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84年,省城電視臺播映香港電視連續劇《射雕英雄傳》,11歲的我,在外婆家度暑假,無意中看了幾集。開頭沒看到,一上來就趕上傻小子郭靖出了大漠來到江南,在街市上遇著一個小叫花。那小叫花衣衫襤褸,面目骯臟,卻有著一雙黑白分明的閃亮大眼,他告訴郭靖,他的名字叫黃蓉。
或許沒有幾個觀眾像我一樣,沒讀過原著也沒跟住劇情,完全沒看出這個男孩是女子假扮。幾集之后,真相大白,江邊小船上琴韻婉轉裙袂飄飛,小妖女驚艷回眸,那一刻我精準地感受到傻小子郭靖的心情:天啊,是女孩,而且是這么美這么可愛的女孩。
在那之前,我們已經開始接觸香港電視連續劇,《霍元甲》、《陳真傳》、《上海灘》、《再向虎山行》……男生們最時髦的是穿“陳真服”,戴“許文強禮帽”,女生們都喜歡梳馮程程的小辮,每個人都會哼“萬里長城永不倒”,“老包啊老包,求你暫老包”……但是《射雕英雄傳》,黃蓉,翁美玲,還是不一樣的,她們來自一個更加虛幻的世界,清新、脫俗,美得不可置信。那雙閃亮的大眼睛,嬌俏靈動的神情,甚至那雙長歪了的兔仔牙,都是前所未見的美,一顰一笑,都可愛得令人傾心。
回頭想來也挺奇怪,貌似當時最迷戀翁美玲的,不是男生,大多數是和我一樣的小女生。我們叫她“阿翁”、“蓉兒”,或者英文名“芭芭拉”,熱烈地討論她的美、她的愛,她的作品和人生……關于她的資訊,我們了解得并不多。沒有網絡,沒有電腦,電視中沒有娛樂新聞,報紙上的報道也很少。學校圖書館里有一份《中外電視》,算是報道港臺娛樂信息最多的一份雜志,每一期新刊,全校的學生和老師都搶著看。我們從這些少得可憐的訊息中,知道了阿翁的身世、藝途,知道她在英國長大,專業是紡織設計,回港參加港姐選舉落選,在電視臺做過主持人,走紅就是因為《射雕英雄傳》這部電視劇。
她那時候是真紅,就算在我們那個北方小城鎮,她也是香港明星中的第一紅人。那時候我們追星,主要樂趣是收集“不干膠”貼紙,還有黑白“藝術照”或是彩色明信片,每個販賣的小攤上,都有整摞整摞阿翁的不干膠和“藝術照”。每版不干膠上會有很多照片,難免有重復,但不要緊,為了阿翁,我們不辭辛苦地買來整理交換。那些不干膠,都精心收藏在小盒子中,沒幾個人舍得撕開來貼用,直到現在,我還存有完整的幾版。
但是,再紅的藝途,再多的追捧,都沒有用,她只要一個人的愛。
我們和她只共度了不到一年。第二年的初夏,她走了,開煤氣自殺,年僅26歲。幾乎所有的媒體都用“天妒紅顏”、“香消玉殞”等華美的詞匯來渲染這場悲劇,但是就連年少的我也深知,死亡沒有那么浪漫,死亡就是永遠離開,不再回來。
成年之后,時過境遷,翁美玲的名字,已經不大見媒體提起,只是在一部分同齡人中,說到“阿翁”,還像一個溫暖的暗語,是某種溝通心靈、觸發一段記憶的匙扣。我終于在網絡上找到了阿翁的全面資料,看到了當年的詳盡報道,終于也大略明白當年被傳得一塌糊涂的那段感情。我們曾經都很恨湯鎮業,覺得他簡直就是謀害阿翁的兇手,現在回頭看來,卻覺得這個男人相當不易,有胸懷、有擔當。當年“五虎將”的第一把交椅、紅透半邊天的“玉面小生”,自阿翁之死便一蹶不振,不能不說是受了無謂的連累,但是這么多年,他從不主動提起,沒有一句怨言。他還能怎樣呢?別去追究放入棺木的那把夫妻梳了,人與人之間,并沒有多少注定的緣分。
阿翁永遠地留在了1985年,但整個世界仍在往前走。她愛過的人,交過的朋友,合作過的伙伴,有的一直在紅,越來越紅;有的漸漸銷聲匿跡;也有的異軍突起,從默默無聞到天下揚名……八九十年代的香港文化,整整影響了一代中國人,粵語歌、動作電影、武俠小說、TVB劇集,牢牢地植根在我們的記憶深處。《射雕英雄傳》仍然那么受歡迎,重拍了一遍又一遍,各個版本的黃蓉層出不窮,到處都有爭論:翁美玲、米雪、陳玉蓮、朱茵、周迅、林依晨……哪個黃蓉最好?
但是總有那么一些人,像我,是不會跟你爭論這些的。她們再好,與我無關。我心目中的黃蓉,就是那個黑眼睛兔仔牙的女孩,她陪我走過青春歲月,走過最為激蕩的那段人生,她永遠是惟一的、最好的,就像金庸小說里提到的那樣,是我生命中的“第一個糖人”。
(摘自《南方人物周刊》2012年第1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