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歷戰爭之后,沖繩仿佛依然是自然、神明和人類平和相處之地。
一切很安靜,同時又飽含活力, 似乎真的更容易脫離時間的束縛,不僅僅是能夠慢下來,而且能感受到廣闊的精神世界,去體味自然之美和生命的存在。
“看著沖繩的海就可以忘掉一切,所有憂傷都神奇地被痊愈了”,這是日本友人在我出發前給出的推薦語,他住在東京,一年去沖繩兩三次,連續好多年下來一點也不厭倦,讓我也對這遙遠的島嶼相當好奇。后來,在那霸的街道上散步,從古跡里了解琉球古國的歷史,觀看手工藝人制作陶器,去座間味島外的海域看鯨魚……在一點點細小的體驗中逐漸發現,其實沖繩的“治愈之法”并不神秘——相對物質豐富、構架完整的龐大現代城市,人們仍然信奉神力,可以跟隨自然的時間早睡、早起,不太會被繁復的選擇擾亂心神。
與中國悠久的歷史淵源
沖繩島位于日本最南端的九州島與臺灣之間的太平洋上,距離東京和北京的飛行時間都差不多是三個半小時,從上海過去則還要更近些。早在公元7世紀中國的《隋書》中就依稀記載尋訪海外異俗,行至沖繩海域,見一片珍珠般的島嶼浮在海面中,仿若虬龍。從空中俯瞰160個綠色島嶼散落于茫茫海上,就不難理解古人稱這里為琉球——“琉”是“石之有光者”,“球”是“磨圓的美玉”,“琉球”即指這一串島嶼“宛如發光的美玉”。從600年前開始,當時的琉球王國就與中國頻繁往來。1372年,明太祖朱元璋派使節向琉球三國發布詔諭,琉球三國的使節隨后出使明朝,正式成為了明朝的藩屬國。自此之后,每當琉球國王換位時,中國皇帝都要派出冊封使在琉球王城首里城舉行儀式,這種儀式被稱作“冊封”。
琉球國的史書和中國歷代冊封使都記錄了很多次“冊封”,如陳侃的《使琉球錄》、胡靖的《琉球記》等。據不完全的史料統計,明代共派遣冊封使團17次,清朝從康熙2年(1663年)至同治5年(1866年)共冊封8位琉球國王,兩朝合計25次。在此期間,琉球朝貢次數則更加驚人,僅明代就近300次,冠于諸國之首。琉球國是當時距離中國最遠的冊封朝貢國,航路極為艱險,冊封使曾記錄海上遭遇臺風襲擊后,九死一生的險境。冊封之旅曾因過于危險而一度面臨中止,但終究因為中國的外交需要和琉球對技術、文化的渴求而長久地持續了下來。當年中國冊封琉球使團人數龐大,常有四五百人,包括通譯、文書、佛道教僧侶、醫生、畫師、琴師、廚師、工匠、船員水手等各方面出色的人才。受季風制約,冊封使團需等待冬至后才能乘西北風回福州,一般會在沖繩停留百余天,有很多時間傳授知識、技術,所以沖繩至今從習俗、音樂、飲食、武術各方面都能感受到與中國深刻的淵源也就不足為奇了。可以說在那500年間,中國是琉球最重要的貿易國,通過冊封獲得了國際地位。學習造船、航海技術,讓琉球逐漸在東南亞成為貿易中轉站,迅速強盛了起來。

琉球正殿的獨特魅力
