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如果不是親眼見到,你很難相信,“福祿壽”三星像《西游記》中的巨靈神一般站在眼前。幾只鴿子撲騰著翅膀落在“福祿壽”巨大的頭上,臉上的白色瓷磚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光。三星發黑的鼻子顯示出這座建筑建成的時間不短了,而對它的爭議也如建筑的年頭一樣長久。
2001年,“福祿壽”天子大酒店剛剛建成,就引發一片嘩然。爭議持續發酵了十多年。去年,建筑類綜合網站“暢言網”將其評選為中國十大丑陋建筑之一。在南方都市報發起的首屆建筑灰磚獎的網絡投票中,“天子大酒店”的票數遙遙領先。
發現“福祿壽”
一名藝術家的敏感,讓這個大廈剛剛完工就進入了公眾視野。
2000年的秋天,新媒體藝術家王功新的妻子開車路過燕郊,車窗外突然飛快閃過一座巨大雕像的影子,“影影綽綽的像是三個神仙。”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夫妻二人和一個美國朋友專程驅車回到這里,想看看清楚,那雕像到底是什么。
車子經過了一座人工湖和幾排歐式花園別墅后,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王功新停了車,三人打開車門,抬頭一開,不約而同地“啊”的一聲跌坐回車里。在漆黑的夜里,“三個巨大的老頭兒剪影壓下來”。原來,在夜幕中,他們已經把車開到了這座“雕塑”的腳下。因為太黑看不清楚,他們隨后離開。
第二天,王功新又一次驅車來到這座“雕塑”跟前。這次他看得真切,在半米多高的草叢后,一座以“福星、壽星、祿星”為造型的巨大建筑立在眼前。向施工的人員一打聽,這是一座尚未落成的酒店。“太虛幻了”。王功新簡直不敢相信眼前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半年多以后,成都“城市公共環境藝術論壇”的主辦方邀請王功新參加展覽。王功新想起了“福祿壽”,他決定去拍一個視頻。再次來到這里,酒店已經營業,但客人并不是很多。他把攝像機架在“福祿壽”的正面,固定機位拍攝。鏡頭里時而有服務員和三兩個客人出入,還有往來的車輛。王功新的目的“是為了證明,拍攝的不是一張照片”。
酒店前廳的經理出來詢問,王功新說自己是個導游,拍攝視頻幫酒店宣傳宣傳。“他們非常高興,將酒店的宣傳冊拿給我看”。最終,酒店經理用帶有燕郊口音的畫外音對酒店進行了詳細的介紹,并介紹壽星手捧的仙桃是酒店最貴的客房“壽桃廳”。在視頻里,壽桃廳的窗子就像桃子上的兩個蟲子眼。
2001年夏,成都城市公共環境藝術論壇,王功新將“天子大酒店一分鐘紀實”在展覽上投影反復播放。投影設備前擺了四五十張桌子,每張桌子上都擺著一張從“福祿壽”天子大酒店拿來的免費宣傳單。這個新媒體藝術的形式,“就像是在宣傳酒店和樓盤。”
最初,論壇上的建筑師們都以為這只是他的一個視覺作品,“你做得太像了!”王功新哭笑不得地解釋,“這不是編的,是真的。”大多數人還是充滿狐疑,“簡直太不可相信了。”王功新只能拿起宣傳冊再次解釋:“這里有酒店的地址和電話,不信你們就打電話。”
中國藝術研究院建筑藝術研究所副所長王明賢參加了這次展覽。他清晰地記得建筑師們見到這個視頻時的“哄堂大笑”。如果只是照片,沒有視頻,幾乎沒人相信這是真正的建筑。
此后,王功新時常帶一些美國的建筑師朋友參觀“福祿壽”天子大酒店。“他們說的第一句話幾乎一樣:“Oh, my God!”
顯然即使是普通的網民,也能感受到這幢建筑帶來的強烈沖擊。
爭議
首次被動的亮相后,在“ABBS”建筑論壇上,掀起了一股討論“福祿壽”天子大酒店的風潮。有建筑師在論壇上評論:“(這是)對所有建筑師們莫大的諷刺!”
