有什么大不了的。我被先生的話深深地震撼了！面對死亡，這是一種怎樣的豁達、勘透與安詳啊！

我在心里默默地為先生祝福：痛苦不是懲罰，死亡不是失敗，活著也不是一項獎賞。

三

先生是我生命中的貴人。

我第一次見到先生，約摸是在二十多年前。記不清確切的時間和地點了，好像是一次教材教法的培訓會，先生上臺發言。極純正的普通話，極渾厚的嗓音，一下子讓全場安靜了下來。他說他叫“錢正權”，但事實上他既沒有錢，也沒有權，所謂的“名不副實”說的就是他這樣的人。先生一番話，引來臺下一片笑聲。

1995年，我代表紹興市參加浙江省首屆青年教師閱讀教學觀摩大賽。那一次，我和先生同住一個賓館，常有面對面相見的時候。記憶中，先生見人總是微笑以待，微駝的背，加以微微的點頭，給人以一種慈祥的真誠。但先生見人很少說話，即便說了，也往往只有寥寥幾句，又給人以一種溫而厲的感覺。

直到2000年，我和先生才有了切入生命的交往。有一天，先生打來電話，問我想不想來杭州發展。電話那頭，先生以少有的長談，告訴我他一直在關注我的成長，他知道我舉辦過個人的教學藝術展示周活動，知道我經常在《浙江教育》發表文章，知道我上過不少公開課，知道我在語感探索上很有見地和作為。他說他很愿意為我牽線，他希望浙江的小語界能出更多的青年才俊。我被先生獎掖后進的熱切和真誠深深地打動了，在他的舉薦下，一年后我順利調入了省城杭州。從此，我命運的軌跡被徹底改寫。

我到拱宸橋小學工作以后，先生就喜歡來我這里坐坐。他特別喜歡聽學校里年輕教師的課，有時一聽就是一整天。他評課很是仔細，常常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摳，不急不躁，絲毫沒有含糊的意思。他總是跟我說，你是校長，要沉下去聽課，一定要多聽課，最好能天天聽課。一開始，我以為先生是因為我在拱小做校長才會常來看看。后來才知道，原來先生自己就曾經是拱小的校長。從退休教師那里了解到，先生做校長的時候就總是沉下去聽課、聽課、再聽課。當時正值文革之際，有人批他白專，有人罵他反動，先生呢，卻頭也不回地“一意孤行、我行我素”。那年頭，拱小的聲譽在當地百姓中是有口皆碑的。而這些，先生對我卻從未提及。

為了籌備拱小的百年校慶，我和先生有過幾次長談。每次聊天，他都只字不提自己，甚至建議不要在校史館中陳列他個人的照片。但是，每每談及拱小的歷史，他卻總是一往情深、如數家珍。校慶那天，先生欣然前來。看著眼前喜慶的場面，他不無感慨地說，拱小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不容易啊！當年，拱小是靠了拱宸橋邊那座張大仙廟捐贈的一點香火錢，才緊巴巴地辦起來的，連教員帶學生總共不過二百來人。抗戰時候，為了躲避日本人的轟炸，學校說散就散了。以后雖然復了課，日子到底還是艱難。學校里一個秘密宣傳抗日的老師宋光渭，就是被駐杭的日本憲兵隊給殺害的。宋老師就義的時候，才二十一歲，新婚還不到一年。這些歷史，我們不能忘的。

先生說得沒錯，我們都從歷史中走來，也都將成為歷史，敬重歷史的人，歷史一樣也敬重他、記得他。

四

先生對我的課，從來都是實話實說。

有一年，先生帶我去溫州講課，大會安排由我執教《威尼斯的小艇》，再由先生點評并做專題講座。那次上課，我一改以往的教風，沒有鋪排的導語，沒有煽情的音樂，上得既平實又流暢。先生聽后笑逐顏開，他說，以前我聽崧舟的課，總有一種感覺，那些課，崧舟是課堂上的演員，而且常常是主演，領銜主演。今天的課，崧舟變了角色，成了導演，而且更多的是在幕后導演。這種轉變，是我希望看到的。

最令我難忘的，是先生對我《長相思》一課的反應。2005年，應《小學語文教師》編輯部的邀請，我在江蘇無錫執教《長相思》，先生作為特邀嘉賓也在大會現場。會議結束后，我和先生一起坐快客回杭州。一路上，先生對我的《長相思》夸贊有加、推崇備至。我沒想到，一位平時待人接物穩重、沉靜的老人，此刻開心得像個孩子似的。他不停地絮叨著，說這個課聽得太過癮了。設計好，展開好，提的問題好，選的背景音樂好，學生讀得好，寫得更好。車上只聽他一個勁兒地說好，說得我都不好意思起來。那時正值黃昏，夕陽剛巧斜斜地投進車窗來，照著先生的臉，燦燦地透著紅光。那一刻，我有一種擁抱父親般的沖動。更讓我沒有想到的是，過了幾天，先生發來郵件，說他專門為《長相思》寫了一篇課評，希望我批評指正。我打開郵件，細細地讀著先生寫下的每一行文字，仿佛又一次沉浸在慈父般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中。

但先生對我的課并非只是一味賞識。一次，在紹興上完《慈母情深》，先生急匆匆地走上講臺，把我拉到一邊，生氣地說，這樣不行的，這哪像語文課？要那么多音樂干什么？要那么多資料干什么？課文還沒有好好讀，急煞煞地分析來分析去干什么？我腦子嗡地一聲，不知如何應對。我心里說，課上的音樂并不多，學生讀得也不少呀？但一看先生那“糟糕透了”的神情、那神情背后的急切和疼惜，我知道，這個課一定有硬傷，必須調整。

去年，我在“千課萬人”執教《與象共舞》，那是我一個人的同課異構。先生作為現場評課嘉賓，聽完了我的兩節課，并為我寫下了最后一個課評。課評的結尾，先生這樣寫道——

兩節課，師生和觀課老師都“醉”了，共同醉于“與象共舞”的情與景中。

大氣精致扎實厚重，筆者的感觀用這八字概括。筆者想，教無定法。正如《與象共舞》王老師設計了兩個版本，有異曲同工之妙一樣，這兩個教學思路也不是凝固不變的。王老師是大師，但無須迷信。觀課者完全可以發揮自己的創造性，另辟蹊徑，不是說“條條道路通羅馬”么！

先生竟用“大師”稱我，這是我萬萬不敢當的。真正的大師，早已用他謙卑而溫良的光明照徹了我生命的脆弱和悲愴。

轉眼已到清明，屈指算來，先生離我而去已經整整六十天了。我習慣于獨自一人面對內心的悲傷。當我又一次打開先生為我寫下的一篇篇課評的時候，淚水再一次無聲地滴落在先生的文字旁。我是多么想念先生，想念他溫而厲的聲音，想念他眉宇間深深刻寫的那一個“川”字，想念他慈父般的關切與呵斥。

我再一次在心里默念：愿先生乘愿再來，愿來生再與先生結下師徒之緣。

2012年清明于泊靜齋

（浙江省杭州市拱宸橋小學 ３１０００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