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世紀中葉,日本利用韓戰的“特需經濟”和60年代的高積累低消費迅速崛起,70年代借“石油危機”完成彎道超車,到80年代開始大肆收購海外地產,1989年以三菱公司收購美國地標性建筑洛克菲勒中心80%的股權而達到頂峰,不禁讓人感嘆帝國斜陽,世界經濟領導權的再一次交接指日可待。
僅一年之后,日本經濟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突然走下神壇,股市暴跌、地價跳水,之后十年,國內經濟長時間維持低增長率,整個90年代也因此被稱為“失去的十年”。
我們熟知的保羅·克魯格曼就是因為準確預測了日本經濟泡沫破裂而聲名鵲起,成為西方的又一個“先知”。
但當又一個十年過去了,全世界經濟陷入低谷,“金磚”變成了“鐵塊”,“世界警察”變成了美洲“保安”,堅實的歐盟也變得千瘡百孔,日本卻并沒有登上這個長長的“破落戶”榜單。
2011年聯合國的《人類發展報告》顯示,日本的國民收入、平均壽命和受教育程度仍然高居世界前列,位居亞洲榜首。這個“亞洲孤兒”再次成為學界討論的樣本,“失去的十年”到底是一個超速發展的陷阱,還是一次厚積薄發的表演,成為新的命題。
在“失去的十年”中,日本的GDP年增長率約為1.1%,但與法國的1.8%,英國的1.94%,意大利的1.56%相比,日本經濟其實并不像人們想象的那么糟糕。對于作家渡邊淳一來說,相比30年代的大蕭條,90年代的經濟危機發生在物質極大豐富背景下,沒有人因為饑餓倒斃街頭,沒有持續的高失業率、沒有惡性通貨膨脹,更沒有資本家丑陋的殊死搏殺,這也許是一次“奢侈的危機”。
為應對這次“奢侈的危機”,最初,日本也曾采用增加政府投入的辦法,投入巨資興建、擴(改)建大型公共工程,但受到國土面積限制,政府投資刺激收效甚微,飛機場、高速公路等已出現全國性飽和,而在邊遠地區修建這些設施本身就是一種浪費,反而因為增加政府債務負擔而得不償失。
但政府并沒有停止刺激方案,只是將重點放在了設備技術開發和刺激生產上,在“失去的十年”中累計投資超過1000萬億日元。各種綠色產業和循環經濟成為主要受益者。當美國為爭奪能源而深陷波斯灣,被各種阿拉伯世界問題所綁架之時,日本已經成為世界上最大的工業原材料精加工國和最具實力的能源替代產品生產國。日本政府通過融資、補貼、環境稅等手段支持環境產業的發展,也為民間資金向排污設施、廢棄物處理等與環境產業相關的公共事業投資提供商機。通過規模巨大的“生態工業園區規劃”,北九州傳統工業帶已經逐漸從灰色地帶變為綠色地帶,成為產業轉型的成功案例。如今,日本基本實現了本土的“無煙化”,進而成為全球最大的環保設備及技術出口國。
當奧巴馬為了競選連任而孤注一擲推進全國醫療體系改革的時候,日本已經在90年代就建立了相當完善的老年人社會保障制度和相關產業振興計劃,當人們廣泛質疑低出生率和人口老齡化將會拖垮日本經濟的時候,其“銀發經濟”卻獲得了空前發展。
美國利用日本“失去的十年”獲得了喘息機會,完成了產業轉型,依靠信息技術重新奪回了世界經濟的主導權。但世紀之交的一次危機,讓納斯達克的新貴們財富縮水,一夜之間,IT業從諸神的寵兒變成了創業板塊中一個普通的行業。而在這十年中,日本的綠色循環經濟和銀發經濟聽起來雖遠不如信息產業那樣嘩眾取寵,但多年積累下來卻也波瀾不驚,成績斐然。
實體產業結構的優化也必然帶動非實體經濟的調整。日本政府總結了過去黃金發展二十年的經驗,并沒有改變其以產業政策為導向的思路,但認為過去制定的多為“趕超性”計劃。作為工業時代的產物——鋼材、造船、汽車等制造產業雖然在國家扶植下取得了一定成績,但也不得不面臨西方世界強有力的競爭,貿易摩擦頻仍,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痛定思痛,90年代開始放棄趕超性產業政策,而是探索強化自己的特色優勢,提出大力發展“內容產業”?!笆サ氖辍背蔀槿毡緞勇M掃亞洲的十年,如今動漫已經躋身日本三大支柱產業,巨大的產業鏈使日本成為世界第二大動漫產業集散地。2012年日本動漫及周邊產品僅在美國一地的銷售額就超過了四十億美元。
