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定方已經超過400天沒能進到自己的書店了,作為廣東學而優書店的老板,她被物業的持有者富士康集團告知,她和她的同事不能再進入這家位于深圳富士康龍華廠區的分店。
他們進入廠區的門禁卡于2011年3月27日失效。十幾名同事都給攔在了門外,在之后的400多天里,陳定方通過私下協商以及訴諸法律,希望繼續經營這家書店,都遭到富士康方面的拒絕。
學而優書店和富士康簽訂的租用合同的時間從2007年3月18日起至2013年3月17日止。富士康提前終止合約,打算將書店使用的500平方米店面改作手機賣場。這個位于30多萬工人廠區中的“文化綠洲”,面臨嚴峻的生死考驗。
讓陳定方感到沮喪的是,她和她的同事如今不僅不能進入廠區,甚至無法與富士康方面取得聯系,“打他們電話都不接”,她的書店和十幾萬冊圖書像被鎖到了一個名叫富士康的黑匣子中。
即便在仲裁環節,深圳市仲裁委和深圳中院都判定富士康繼續履約,但富士康的大門并未因此敞開。“這是我從業近二十年最無助的時刻”,坐在廣州新港西路辦公室的陳定方說。
開店
陳定方是一位行事干練的女性,出生于四川,后來在中山大學取得音韻學碩士學位, 1994年創立學而優書店,在二十年里,學而優不斷發展,已成長為南中國最有知名度的人文書店。
富士康找到陳定方,也正是因為學而優在這個區域的口碑和影響。2006年,富士康中央總務處經理王一夫直接將電話打到學而優,希望學而優能夠到富士康位于深圳龍華廠區開一家像臺灣誠品一樣的書店。陳定方之前對富士康毫無了解,直到到了廠區,她才知道富士康是一間多么巨型的工廠,當時剛好是交班時間,她被上下班時的洶涌人流震住,沒想到一個工廠能匯聚30萬人。
她前后去了兩次,但沒有下定決心在工廠里開分店,在此之前,學而優的分店大多位于大學周邊或博物館、美術館里面,并且主要售賣人文、社科類圖書,陳定方認為,工人的閱讀需求和學而優的定位存在差異,更重要的是她并不清楚這些工人需要什么,這對學而優上上下下都是一個不太熟悉的讀者群。
富士康說服學而優的主要原因,是工廠里也有5萬名受過高等教育的“干部”,他們的閱讀需求應該能夠支撐書店的經營。當時富士康給出了非常優惠的租金,500平方米的店面,月租金僅為5000元,是當時市場價的五分之一,低廉的租金大大降低了書店的經營風險,陳定方決定一試。
按照富士康的要求,陳定方投入了將近170萬的設計和裝修及開辦費用來打造這家工廠里的“誠品書店”,考慮到租約有6年,她希望書店的裝修最起碼能夠支持6年。書店在進行裝修的同時,也開始招聘員工,一些喜歡看書的富士康工人也參加了應聘,并成為了學而優的店員。書店于2007年3月17日開業。
這是學而優的第一家工廠店,“剛開始,書店依然以人文、社科類圖書為主,但很快發現這樣的定位不太適合這家工廠店”,徐紅剛曾參與了書店的開張籌備,并在這家門店工作了半年,他發現書店里的英語培訓教材、管理類的圖書賣得最好,心靈雞湯類的讀物也非常受歡迎,他甚至想過策劃一些活動,比如邀請作家畢淑敏到書店做講座,工人對心靈讀物感興趣,或許他們在這方面有很強的需求。
直到富士康后來接連發生跳樓事件,徐紅剛才明白,這間氣氛緊張而壓抑的工廠,一直隱藏著很多問題,這些工人其實希望從書本上尋找解決的辦法。也就在富士康提出解約租除的2010年,僅1月至8月間,就有17位富士康工人選擇了自殺,震驚國內外。
在這家以軍事化管理著稱的富士康,學而優書店是龍華廠區中心商業街上最受歡迎的店鋪之一,最高峰時,每天有3500人次進入書店,平穩的時候每天也有1800~2000人次,在人流量上,這家工廠店甚至超過了學而優位于新港西路的總店,但巨大的人流沒能提高書店的銷售額,根據書店的統計,85%以上的讀者不會買書,平均每單消費額在16元,其整體營業額,不及其他相同面積門店的一半。
但陳定方相信,這么大的人流中,必定隱藏著一些可以挖掘的商機,很多疲憊的工人喜歡到書店來,能從書店中獲取到他們所需要的知識,這也讓她感到高興。
解約
這家情況特殊的工廠店,給浸淫書店業多年的陳定方也帶來了一些新挑戰,比如一家工廠書店到底應該怎樣滿足工人的需求?怎么進行圖書分類來拉動銷量?書店應該怎樣和他們進行互動?
