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來講一個母親的故事。井出太君是信州佐久町蔵元(藏元:日本舊時的官商。日本江戶時代在各藩倉庫從事租米和土特產品等出納的人員。初期由各藩士擔任,后換成有一定實力的商人。)“橘倉酒造”家的長子,我的忘年交之一。
1992年春,我剛剛從一家店里走出來,就有個我不認識的年輕人上來打招呼。“我叫井出太。您能否給我簽個名?”就這樣我們之間有了持續20年的交往。緣分,真是妙不可言。
再次見到井出君已經是相遇10年后的事情了,我請他帶我游覽東信州。
那天晚上我們聊天的時候,他跟我講起了他因白血病而突然病逝的母親和美女士。我感覺一下子觸碰到教育的精髓,不由自主地大聲說:“井出啊,這才是教育啊!”
兩只小豬仔
信州的蔵元從江戶時代的元祿年間到現在已有300多年的歷史。和美女士是從和歌山嫁到此地的。
井出君剛上小學的時候,和美給孩子們買了兩只小豬仔。在寒冷的冬季蔵元要進行釀酒時的裝料工作,所以會有大量的幫工住在家里并工作。小井出和兩個妹妹的工作就是每天早晚兩次將沉重的剩飯桶搬到豬窩。無論多么寒冷多么辛苦,如果他們沒給小豬喂食,那媽媽就不讓他們吃早飯和晚飯。更殘酷的是打掃豬窩和處理糞便。寒風凜冽,兄妹三人卻必須要搬運沉重的剩飯 桶。妹妹們哭著說:“媽媽為什么要讓我們干這種事啊?”
寒冷的冬天過去了,春天來的時候,買豬的人來領已經長得圓圓滾滾的小豬。
孩子們大概也知道了這人來的用意。和孩子們已經產生感情的小豬被放進竹籃帶走。井出說,他們看著小豬嗚嗚嗚叫著并遠走的樣子流出了眼淚。
幾天以后,媽媽給三個孩子每人一本存折。賣豬的錢被平均分成三份存入每個孩子的賬戶里。然后,秋天的時候媽媽又買了小豬仔,春天的時候胖乎乎的小豬又被賣出去。這樣的生活持續了差不多10年。和美通過讓孩子養豬這件事讓他們懂得了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珍貴道理。母親的嚴格和溫柔盡在其中。這,難道不就是日本即將失去的母親之心的原點嗎?
留在耳畔的“要忍”
突然,我想到了自己的母親。
至今仍留在我耳朵深處的一句話是“要忍”。這是母親常常叨叨的一句話。
在煤礦從事勞務管理工作的父親只身前往滿洲的礦山赴任。母親拉扯著4個孩子孤軍奮戰。特別是我,從小體弱多病,8歲時染上肺病差點變成肺結核。這樣的我讓母親多操了一倍的心。我是不是獨占了母親的愛?小時候對兩個妹妹的這種歉疚感,我至今難忘。
后來媽媽一部不落地看了我所有的電影,卻從未贊不絕口。
“你在雪地里翻滾,真是讓我心疼。”
信里,她總是會寫這樣的話。
她看到我手拿大刀背上刺青的武俠片海報時說,“這孩子,腳上又生凍瘡了。”世界上只有母親一個人注意到了我腳后跟上貼的那塊小小的肉色創可貼。
等我有了一定的收入以后,我送哥哥了一塊手表。回家后,她問起價錢,我說:“150萬日元左右吧。”母親好像不高興似的嘟囔一句:“你,出息了啊!”
媽媽寄來的相親照片
我和女友分手成為單身以后,每一年,母親都會寄來附有簡歷的相親對象的照片。母親曾經是教師,為我選的相親對象也大多從事和教育相關的職業。
她說:“回家以后連個迎接你的人都沒有,也太可憐了。”
“不像你想象那樣,我可是一一一一直都很受的歡迎哦!”,我一這么說就會聽見她說:“傻瓜!”
牙刷毛一點點都脫落了,母親還是會一直用,直到最后只剩下手柄。
孩子們沒關的電燈,母親總是說“好浪費的!”,然后關了它。
“要忍”。
這一句話支撐著我穿越南極,北極,灼熱的沙漠以及酷寒的山間。
雜亂的娛樂圈里我從未走過歪門邪道,也是因為“不想讓母親傷心。”母親對于我而言是規范,也是法律。
父親去世時,她深感悲痛,說,“如失臂膀。”
1989年在我拍攝《阿吽》(『あ·うん』中文譯名亦有譯作《情義知多少》) 的時候,母親逝世,享年91歲。
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