在產業結構調整的同時,日本政府也開始改變其原有的“嵌入式”管理模式,認為“要拯救一艘即將沉沒的巨輪,首先應當拋棄最沉重的貨物”。因此,日本政府首先想到的是改變原有其和大銀行、大企業之間相對自我封閉的運行條件,充分利用法律武器,一改過去過多采用的“警告”方式,開始嚴格執行《禁止壟斷法》。針對大公司的制裁整個80年代僅為十起,而在1995年,僅一年中就立案超過二百件。
日趨嚴格的國內市場監管并不意味著政府要對大公司趕盡殺絕,而是強迫這些巨無霸們調整自己的經營思路。日本公司其實并沒有停止海外資本輸出的腳步,只是由東方式的“囤地居奇模式”切換到“金元輸出模式”。由于1992年之后日元兌美元一路走高,直到1995年4月19日達到79.75:1的高價,在果斷拋售了大量的海外不動產之后,日本大公司并沒有傷筋動骨。1990年至今,世界五百強公司能夠保持穩定經營業績的多為日本公司。這些公司不斷地通過證券交易、發放長期低息貸款、購買外國政府債券、跨國公司并購、合資辦廠,在國內經濟蕭條的十年中,使日本由全球最大的直接投資國變為最大的間接投資國和債權國。
如果以此來衡量日本經濟,把海外資產計入日本經濟總量,將GDP換成GNP計算,“危機”或“停滯”將不能適用于90年代的日本經濟。2001年,日本海外總資產達到2.9萬億美元,相當于當年日本GDP的75%,之后連年雄踞世界各國之首,2011年其海外凈資產已經超過3.17萬億美元。2001年,日本海外制造業銷售額為4348億美元,與日本本土出口相當。如今,日本排名前一千的公司都在海外設有分支機構或生產基地?!笆サ氖辍笔谷毡菊舭l了超過1500萬億日元,相當于其三年GDP總量,但同時期,其海外總資產年均增長3.1%,凈資產年均增長13.9%,早已彌補甚至超過了損失。
通過錯綜復雜的國際結算體系和金融管道,90年代,日本打造并夯實了一個全球化的海外經濟帝國。連年的GDP低增長遠不能反映日本海外經濟的實際存在,其海外投資紅利,極大地支撐了整體經濟的運作。
即便在自己最不擅長的技術創新領域,日本至少也沒有落于人后,仍然被認為是各種新產品的第一個使用者和模仿者。作為支柱產業,在“失去的十年”中,日本仍然保持著全球最大電子設備出口國、第二大汽車出口國和第三大航天技術出口國的尊榮。整個90年代,日本的出口總值不僅沒有下降,反而逐年呈現上升趨勢。實體經濟的堅挺充分彌補了金融市場萎靡不振所帶來的負面影響,相比如今美國近10%的失業率,即使在最困難的90年代中期,日本也從未超過5%。
一味追求經濟增長使全世界對日本經濟做出了片面的判斷。在“失去的十年”中,包括歐美貨幣陰謀論在內,各家各派都試圖對日本90年代的經濟狀況進行合理化解讀。但如今我們可以將之理解為金融泡沫破裂所帶來的陣痛,股票和房地產在暴跌之后獲得了長期的穩定,甚至超出了所謂的“七年周期”。日本在“失去的十年”使綠色循環經濟、銀發經濟和內容產業成為新的經濟增長點,幾乎和美國同時完成了后工業時代的產業更新,不動聲色地進行了海外資產轉型,打造了強大的海外帝國并借此維持了驚人的低失業率。其經濟體系即便在如今全球經濟不景氣的大環境下仍體現出良好的抗沖擊性。
經濟“低增長”狀態是所有工業或后工業化國家成長的必經階段,周期性的全球經濟發展趨緩有其必然性。有時,走走停停能夠讓發展變得更扎實。
“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凈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插秧歌》道出了鄰邦一路走來的玄機,一衣帶水的我們也更應該從中找出千年的禪機。
(作者為大學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