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城、莫言、張大春……大佬們的態度

本屆上海書展為期一周，出版社推出15萬余種圖書，活動超過400項，來參觀的讀者逾32萬人次，加上來往的名家如阿城、張大春、莫言、蘇童、唐諾、朱天心……不可不謂文化界“流動的盛宴”。

8月19日上午，世紀文景出版社舉辦的“閱讀未來”主題演講現場。挑高大廳里，大理石倒映著水晶燈。數百名聽眾安靜地坐在臺下。一身棉布便衣、拖著便鞋的阿城走上講壇，在話筒后面撓了撓頭，“我還沒睡醒，待會兒再講吧”。

主持人孫甘露寬容地笑了笑。在前一天名為“久違的知識”的論壇上，阿城的第一句話也是，“我還沒想好怎么講”。

阿城：我還沒睡醒，一會再講

阿城是中國作家中的異數。1984年發表處女作《棋王》，至今被譽為是把漢語運用得最好的小說家之一。后來陸續有《樹王》、《孩子王》等幾篇小說和幾本演講集、散文集，之后鮮有文字面世。去年木心先生去世，阿城曾給《南方周末》去信解釋與木心的交往。信甫一登出，立即在讀者中引起強烈反響。阿城的讀者來信也是要一字一句研讀的。

眾目之下，阿城似乎神游四方，看見講壇上的一束鮮花，他皺了皺眉，“我對花粉過敏，所以我得講快一點”。

二十年前，阿城在《威尼斯日記》中寫道，“有個要領獎的朋友問我‘領獎時如何避免虛偽與虛榮？’這個難題可比昆德拉的‘媚俗’，你怎么做都是‘媚俗’，連不做都是‘媚俗”’。站在講壇上，阿城未嘗不知這是另一個領獎臺。就連朱天心在他面前發言，也緊張得像一個小姑娘。

“我不太知道你們要聽什么，所以就先說一點”，在前一天的論壇上，阿城像剛云游歸來的高僧，但開口可不是“一點”。論壇主題是“久違的知識”，開講前，作家張大春讓他談談文房四寶的一些話題，阿城才像想起來什么似的說開去。從水抄纖維的技術，到蔡倫的具體革新，再到漢代的竹簡和木簡，一直說到文藝復興時期美術家的素描，終于把話題兜回來，“所以填料這個東西才是蔡侯對造紙的貢獻，大家不要以為蔡侯的造紙是拿東西在水里抄一下”。

阿城十二三歲即通讀中外名著，愛好寫詩作畫，還跟著身為著名電影評論家的父親鐘惦斐鉆研哲學。張大春的博學眾所周知，評價起阿城來自己卻像個學生，“多年以前，我記得跟阿城有一天晚上談了4個小時，實際上我發言很少，大部分時間我都在聽阿城談文房四寶……我發現比我上書法課受用還多”。

19日的講壇上，主辦方移開了阿城鼻子底下的鮮花。老先生開始從二十幾年前和田壯壯一起拍電影講起，一直說到張承志、史鐵生等。阿城的演講邏輯清晰，十分鐘的演講完畢，一幅經絡分明的歷史畫卷浮現出來。

阿城從講壇上慢吞吞走回自己的座位，瞄了一眼底下黑壓壓的觀眾。在《威尼斯日記》中，他寫道，在臺上“觀察觀眾，觀察司儀，觀察環境，也觀察你自己。這實際是一個造成兩重人格的方法。將冷靜的一重留給‘自己”’。

作為文學家，“觀察”是阿城的本能。做知青時，觀察拯救了阿城，即便對生活極度失望，也要先弄個明白現在在臺上，觀察仍無處不在，“假如現場發生火災，你會是最先發現的”。他在書中說，

唐諾朱天心：坐火車和過一輩子

“福克納曾經說過，人好比坐在火車上，背對著未來的方向，窗外是一閃而過的現在，只有過去是看得清楚的”。臺灣作家唐諾在一場名為“文藝，能否改變一座城”的主題演講中舉這個例子時，望了一眼臺下的夫人朱天心。一天后，朱天心在另一場發言中重復了這個例子。

