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好睦鄰

“遠親不如近鄰”是中國的一句老話，但似乎在北京得到了最佳詮釋。

客居北京之前，最初對北京鄰里關系的了解來自老舍先生的幾部文學巨著，其中之一是長篇小說《四世同堂》：一條小羊圈胡同，串聯起十多姓人家，共同歷經風風雨雨，困苦中休戚與共，于國于家，情真意切，演繹了一部原汁原味的老北京風情錄。再有就是話劇《龍須溝》：一條臭水溝旁，生活著最底層的老百姓，他們互幫互助，互恩互愛，有情有義，卑微中閃露人性的光輝，蒼涼里蕩漾著濃濃的溫暖。

當然，老舍先生的作品所刻畫的年代歷世久遠，其人其事也似傳奇而與現代生活無法呼應。其后有兩部電影卻生動地展示了北京鄰里之間的和睦友好，令人向往。一部是《夕照街》，由北京電影制片廠王好為導演執導，講述的是上世紀80年代初老北京一條胡同里普通老百姓之間的故事，故事平淡，劇情乏味，但是對老北京四合院里鄰里之間的關系卻展現得淋漓盡致：南屋張家燉肉，整個四合院的住家都有肉吃；西屋兩口子吵架，東屋老太太馬不停蹄兩頭調解；張家一株虞美人開放，大半個胡同里的街坊四鄰圍坐賞玩……影片最后，夕照街即將拆遷蓋高樓，世代居住在此的老街坊們難舍難分。他們向往美好的未來，但是更留戀昔日的大家庭生活。另有一部電影《鄰居》，導演是我的老師鄭洞天，影片講述的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故事，而是發生在一批知識分子當中的平凡小事。這些知識分子居住在一個筒子樓里，一個水龍頭下洗洗涮涮，一個廁所里拉撒，這家睡覺打呼嚕山響，隔壁鄰居得在耳朵眼里塞上棉花入睡。油入了鍋，才想起自家已沒有鹽，不用開口，早有人遞過鹽罐……雜七雜八，繁瑣細小，但事事溫馨，件件動情。

有人問李連杰，最懷念什么？

李連杰說，最懷念小時候在胡同口的公廁里蹲坑的感覺，身居不雅之地，彼此毫不遮掩，談天論地暢所欲言，說者痛快，聽者酣暢，實乃快哉。

李連杰所說的那種快哉之事現在是不存在了。

北京的四合院是越來越少，在四合院里居住的人也越來越少了。我到京后與四合院無緣，直接入住高層。21層，一層6戶，一幢樓的住戶超過一條胡同，人來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復雜得很。我以為再也不會有老北京四合院那種和睦友好的鄰里關系了。

其實不然。

入住不久，我發現了一件奇事：每天拎到房門外的垃圾總是很快就消失，很是納罕，垃圾破爛難道還會有人當寶貝再收走嗎？大千世界，無奇不有，難不成是什么人有特殊收藏癖好吧？謎底很快揭曉，原來是住隔壁的大爺，每天下樓順便帶走了我家房門口的垃圾。不僅僅是我家，整個一層6戶，只要門口有來不及送下樓的垃圾，他老人家都給提下樓去扔掉了。后來，這位老大爺被遠在國外的女兒接走了，但是他那個習慣卻作為傳統被延續下來，我們那一層的業主凡要下樓，必定挨家挨戶收斂門口存放的垃圾。

我在北京安家，母親來小住幾日。這天，我們前腳出門上班，她后腳就走出了家門，在社區小花園轉了轉，舉目觀瞧，發現所有建筑形狀雷同，就找不到自家那幢樓了，左轉右轉，繞來繞去。樓下那些看孩子的阿姨們注意到了母親的茫然無措，有的拿了小凳子給她坐，有的給她倒了水來，有的則慢條斯理地引導她想我們家的特征。可母親就是想不起來，也說不出所以然。正在著急，一個姑娘走過來，把母親領走了。正是我們樓層對門那位鄰居，母親來的那天，她恰好看到，所以對母親有點印象。可等她把母親領到自家門口，卻發現母親出門根本沒有帶鑰匙，就讓母親在她家里呆了一天，她也不去上班了，特意在家陪著。晚上我下班回家，發現母親不在家，正大驚失色，對面的鄰居笑呵呵地把老母親送回來了。我這才知道，這位鄰居是大連人，在五道口開一家小服裝店。這一天不開張會影響多少宗上門生意啊！我一想起來就備覺歉意。

舒老師是北京農學院的老師，也是我們的鄰居，平時見面甚少，第一次打招呼是有一回我在小區門口打車，恰逢舒老師開車出來，便邀請我搭順風車。后來我們在電梯里遇見，她不好意思地問我，電視臺有沒有打工的機會。我不解何意。她解釋說，班里有個貧困學生，她總想幫幫他，可無來由地捐助又怕影響學生的自尊心，所以四處打聽有沒有暑期打工的機會。我答應幫忙問一下，可還沒等到消息呢，這天舒老師就親自登門告知我，那個學生已經找到打工單位了，老板就住我們樓上，也是鄰居。他是那天在電梯里偶爾聽到我和舒老師的談話，特意安排的。

在北京居住久了，不但習慣，而且愜意。偶而離京，十分想念。

想念什么呢？

我的這些可愛的鄰居們應該是想念之一。

編輯/王文娜 wangwenna@yeah.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