首里城紅墻金瓦,依山而建,漫步其中幾乎不用過多的說明就可以感覺到建筑風格上濃烈的中國特色。有點像微縮版的紫禁城,但在細節處,還是能看到許多受大和建筑的影響。冊封琉球君王的大典在首里城的正殿舉行,琉球王國時代的畫作《首里城冊封大典》圖可以幫我們再現當時的景象:冊封大典的禮儀隆重而復雜,冊封使團將龍亭轎置于正殿闕庭,新王緩步登上闕庭,焚香、伏拜,率百官對龍亭轎行拜詔之禮,禮畢,由冊封使宣讀冊封詔書,琉球君臣伏身恭聽,讀畢,新君及百官行謝封之禮。冊封使轉贈中國皇帝的賜物,新王接禮后向中國皇帝問安,行問安禮。冊封最后,琉球新君再率群臣行謝恩禮,每次行禮都是三跪九叩,前后總計18跪54叩。歷時整整一天,萬人空巷的典禮才告結束,城外圍觀的民眾歡聲雷動,久久不愿散去。現在參觀正殿時也可以看到被復原的三面分別是康熙、雍正和乾隆御筆題贈的匾額,寫著“中山世土”,“輯瑞球陽”,“永祚灜壖”,意思是琉球世代都是琉璃國王的領土,祝福大洋彼岸的琉球王國幸福吉祥、永享太平。
首里城里有太多和中國歷史的遙相呼應感,無法一一細數,仿佛撥開時間的迷霧,發覺某些我們熟悉的東西在多年以前漂洋過海,被好好地傳承至今,甚至是我們遺忘掉的碎片再次被尋回,有種來自血脈深處的悸動。而最有趣的經歷則是在“鎖之間”里的琉球點心下午茶體驗了。跟隨參觀路線,進入正殿之前會經過“書院”和“鎖之間”,是國王執行日常政務和王子休息、招待各方官員懇談政務的居所。下午茶只需300日元,可以品嘗三種琉球傳統點心、茶水,有工作人員提供講解和介紹圖冊。點心都是曾經招待過冊封使團,最初從福建傳入的中式點心,配合中國風的茉莉花茶。盛放茶點使用的琉球漆器曾是琉球國王室的專用品,是當時進貢中國、日本的主要貢品。午后的陽光正好,和煦的光線從和風敞開式的庭院里灑入屋內,來自四海的游客聚在一起,氣氛輕松愉悅,好似時空都變得輕盈。


那霸市里的琉球印象
那霸城內很適合步行,四季溫暖,即便在冬日也不冷,隨時可以感受到徐徐海風。結束首里城圍繞“冊封”的時光之旅后,不妨去附近的金城町石疊道走走。石疊道大約在1522年建成,由琉球當地的石灰巖鋪建,在二戰時非常幸運地免于戰火,至今石疊兩側保留了舊時沖繩風貌,被選入“日本道路百選”之一。中途有一條分叉出去的小道,通往“內金城獄”,那里生長有200年以上樹齡的紅木。由于它年歲已高卻仍枝繁葉茂,被當地居民當作神樹拜祭,也被指定為國家天然紀念物。石疊部分坡段比較陡峭,務必要記得穿運動鞋。
購物街國際通的附近,有一座蔡溫橋,是為了紀念琉球國三司官蔡溫而建。三司官是琉球國最高的行政職位,相當于當時明朝的丞相。這位三司官的家族來自福建,是1392年朱元璋賜給琉球國“閩人善操舟者36姓”中的最著名的蔡姓。這些閩人來到琉球后,在現那霸市中心的久米村安家落戶,“久米”有“永久享用俸祿”之意,可見受到了琉球國的重視和優待。“善操舟者”極大地推動了琉球國造船、航海技術的發展。他們的后裔因為擅漢語,在琉球國擔任朝貢使、謝恩使等對明朝外交往來的要職,被派到中國來迎接冊封大使,當翻譯,還負責策劃、確認冊封大典的各項禮儀。現在沖繩也生活著當時36姓閩人后裔,現任的沖繩縣知事仲井真弘多也是蔡溫的后裔。
可能很多人都會給沖繩家家戶戶的院墻、房頂上立著的獅子拍照。它們的樣子和中國獅子有些接近,不過材質更多變,石材、陶土的都有,顏色和姿態似乎更活潑幾分,簡直每看到一只都想用鏡頭記錄下來。沖繩人對獅子能夠驅邪的信奉最初自中國傳入,各地還盛行著“獅子舞”,認為可以除惡靈、五谷豐收、讓村落繁榮。通常在舊歷6月至8月的豐年祭祀活動,以及舊歷盂蘭盆節的節日上進行表演。街頭與獅子一樣憑借直覺就能感知和中國有關的,是許多路口、建筑門口放置的“石敢當”。中國古代陰陽學認為在面對丁字路口的地方,地相兇險,是妖魔鬼怪的彷徨游蕩之處,立“石敢當”三字碑,便可免除災禍。唐大歷年間的石敢當上刻有“石敢當,鎮百鬼,壓災殃,官吏福,百姓康,風教盛,禮樂昌”,可見這個字碑的作用。隨著中國對琉球的冊封,石敢當來到了沖繩,和獅子一樣,信奉神明力量的沖繩人很好地將它們供奉保留了下來。

