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以割舍的海洋情結

與郭先生認識是因為既是同事又是街坊， 不知不覺已經相識十五載。由于都居住在澳門舊城區 ——下環(司打口至媽閣廟一帶)， 同時也都在澳門土生土長， 所以感覺特別親切。

平日彼此很少談及家庭情況， 直到參加他婚禮的那天，先去媽閣廟拜祭媽祖，然后再回家中舉行其他儀式，才知曉他家族的漁民背景。由此激起了我采訪他的愿望：結合《文化學》課程布置的任務，通過普通澳門人的故事來反映澳門社會與文化的變遷。于是在工作之余，我約他談談老一輩漁民的情況，不料卻打開了他童年記憶的閘門……

郭先生的祖上是打漁為生的澳門原住民，父輩時仍在船上生活，至上世紀50、60年代依然如此。別說日常生活，就連孕婦臨盆都要請接生婆上船接生，郭先生的哥哥、姐姐就都是在船上出世的。郭先生還依稀記得父輩對澳門漁業盛況引以自豪的言談。想當年，漁民是澳門居民的主體，下海打漁是澳門人維生立命的主業。民國時期澳門的漁業似乎發展到了頂峰，1921年時全澳漁民總共有6萬多人， 占當時人口總數的70%左右。據估計，當時大漁船有1000多艘， 小漁船約有2000艘。漁民們在岸上設置魚欄經銷捕獲的魚產品， 大多數集中在內港及下環一帶。據80年代的統計資料，澳門擁有大小漁船1452艘，漁民家庭1267戶，計13000多人。一年的漁業總產值可達0.94億澳門元，占地區生產總量1.2%， 可以為本地居民提供90%左右的海鮮產品。

20世紀80年代以后，隨著海水污染嚴重，魚類生長受到影響，資源枯竭導致捕魚量急劇減少；加上造船成本提高，柴油不斷漲價，大多數漁民子弟不愿意繼承父業，紛紛棄船上岸選擇新行業謀生。澳門的漁業逐漸萎縮，到1990年時，漁船減至800來艘，漁民祇有8000多人；及至1994年，全澳漁民及家屬降至3000人左右，大小漁船僅剩下不到600艘了。

就是在漁業衰落的大趨勢下，郭先生5歲時隨父母移居岸上。當時上岸的漁民大多集中住在下環一帶，擁擠的街巷、簡陋的住屋并不起眼，淳樸的民風、濃郁的鄉情卻使人難以忘懷。郭先生至今還深深懷念那所漁民子弟集中就讀的潁川學校對自己的啟蒙教育。

從那時起，郭先生走上了一條與父輩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求學、工作、成家、立業。如今他已是一個博彩企業的中層管理員工，與妻子育有一子一女，日子過得相當滋潤。13歲的女兒和10歲的兒子與許許多多同學一樣，早已融入當代澳門的現代化生活，他們已同祖輩的漁民生涯漸行漸遠。然而，始終讓郭先生這位“最后的漁民子弟”戀戀不舍的，卻是父輩遺留下來的漁業傳統。他總是熱忱地參加漁業行會舉辦的大小活動，也總是堅持帶著兒子一同出席。他要讓這份與澳門緊密聯系而難能可貴的海洋情結，世世代代傳承下去。

正是在郭先生深情的童年回憶中，我漸漸了解了澳門漁民和漁業的一些風俗習慣，體察到海洋文化的豐富與精深。

澳門老一輩漁民的宗教信仰與神明崇拜十分虔誠，而且同海洋環境和漁業生產密切相關。澳門漁民最信奉的神明無疑是媽祖。這位以宋代福建莆田圣潔女性林默娘為原型、受到歷代君王尊崇的女神，能夠庇蔭廣大漁民，保障出海捕魚平安歸來，因此深受漁民敬仰。當年澳門漁民啟航前和歸航時都要先祭拜媽祖，出海時漁船必定要從媽閣廟前駛過，在船上焚燒紙錢、元寶，燃放煙花爆竹，祈求媽祖娘娘保佑漁民出海平安，滿載而歸。平時每當發生重大事件，如舉行婚禮時，也要拜祭媽祖。陰歷三月二十三媽祖誕辰更是漁家的大慶之日，不僅要將漁船駛向媽祖廟，在船上焚燒紙衣以示敬意，還要大辦宴席，搭戲臺請戲班前來演戲，一派歡樂熱鬧的景象絲毫不亞于過年。

