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4歲的陳家順是云南省曲靖市沾益縣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副局長。他的腰板挺直,只是身材略顯單薄,走路的頻率很快,雖然天氣不熱,但是額頭上滿是汗水,頭上盡是白發,從外貌上看,他不年輕。
陳家順的電話不斷,幾乎都是鄉親們打來的,很多時候,他都要親自跑過去解決問題。
“很多事情都是電話里可以解決的,為什么還要讓自己這么辛苦?”
“人到現場和沒到現場,效果兩個樣。人家找你,是因為你就在身邊支持著他們,就盼望著你能夠去看望他們一下,簡單談一下,他們心里就敞亮得多了!”
“如果真的叫‘潛伏’的話,我也是被逼的”
2007年3月,陳家順被派往義烏,擔任義烏勞務工作站站長。
初到義務,他就麻煩不斷。在他來之前,這里的勞務輸出是由鄉鎮、村負責宣傳動員,可是鄉親們到了工廠之后,發現現實情況和鄉鎮里承諾的完全不是一碼事,工作環境不好,工作時間長,伙食差,有的連工資都不能按時發放……
很多走出去的人,沒過多久,又回來了,在他們的概念中,陳家順和那些黑心的老板就是穿一條褲子的,所以很多人將陳家順當成“出氣筒”,更有甚者,向他舉起了拳頭。
這樣的事情他不止一次遇到,早在2004年,陳家順連續帶了7批人到廣東打工,鎩羽而歸,返鄉率高達80%以上。輸出人員的心理期望值和現實差距嚴重挫傷了他們的積極性,群眾把責任歸結為干部宣傳“憑嘴飚”、政府亂引導。于是有了指責、漫罵。最讓陳家順痛徹心腑的就是被人指著鼻子罵:“你收了老板多少黑心錢?和老板合伙來騙我們!”
那一刻,陳家順的心里頗為委屈,因為招工企業手續齊全,親自去看過的工作環境也是真實的,當初他們怎么和自己說的,他就怎么傳達給鄉親們的,他沒有從中獲利,也沒有夸大一分,為什么最后矛頭全部對準了自己?
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就是咽不下這口冤枉氣。“以干部身份去企業調查用工情況,看到的、聽到的永遠都是好的方面,農民工的實際情況或許我根本就沒有接觸到。要讓農民工理解我、相信我,我就必須先真正懂他們,所以決定以一個普通農民工的身份去求職?!?/p>
局長去當“豬倌”了。他來到一家養殖場面試,雖然已經摘掉了400多度的近視眼鏡。老板還是感覺他不像是一個養過豬的人。
“你會養豬不?別把我的豬最后弄掉膘了?!?/p>
“你別看我像不像,看我是不是能干得下來?!?/p>
就這樣,他被安排到最臟、最累的病豬欄。豬圈里的氣味是最讓人難以忍受的,剛接觸的前兩天,陳家順連飯都沒有吃下去,胃里的酸水直往上冒。但是他知道豬圈工作必須堅持下去,否則將功虧一簣。就這樣,一個星期后,陳家順胃口大開。
他每天早上起來開始清洗豬舍,幾乎每個角落都要弄干凈,往往幾個小時才能休息一會,然后還要喂食……
干了一個月,他重點收集了工作環境、生活條件、工資待遇、子女上學等“情報”后辭職了。因為這家養殖場待遇不錯,適合一些年紀偏大又缺少文化技能的鄉親,回到鄉里,他將這里的實際情況全面介紹了一下,以及自己的“秘籍”親自傳授,結果十來名50歲左右的鄉親自愿到這里養豬,且一干就干了很久。
這次成功讓陳家順著實有些心安,也來了“勁頭”。至此,陳家順的生活中常常出現這樣的“鏡頭”——
鏡頭一:飾品公司倉庫管理員方師傅帶著一個并不年輕的“徒弟”。早上6時開倉門,“徒弟”5時40分就守候在大門口;自己走到哪,“徒弟”跟到哪,默默用筆記下師傅的操作流程;把師傅說過的每一句話都牢牢記住,茶杯空了涼了,“徒弟”不動聲色給他加滿或者換上熱茶……
鏡頭二:一家中等規模的飾品廠,一個挺有靈氣的學徒工穿梭在廠里的每一個角落,對每一個工種都很感興趣,找熟悉的工友聊天,說的都不是閑話,而是工作技巧,別人說什么,他就樂呵呵地記下來……
這個人就是陳家順,一來二去,他的小本越記越厚,農民工子弟學校干過,組裝工當過,裝卸工做過……
只要是他覺得合適的單位,就事先與老板談好條件:報銷工人過來的車費,每月的工資按時發、不能押工資,要盡量給工人安排技術性的崗位。
某一年的3月,來自曲靖市的60多名務工人員到江蘇揚州寶億制鞋廠報到。在歡迎新員工典禮上,讓一些老員工感到驚訝的是:和廠領導一起站在前排的戴眼鏡男子不是去年的工友嗎?怎么現在介紹是個什么局長?