熱愛和平的淳樸島民
散步累了,去喝杯咖啡,沖繩的咖啡館常登上日本生活類雜志。或者干脆直接去吃琉球料理,出名的沖繩蕎麥面、苦瓜炒豆腐,都和福建菜有淵源,美味又獨特。喜歡喝酒的話,沖繩的泡盛酒是日本最古老的蒸餾酒,清爽而醇芳。有一些琉球料理店,還有提供三味線和沖繩民謠的表演。歌者很隨意地坐在客人身邊,聽說我來自中國,表示要演唱一首在中國也有很多人聽過的沖繩民謠。旋律一響起,竟是周華健的《花心》。
在牧志第一市場,我看到了出發前做沖繩功課時見過圖片的卡哇伊“豬頭哥”;賣魚豆腐的94歲老奶奶,聽說我們是中國來的媒體,要報道古老的琉球文化,緊緊拉著我們的手,說琉球是中國的好朋友,急忙拿出她自制的魚豆腐扎在牙簽上往我們嘴里塞;賣門簾的老爺爺,拿著對面女兒黑糖攤位的試吃盒子,塞一塊黑糖在我嘴里,還沒等我說完謝謝,又抓了一把讓我給同行的同事;玉泉洞王國村的大岡素平先生,陪我們一行在景區里走了整整四個小時,一路不停講解沖繩生態、植物和手工藝,熱得滿頭大汗;一路陪我們同行的司機,作為在沖繩生活了500年的大家族中的一員,一路都在說能為我們服務,肩負著歷史重任,她帶給我們無微不至的關懷,讓我們感受到母親般的溫暖……
其實在沖繩能明顯感覺到,本地對于琉球王國的歷史非常驕傲,但從日本1879年徹底吞并琉球,二戰時沖繩成為本土唯一經受美軍登陸戰火的歷史,則相對敏感。尤其二戰時沖繩平民死傷慘重,一部分死于炮火,更多的是死于集體自殺。日軍當時擔心平民透露情報,迫使他們服毒,甚至發放在被俘前用于自盡的手榴彈。戰后這些殘酷的歷史被記載在《沖繩史》和教科書內,但近年來文部省在審核歷史教科書時要求將“日軍迫使平民自殺”改為“也有在不得已情形下集體自殺”,在沖繩引起了集會示威。
這片土地在百年里經歷了主權變化,戰火侵襲,和近30年的美國托管,一度在日本被邊緣化,但終又因獨特的文化和強大的“治愈力”越來越被人喜愛。就像我那位日本友人,來這里度假、放松,把不愉快都拋掉,汲取了自然的力量后又跑回大城市里打拼。在這里,可以重新了解時間的概念,喚醒如何敬畏自然的赤子之心,找回更多的正面能量。
離開的那天,天空終于放晴,前往那霸機場時,黃昏的日光透過云朵射向海面,形成一道道亮橙色的光柱,海面平靜得像面鏡子。通往機場的跨海大橋依然那么安靜,往來的車極少,像是都不忍前來與我們道別。聽著司機一路都在播放著的沖繩歌曲,時間仿佛突然靜止,想起幾天來遇到的一張張友善的臉,眼淚忍不住從我微笑的嘴角邊滑落。
像是浪漫的櫻花,像是燦爛的煙火,像是巖井俊二電影里美好或殘酷的青春。能將所有美好與感動瞬間凝結于胸,也就足夠。我想,這就是旅行的意義吧。也許,我們只是彼此生命中的過客,但哪怕只是一面,也會久久懷念!
(摘自《玩家旅游》201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