唐諾個子不高，套一件藍色T恤，頭發稀疏。他上臺之前，主持人馬家輝調侃道，“唐諾是思考機器，無論談到什么，他都會非常認真地思考它的細節，講出他的一套理論。而且我記得上一次他在香港書展演講是有講稿的，每一個字和標點符號都是按照他原先的思考講出來的。”唐諾走上臺，掏出一張紙，“我的確是有講稿的”。

上海書展期間，唐諾幾乎是唯一一個發言準備講稿的成名作家。大多數嘉賓在臺上即興演講，常常忘記自己上一段的內容。唐諾略有拙態地念著他花大心思寫好的稿子，不時拿手絹抹抹前額。有讀者上前索要簽名或者問問題，他都頷首彎腰。

作為“職業讀者”和專業寫作者，他的生活非常簡單，每天上午去咖啡館寫東西，下午回家讀書。他講到自己這個習慣，“我想這樣的書寫方式，是把我的書桌盡可能地向前推，推到自己房間跟外頭世界交壤的臨界點”，真實的世界必須或為寫作的底色，才不至于在深夜寫成一篇日記或者情書。

馬家輝調侃道：“很多朋友說，到臺北一定要去那個咖啡館，要去看看有一個中年男人低著頭，抽著煙走來走去，也是一個人文景觀。”唐諾聽了，一時接不上話，笑了。

“在眾人笑語晏晏中最顯木訥笨拙的那一個，在沒必要認真時依然那么認真，以至于其他人總寓教于樂地擔心地天真”，唐諾曾在文章中如此描述朱天心。朱天心演講時，仔細穿一身黑色套裙，別一襲紅色圍巾，年逾五十，仍不時有少女羞態。她略微緊張，努力用普通話字正腔圓地講述臺灣作家與政治的關系。

“我覺得很多朋友對臺灣是有誤會的，我想趁這個機會多介紹一下臺灣”。朱天心1992年就曾參選過“國大代表”，對政治活動的熱情也延續至今。她無法忘記一位臺灣作家因言獲罪時拒絕求人辯護，“那位作家說，當初我什么都沒說，現在也沒有人給我說話了。因此，我要在能說話的時候盡量多說話”。“我要做那個在木馬進到特洛伊城里時喊出真相的卡姍德拉公主”。朱天心個子很矮，說話時需要把話筒整個彎下來，挺直背才能夠到。

唐諾與朱天心，至少在公眾面前，似乎永遠無法顯得收放自如。和那些談笑風生、舉重若輕的同輩相比，二人有揮之不去的嚴肅。他們真心相信的理念，希望傳達的信息，就像隨身背負的既沉重又困惑的生命負擔，令他們永遠處在防御的極不翻位置，“是好人的煉獄”。

唐諾的新書《世間的名字》8月出版，正在宣傳期，他一字未提，卻講起了福克納、布努埃爾、馬克斯·韋伯，還有道不盡的臺北。朱天心曾笑他是“只要一副圍棋和一本書，住在樹上幾年都沒有關系”的無用之人。

唐諾最后朗誦了一段他最近看到的文章：“我在離金字塔三四百米的地方彎下腰，抓起一把沙子，默默地松手，讓它散落下去，然后低聲地說，我正在改變撒哈拉沙漠。這件事微不足道，但是那句并不巧妙的話，十分的恰切，我想我集一生的力量才可以說出這句話。這一件事是我在埃及逗留的最有意義的事情。”

張大春：我的作品中一直有父親

張大春是少數出席媒體晚宴的作家之一。在媒體晚宴見到已經忙了一天的張大春，大家驚訝不已。不少記者上前提問，好脾氣的張大春來者不拒。

內地讀者了解張大春是最近幾年的事情。他的《聆聽父親》、《小說稗類》、《公寓導游》、《認得幾個字》等均被引進大陸，引起不錯的反響。但要數他最具代表性的作品，還是《城邦暴力團》。這部把武俠情節和臺灣百年來政治圖景疊加的野心之作，讓兩岸讀者直呼過癮。

在臺灣，張大春早已成名多年，也參與電視節目的制作。與媒體打交道，他游刃有余。

“你心目中好書的標準是什么？”“你怎樣看待作家的責任？”回答過千百遍的問題也沒讓張大春表現出一絲不耐煩，一襲黑衣、端坐如山，他年過五旬，頭發已經花白，看年輕記者們的神情中有長輩的慈祥。