在陳家順看來,做打工仔的“臥底”經歷是其人生最寶貴的財富??喑赃^,每天12小時站下來,下班時邁不開腿;氣受過,被要求嚴格的老員工訓斥“笨死了”“不干走人”;累倒過,夜里在飄蕩著汗臭和呼嚕聲的群體寢室里徹夜難眠。孤獨,他品嘗過,沒有親人和朋友,思鄉之情日甚一日;焦慮,他經歷過,為了辭職領取工資,像皮球一樣被踢來踢去;擔憂,他體會過,妻子在家生病,自己遠隔千里……
“當完完全全變成農民工群體中的一分子,當所承受的體力、精神和情感壓力達到極限的時刻,我反倒不困惑、不急躁了,心底變得清亮起來,如果真的叫‘潛伏’的話,我也是被逼的?!标惣翼樥f,“下廠不僅是了解真實情況,還是想真實感受一下民工兄弟在企業真實的生活狀況,了解他們真真實實在企業里最擔心的是什么、最關心的是什么、最希望得到的是什么,這也是我的工作職責范圍。要想穩定別人,要想說服別人,首先必須知道別人要什么、想什么。”
最寒冷的季節里,他是最溫暖的陽光
他說:“我是農民的兒子,知道農民工諸多的不容易。我把他們帶出來,不和他們站在一起,凡事不能給他們一個交代,我對不起自己的良心!”
他說:“做這份工作就是要不計較個人得失。不要想著你幫了別人一點,你就要別人記得你、感謝你,假如你要這么想,根本做不了?!?/p>
他說:“我是為了保障農民工權益。我們的農民工外出打工有‘三怕’,怕上當受騙,怕找不到工作,怕打工后拿不到工資?!?/p>
“現在農民工維權主要集中在工資和工傷兩大領域,有的是合同期未滿就走人,企業扣押了部分工資;有的是企業口頭承諾給工人增加工資但未寫入合同,后來不予兌現;還有的是工人發生工傷事故,企業不予認定,不給賠償。”陳家順說。
為了給鄉親維權,有過“臥底”體驗的陳家順非常清楚其中的要害點在哪里,他把有關法律法規熟記于心,堅持用法律與企業談判。該堅持的權益一定要堅持,有時還要斗智斗勇?!艾F在不少企業仍沒有和工人簽訂完備齊全的勞動合同,發生糾紛后,企業常以‘臨時用工’來推脫責任,工人常處于被動。所以要完善督促企業與工人簽訂勞動合同?!?/p>
打工體驗工作環境,陳家順沖在了最前面,而一旦發生糾紛,陳家順義無反顧還是站在了最前方,用他的話說,“你欺負我們的鄉親,不行!”
2011年5月,義烏市大陳鎮某服裝廠,拖欠兩名沾益籍女工工資。因為這個工廠結算工資的慣例是半年一結,兩人只做了3個月就要離職,因此,她們結算工資的申請遭到廠方拒絕。
陳家順找到企業董事長,與其分析道理,怎知,董事長勃然大怒,拍著桌子大喊:“你們的工人什么素質,違反企業管理規定不說,還好意思來要工錢。”
雖然對方不太冷靜,陳家順還是表達了協商解決問題的誠意,但董事長依然不依不饒:“你去問問別的地方,哪個不是合同到期才結算工資的?”
陳家順答到:“別人我管不了,但這兩個工人是我送過來的,我就必須管!我不能讓我們的人白給你干這幾個月!”
董事長非常跋扈:“這個錢我是一分都不會給。你要是有本事拿了這個錢,你今天走不出我這個廠!”
“你信不信,今天我不但要拿到錢,還要一步一步走出你這個廠!”陳家順據理力爭。
四個鐘頭之后,看著堅定的陳家順,董事長有些無奈,廠方最后同意如數支付兩人被扣發的工資。
“對于當時的情景,真的一點都不害怕嗎?”
“我怕了,我們的農民工怎么辦?我怕了,要不到工錢怎么辦?”陳家順說,為農民工維權,心中就沒有裝過“怕”字。因為“怕”這種情緒是此消彼長的,一旦怕了,被討要工錢的對象就會更囂張。
5年的維權歷程中,陳家順已經為農民工調解糾紛近千起,挽回農民工直接經濟損失56萬多元,化解各類集體辭職事件20多起。“其實有些時候,合情合理不一定合法,但合法卻又難以涵蓋情理。但不管困難多大,我一定會盡我所能,為農民工爭取最大限度的權利!做這些事情不為別的,只是職責所在?!睂τ诮洑v過的一切,陳家順似乎從容淡定。
其實,陳家順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他也有“軟肋”:他害怕“老百姓說你們干部騙人”,還害怕人家說“云南人干不成事”。
所以,陳家順常說,“我們出來打工掙錢,也是出來學個本事,學了本事到哪里都可以生存發展。如果見難就讓、見難就怕,那和猴子掰包谷沒有什么區別。我們要自信,別人能做的我們也能做,我們要在義烏打出我們云南人的信譽牌子,證明云南人干得成事。”
在鄉親們的眼里,只要有難處,腦海里第一個出現的就是陳家順。農民工代表徐樹榮過年回家,沒有買到回家的火車票,打電話給陳家順,希望他可以幫幫忙。果不其然,幾天之后,火車票就被陳家順送來了。殊不知,為了買這幾張火車票,他每天凌晨5點就帶著全家去火車站排隊買票,連排了三天才為他們買到了這幾張票。
每到此刻,陳家順總是說:“別人不是到了最難處,也不會開口,我盡了我的力量,履行了我該履行的職責,我無愧于心!”
“幸福是什么?”
“我可說不好,應該是自己沒有想的東西意外獲得就是幸福,想太多的東西又得不到就是不幸福。”
陳家順不知道,此時的他站在群眾中間,似乎比誰都了解農民工真正需要的、在乎的一切,這是農民工的幸福,也是他的幸福,因為,這就是被需要的幸福。
責任編輯 張小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