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846年的一個夏日,狂風肆虐著小小的澳門半島。傍晚時分,瑪吉士推開風順堂的大門,幾乎讓人窒息的風撲面而來。瑪吉士緩緩走下瑰麗異常的風順堂前的臺階,他的內心一股熱帶氣旋正在徘徊:繼續追隨飛揚跋扈的亞馬勒總督?還是自己去開辟一片新的天地?
這是瑪吉士在澳門議事會擔任中文翻譯的第十四個年頭。在他走出澳門最宏偉的、富濃厚巴洛克風格的圣若瑟修道院時,江沙維神父將瑪吉士的雙手放在自己溫熱的掌中,微笑里藏著一絲淡淡的憂傷,“我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學生了!我為這塊土地做的事情不多了。你還年輕,正應該用自己的學問服務這里,不管他們是葡萄牙人,還是中國人……”
空蕩蕩的風順堂前街巷,大王椰搖擺著纖細的腰肢,假菩提樹的細葉在風中狂舞。江沙維神父諄諄教誨的話語在瑪吉士耳畔縈繞。是的,雖然他的父親來自遙遠的葡萄牙,雖然他的母親是土生葡人,但是“澳門”這兩個漢字對他仍然具有特別的意義。四十年前,他的父母就是在這里締結良緣;而十年前,他和妻子也是在這里喜結連理。澳門既是他心靈的歸宿,更是他永恒的家園,他有責任為這塊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土地燃燒自己的生命力。事實上在數年前,他已赴廣州面見新上任的欽差大臣耆英,為歷史上關系到澳門走向的“議事會九請”的出爐奠定了基礎。
孤獨的瑪吉士徘徊在亞婆井前地的大榕樹下,二口龍頭井在狂風中孤獨地流淌著泉水,仿佛在低吟著一首思鄉的歌謠:“喝了亞婆井水,忘不掉澳門;要么在澳門成家,要么遠別重來。”他苦澀地思索:也許有朝一日,必須要忘掉澳門——因為,今日的澳門,已經今非昔比。昔日的澳門,華洋雜居,融而不同;今日的澳門,即將面臨一場腥風血雨……在一年前,葡萄牙女王瑪麗亞二世悍然宣布澳門為殖民地自由港,不受中國管轄。世代生活在澳門的土生葡人都十分震驚,覺得這樣做等同于中國人所說的“落井下石”、“趁火打劫”,于情于理都絕不適宜。為此,來自里斯本的澳葡總督天天都在議事會大發雷霆,對土生葡人為主的議事會蠻橫指責,并公開發出呼吁:“這里居民的談判者應具有更高的愛國主義!”這樣的呼吁近乎赤裸裸的威脅。但何為“愛國主義”呢?這令議事會所有成員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瑪吉士站在媽閣廟的海邊,背后就是巍峨的青山。狂風停了,這里是另一般的萬籟俱寂。遙遠的天邊,烏云急速地涌來遮蔽了整個上空,這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他憂郁的目光落在沸騰的海面上,那里波濤翻滾,一如他的心中充滿了不平與憤怒,他決定辭職,決定去走自己的路。 “這里是我父母安葬的地方,是我子女生長的地方。這里鐫刻著我童年的記憶……”拋開公務煩擾的瑪吉士,非常喜歡家中的孩子,喜歡和他們一同玩耍,一同嬉戲。
他忽而記起,即將訪華的法國外交使團居然找不到一個中文翻譯!其實,這也并不好笑,不光是法國人,英國人、美國人和德國人又能如何?也許有朝一日,他也可以在這些地方謀一份差事。事如所愿,離開議事會后,在語言學方面有深厚功力的瑪吉士,先后受聘法國、美國、普魯士外交使團擔任翻譯員,直至1867年7月4日,由于偏癱引起的病情加重,與世長辭。在1886年的一份《澳門政府憲報》中,有人撰文稱贊瑪吉士是“一個樂于助人的人,一家之主的榜樣。”在其墓志銘上則祇有簡單的一句話:“悲傷的家人謹致以最深切的哀悼。”
“當……當……”風順堂的晚鐘響了。這鐘聲如此悠揚動聽,他目光越過風順堂高高的鐘樓,望向遠處的鳳凰山。他憶起兩年前那個美妙的黃昏,白鴿在夕陽中成群地飛起,宛如天堂一般美妙和圣潔。同樣美妙的,還有自己與潘仕成大人的相遇。潘大人是廣州十三行的王者,是名噪一時的商人。潘大人雅愛文藝,所藏金石、古帖、古籍、古畫號稱“粵東第一”。最為人稱贊的是,潘大人將一些坊肆無傳本的古今善本,編為《海山仙館叢書》。那一次,就是在白鴿巢,在葡萄牙巨商邀請的宴會上,潘仕成在主人陪同下走到了他的身邊。 “你可以送給我們中國人一件禮物!”潘仕成微笑著說,“‘夫地理者,地之理也。蓋講釋天下各國之地勢、山川、河海之名目,分為文、質、政……’這是先生的文字吧?”瑪吉士情動于中,鄭重表示愿為中國人盡一份綿薄之力。
……
“是的,我可以送給中國朋友這樣一份小小的禮物!”面向著蒼茫的大海,瑪吉士看著風兒漸起,卷起一簇簇浪花涌向岸邊,心中充滿了一種頓悟的驚喜。
陰沉的天宇慢慢地壓向灰藍色的大海,浪頭越來越高,如同連綿起伏的山巒。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兇猛。驚濤拍岸,發出震天的吼聲,卻在淺灘上盛開出一朵朵潔白的蓮花……
這時,瑪吉士的心中在翻騰:暴風雨!暴風雨真的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