“在你的生活中有沒有什么事情影響最大？”又一個提問。張大春沉吟了一下，“要說有，就是我父親跌倒的那個瞬間”。張大春的父親高大強壯，沒想年老時不小心跌倒一次，再也沒能站起來。張大春說他突然感到了創作的急迫感，再不寫些什么，父親就看不到了。

在他創作《聆聽父親》期間，孩子出生，張大春為父親書寫的同時，自己也成為了一個父親。《城邦暴力團》中，主人公原以為其父不過是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未料到原來與江湖幫派頗有瓜葛，身懷絕技而大隱于世。和藹可親又精通廣大的父親形象，不僅是張大春有意為之的文學選擇，也接近他自身的設定。

張大春大概是近年來流行的港臺作家中和媒體關系最融洽的一位，好說話、易接近，脾氣謙和，從來不做為難事。許多時候，離得近了，陌生感消失，回過頭再看他的書，不由得大吃一驚：這真的是剛才和我聊天的人寫的嗎？

張大春雜學旁收，涉獵極廣。他愛寫古體詩，每天早晨起來送孩子上學后，第一件事便是寫詩或者抄詩，貼在微博上，晚上看看回復。他有140萬粉絲，極少有人膽敢在他繁體字寫成的古體詩帖子下面班門弄斧，他只好悻悻睡去。

他也練字，唐諾寫《書家張大春》贊他。精通政治史，古書更是讀得極透，阿城說過這么一個段子，“1992年我在臺北結識張大春，他總是突然問帶他來的朋友，例如：民國某某年國軍政戰部某某主任之前的主任是誰？快說！或王安石北宋熙寧某年有某詩，末一句是什么？他的這個朋友善飲，赤臉游目了一下，吟出末句，大春訕訕地笑，說，你可以！大春也會被這個朋友反問，答對了’就哈哈大笑；答不出，就說這個不算，再問再問。我這個做客人的，早已驚得魂飛魄散。”

張大春的光環只在紙上，坐在人前，從不給對方壓迫感。他感慨金庸之后的武俠小說家都被迫活在其陰影之下，自己寫《城邦暴力團》，將俠者拖進現代社會、住進鄰家，才算是尋得一條活路。

完成《城邦暴力團》后，他倒杯酒放桌上，感嘆“自此以后，再無難事”。而寫完《聆聽父親》，他馬不停蹄打開另一個文檔寫新書，那本應有的完結之感，似乎并不存在于這部作品之中。

群像：把文字拍成電影

一場名為“影像時代的文學寫作”的討論會上，蘇童、莫言、吳念真，大衛·米歇爾等坐鎮對談。前三位毫無疑問是中國最有資格談論這個話題的人物，作品優秀，并因影視熱播而更廣為人知。大衛·米歇爾是歐美文學界公認的新一代小說大師，代表作《云圖》曾獲英國國家圖書獎最佳小說獎。

幾位前輩有些慶幸地討論起與影視結緣的過程。莫言笑談當年收到的《紅高粱》的800塊版權費讓他“激動得一個晚上沒睡”，并曾根據鞏俐的形象專門寫了個小說，“連機位都想好了”。不過小說很失敗，他意識到“作家不能向導演靠攏”，而張藝謀送來的500元辛苦費，還是“心里挺高興”。

據日本作家阿刀田高介紹，日本文學與影視的親密關系早在50年前就已經影響深遠。作品改編成影視，不僅能為作家帶來與單純發表小說相比豐厚得多的收入，也能帶動作家其他作品的銷售。其后幾天，阿城曾不無悲哀地預言：也許在將來，閱讀的都是圖像。但正如唐諾和朱天心引的那個福克納的例子，作家永遠背對未來，緬懷過去。

主場坐鎮的作家毛尖是書展上最勤勞的一位，曾在周末兩天連續參加、主持了六場活動。如她一樣積極搖旗吶喊的青年作家在書展上不乏其人，閱讀對于他們而言仍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如果書展能夠作為一個庇護之所，為他們和一些“頑強”的讀者像提供冷氣一樣提供文化場域，那么它就在市政府所追求的“文化名片”、出版社的銷售之外，找到了自己合適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