正當陳定方還在琢磨怎樣更好地經營這家書店,盡早收回成本時,富士康方面卻在2010年12月中旬緊急約見她,對方提出書店的店面要挪作他用,需提前解約,這讓陳定方感到震驚。
在此之前,學而優一直按時交租,雙方相安無事,學而優書店開張時,富士康的很多高層領導都出席了開店儀式,這也被認為是富士康關懷員工的一項新舉措。
在富士康工人中間,學而優也早已成為了他們緊張的工作之外一個休閑去處,書店有空調,任何人都可以進去拿起書閱讀,有些工人甚至干脆就坐在書店的地板上,人多時,書架前的走道都堵塞了。
“很多個下班后的晚上,那里便成為最為舒心愜意的地方”,曾在富士康工作過三年、現居上海的Satler對學而優很有感情,當他得知學而優書店與F公司(指富士康公司)的糾紛,感到很意外。Satler大學畢業后在富士康工作的三年,幾乎每個周末的上午,都會待在書店讀書,有時到了晚上十點打烊時也不想走。Satler在學而優接觸到了林達、許知遠、龍應臺和胡茵夢的書,至今他還記得,當時將整套林達的書買下時的歡欣若狂,“很幸運那時在充滿機器塵囂的龍華廠區里還可以在書店里想象另外一種可能”。
黃鵬是富士康龍華廠區的一名企劃,他是2011年5月發現學而優書店的大門緊閉,通過打聽才知道,書店陷入了與富士康的官司糾紛中,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曾經將閑暇時間放在書店的工友,如今怎么打發他們的時間。
在學而優書店翻得最破的書中,有一本是北京語言大學學生田維生前日志匯成的生命絕唱《花田半畝》,作者田維15歲時被確診患上一種類似血癌的絕癥,直到離世的前一天,她始終用一顆感恩的心去生活和寫作。另外一本被翻破的書,是韓寒的《1988》。陳定方分析,“韓寒的書受到歡迎不難理解,他是一個偶像;但是田維的《花田半畝》也被翻爛,似乎能夠說明工人們在思考關于生命的問題。”
就是這樣一個文化綠洲,富士康為什么一定要將他搬走?這讓陳定方感到不解,與學而優書店同在一條街上的有面包店、快餐店等眾多店鋪,如果富士康需要相同面積的店門,他們有很多選擇。
不過,隨后經歷的事情顯示,富士康不再需要他們心中的這家“誠品書店”了,他們甚至要急于將這家書店趕走。
訴訟
當時,富士康派出一個叫盧小豐的經理和一名叫曾維志的科長與陳定方交涉,提出書店必須搬走,“是領導定了的”,不可商量,對方還反復強調,準備進駐的電子賣場一個月可能有幾百萬收入,書店不搬走,會造成巨大損失。
而對于陳定方的“文化綠洲論”,盡管不少文化界人士給予了廣泛支持,但富士康方面卻對之極為反感。富士康新聞發言人于2011年3月接受深圳《晶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此前我們也提出過幾個方案,但她都不同意。商業行為應該通過商業途徑解決,也可以通過正常的司法手段解決,不要扯上文化這個大旗。”
富士康在今年4月底給媒體的回函中也依然認為,與學而優的租賃糾紛屬一般性租賃關系糾紛,與文化無關,因而不會對此一般租賃糾紛做更多解釋。
既然是一般糾紛,為什么調解過程會拖延這么久?學而優書店率先于2011年3月23日向深圳仲裁委提出仲裁請求并被受理后,這起糾紛就已依法進入司法程序,而深圳市仲裁委于2011年8月裁決富士康須繼續履約,但富士康并未給學而優工作人員開通門禁。富士康又向深圳中院提起訴訟,要求撤銷仲裁委的裁決,深圳中院認為,撤銷理由不能成立,于2011年11月17日作出終審裁定,駁回了富士康的撤裁請求。
這一結果,剛開始被陳定方視為她在這起漫長的糾紛的一個了結,她原本以為,書店終于能夠繼續經營了,但讓她意外的是,富士康依然不允許學而優員工進入工廠,店長劉心貴在此其間曾嘗試刷卡進入,門禁卡繼續顯示無效。
據陳定方透露,富士康之所以再次提出仲裁要求,理由是學而優欠租,“可笑的是富士康一直將我們攔在門外,無法進入廠區經營,他們不去談此舉對書店經營的影響,反而追究我們欠租”。
在此其間,曾有富士康員工通過私人渠道找到陳定方,他們希望學而優通過努力留下來,并示意她,用直接與富士康高層聯系的方式,或可推動事情進展,但陳定方認為,富士康高層從一開始就知道此事,她亦試圖找過以前接洽過的富士康高管,結果均是不了了之。
“富士康當初如此期待一家書店,現在為何又容納不了它,即便法律判定他們繼續履約,他們就是拒不執行,到底是什么讓富士康成為了這樣一個蠻橫的法外之地”,陳定方為此感到困惑。
(摘自《南都周刊》2012年第1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