很快,關于福祿壽大樓的帖子被轉發到非建筑的網絡論壇上,同樣引發熱議。
北京大學建筑學研究中心副教授董豫贛首次看見這座建筑時發出感慨:“天地良心,當時我不知道它們本身就是天子大酒店的建筑,我以為這肯定是藝術家兄弟們的玩笑,而且這玩笑也不高明。”
2001年11月15日,天子大酒店獲得上海大世界基尼斯“最大象形建筑獎”,并不是所有人都分得清楚吉尼斯和基尼斯,前者是人們熟悉的國際上認證各種奇特世界紀錄的機構,而后者是個名字相近的國內機構。
不過,這并不影響天子大酒店用這個機會,為自己做了一波宣傳。
時隔多年,北京林業大學園林學院教授朱建寧告訴《中國周刊》記者,某位前國家領導人在會見歸國留學人員的一次會議上提到,自己坐車去北戴河時路過燕郊,看到了巨大的“福祿壽”三星,看起來和國家的精神文明建設不相符,該領導要求精神文明辦去調查。朱建寧并沒有聽到調查結果。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筑法》及《城鄉規劃法》等法規,建筑外觀需要到政府建設部門的規劃科報批。時隔十年,河北三河市燕郊國家高新技術產業開發區住房和規劃建設局的工作人員只是確認,“開發商拿到土地以后,要來辦理建筑規劃的相關手續。”對于,天子大酒店是如何通過外觀批準的,建設局的工作人員不愿回應。
此前,天子大酒店的管理人員,曾經公開表示,酒店的設計創意來自開發商。而現在,開發商不愿意解釋創意到底如何而來。
圖騰
天子大酒店是這個區域最早的建筑,此后,酒店附近建成了一個住宅小區天子莊園。對于這個奇特的鄰居,一些流言也在傳播,幾名老者都相信,“聽說這小區不干凈,三座佛像是鎮宅的”。
而無論如何,沒有人能夠改變這個事實——他們需要與福祿壽大廈朝夕相伴。每天傍晚,酒店前開啟了兩盞大功率探照燈,整座建筑呈現出鬼魅的幽綠色。
四月底的一天,《中國周刊》記者來到天子大酒店。壽星公右腳邊的雙開玻璃門是進入酒店唯一的入口。在空間局促的前臺,墻上掛著“上海大世界基尼斯之最”的獲獎證書,靠近門口擺放的水牌上寫著:“天子莊園經佛界開光后,保佑每一位入住天子之貴賓,入住一天,沾一份仙家之福。”
酒店坐北朝南共十層,一層為前臺,二層已經改為辦公室,由京郊房地產開發公司和酒店投資商萬眾投資有限公司共同使用。記者看到二層的辦公室開著門,室內的窗戶遮蔽在帶有福字、壽字的衣飾圖案之后,采光并不好。服務員告知記者,目前整座酒店只有五層的6個標準間對外開放,“其他的客房物品不全,沒有安裝熱水器,你住了也沒辦法洗澡。”記者入住的當晚,整個大樓沒有其他客人,只有兩個房間住了酒店的內部人員。
在整整一個周末,《中國周刊》記者幾乎是那里唯一的客人。
在天子大酒店周圍,距離最近的是3.2公里的福成國際大酒店。該酒店前臺告知記者,天子大酒店早已不具備行業競爭力。在附近開會的客人多入住福成國際大酒店和京東第一溫泉。天子大酒店對面,還有一家稍低檔次的燕龍大酒店。他們也沒有將天子大酒店當作競爭對手,無論房間數量還是價格,燕龍大酒店更具優勢。
2010年,建筑類綜合網站“暢言網”發起了“十大丑陋建筑”的評選活動。中國藝術研究院建筑藝術研究所副所長王明賢參與了評選。“天子大酒店由七位評審全票通過”。王明賢說,上榜的理由是“太過于具象,把民間對金錢、權勢的迷戀夸張地表現出來”。
在王明賢看來,“中國建筑存在兩大問題,一是對傳統建筑的拆除,二是建造了大量的仿古建筑。天子大酒店并不是對傳統文化精神的繼承,但它是中國當代建筑歷史不可或缺的一座建筑。建筑是石頭的歷史,天子大酒店把中國當代人庸俗可笑迷戀金錢的心態刻畫在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