朱大仙也是澳門漁民信奉的一位海神。他每年的神誕日不固定，需要由占卜來決定。朱大仙的功德以保護水上人不受海賊傷害見著。祭奠朱大仙的儀式稱為打蘸，漁民們在船上舉行慶祝儀式，活動要持續三天。到時候所有的漁船并排連接起來，船桿上插起許多寫有“一帆風順”字樣的三角彩旗，隨風飄展，熠熠生輝。主船要排在最外面，甲板上放置一個大鐵盆，為朱大仙燒衣。

被視為澳門漁民保護神的還有譚公。每到陰歷四月八日譚公誕生那一天，路環島會舉行隆重的賀誕活動。這一天也是澳門漁民自己的組織——漁業行會的傳統節日，魚行在這一天要舉行“醉龍醒獅大會”，下環區漁民互助會和其他漁業工會也會參與舉辦，于是譚公誕往往成為本澳漁民團結歡慶的盛會。

除了祭拜神靈的宗教活動，澳門漁民也非常重視節慶活動。也許正是經歷過海上作業的艱辛，體會到平安歸航的來之不易，所以他們格外珍惜親人團聚的節慶活動。一年中澳門漁民認為最重要并最加重視的便是農歷新年。即使是出海或在外的漁民也必定要趕回來過年。屆時大小漁船在內港聚集，桅檣林立，停泊有序，成為澳門獨特的春節一景。一般在年初四左右，準備出海捕漁的船只會相繼起錨。漁民們用鮮花、紅紙、柚葉等扎成花束，放置船頭，以表示向天上神明致意。行至媽閣廟前便不約而同地燃放鞭炮，一時火光閃爍，響聲震耳，煙霧繚繞，蔚為壯觀。

僅次于農歷新年的又一重大節日便是端午節。此時，除了仍在遠海作業未能返回的漁船外，大約有半數左右的漁船會回到內港過節，順便補充淡水、食品及其他出海作業需要的物資。端午節這一天， 漁民們普遍用蕉葉或蘆葉包裹糯米粽子，作為傳統的節日食品；同時每只船艇前面都要備上香燭和食品，以拜祭水里的“蛟龍”。此外，漁民互助會還會組織龍舟賽，使節日的氣氛更加歡快熱烈。

在澳門漁民的傳統習慣中，鬼節也占有相當重要的地位。漁民們把七月十四這一天視為招魂的日子，祭奠那些沒有家祠或者是死于大海而尸體未能安葬的靈魂。他們會在這天將一些紙錢、紙船以及紙造的金銀元寶、路票、衣包等，與香燭一并投入海(河)中， 用以慰藉那些漂泊不定的孤魂。

澳門漁民還有一些獨特的習俗，大凡都根植于海洋環境。例如，吃飯時湯匙不管是否用過，都祇能平平正正擺放，絕不可將其倒扣。同樣，在吃魚的時候，上下層都可以吃，但絕對不允許在菜碟中把整條魚翻轉過來，因為那樣做就與湯匙的倒扣擺放一樣，意味著翻舟(船、艇)的不祥之兆。這些都同陸上生活存在著明顯的差別，海洋背景和捕魚生涯的影響可見一斑。另外，澳門漁民的節慶拜祭活動必定由男子負責，儀式中的一些程序，如點香燭、放鞭炮等，非由男子親自動手不可。參加活動的時候，漁民寧愿攜帶兩三歲的男孩前往，也不讓老少婦女一同出席。婦女們到鄰船(艇)拜訪或干其他事情，祇能從船(艇)邊上落，絕對不許跨過船(艇)尖，否則會被認為是對神靈不敬，甚至會招致不幸。這些習俗固然反映了男尊女卑的傳統觀念，但是多少同海上捕魚生涯有關：出海作業艱辛危險，由男子漢承擔比較合適，婦女還是退避三舍為宜……

沒想到郭先生童年記憶的閘門開啟后，竟然綿綿不絕地涌出一股股涓涓細流，雖因年代久遠而略顯朦朧，卻依然清澈，依然深沉，濃濃的海洋情結揮之不去。難怪這位“最后的漁民子弟”總是不忘對我諄諄囑咐：有空就到海事博物館去看看吧，那里珍藏著澳門漁民的回憶，那里濃縮著澳門早期發展的歷史文化。

（作者是澳門城市大學文化產業管理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