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2011年6月
費爾德邁大夫是個家庭醫師,很會用簡單的辦法處理常見病癥。他建議許望星找人幫忙照顧嬰兒,把產婦從精神緊張和繁瑣的事情中解脫出來。許望星連忙去找保姆。懷孕期間李蔓正在做她的博士論文。到快生的那一段時間,論文已經基本完成??紤]她的身體,導師要她放慢節奏,等生完孩子,身體恢復一段再準備論文答辯。夫婦倆人覺得在李蔓的產假期間可以不需要找人幫忙。沒想到整得李蔓抑郁了。真不合算吶!許望星暗暗叫苦,后悔沒提前讓李蔓的父母來幫忙照料。還好,一位朋友的朋友的母親從四川來美國,準備幫忙照料兩個月后出生的孫女。許望星趕快聯系,把人家的母親“借”來幫忙一兩個月。
過了兩個多月,李蔓的情緒真的好轉了,發呆的頻率和時間明顯減少了,還經常逗著孩子玩。這時李蔓的父母也來了,很快接管了照顧孩子和一切家務。李蔓恢復了常態,順利通過了論文答辯,成為又一名美國名校畢業的中國籍博士,隨后開始在新賽醫學中心做博士后。兩人都覺得他們終于可以在美國安居樂業了。許望星那時已經工作了三年了,正在辦綠卡。李蔓當博士后雖然工資很低但畢竟是多了一份收入,他們可以開始考慮買房子了,企盼著給他們的孩子一個寬敞的家庭環境。
誰知好景不長。半年后李蔓的父母回山西了,原因是兒媳婦生了個大胖孫子,兩位老人要回去伺候媳婦坐月子。這一次許望星早有準備,李蔓父母回去的第二天他自己的父母就從河南商丘來到洛杉磯。許家父母雖然都年近古稀,比李家的父母大了好幾歲,身體卻很硬朗。尤其許母,當年紡織廠的勞模,干起活來比李蔓的母親還要利索。可是在兒媳婦的眼里,婆婆永遠不如自己的媽。對于兒媳婦與婆婆的矛盾,許望星早有耳聞。住在UCLA的研究生公寓,里面很多中國來的學生在那里生兒育女,其中不少三代同堂,由國內的父母來幫忙看孩子。據觀察,凡是生活在一起的是女方的父母,家庭都比較和睦;如果是男方的父母,多半都存在婆媳矛盾,有的還鬧得不可開交。許望星曾經擔心過,也去教堂禱告過,希望發生在別人家里那種事情不要在自己家里發生。沒想到李蔓和母親的摩擦不僅發生了,而且是來得早、來得激烈、來得莫名其妙。
許望星使出了渾身解數在妻子和母親中間周旋,就是沒法撲滅家里此起彼伏的硝煙,也沒有能防止李蔓再度抑郁。這一次李蔓的抑郁表現比上一次更加嚴重。脾氣變得捉摸不定,要么長時間望著窗外的芭蕉樹發呆,要么與家人大吵大鬧。到后來,她干脆不與李蔓的父母說話了,連許望星也不愿搭理。許家父母沒法呆下去了,他們執意回國。鑒于李蔓的精神狀況,許望星讓父母把不滿周歲的孩子也帶回了中國。他想等李蔓的病好了,買了大房子,再把孩子接回來。
“你太太同意他們帶走孩子嗎?”戴尼斯打斷了許望星喋喋不休的敘述。
“我開始估計她不會同意,準備了一大堆的理由。沒想到我提了這個要求,她只是沉默了好久,然后就點了頭。她當時好像失去了對孩子的母愛,有點漠不關心的樣子。”
“這一次的抑郁癥是你自己判斷的,還是醫生診斷的?”
“我發現她的很多表現與上次產后發生的抑郁癥狀非常相似,就動員她看了醫生?!?/p>
“還是那個費爾德邁大夫?”
“我們開始是找他,因為他是我們的家庭醫生。他覺得情況嚴重,就介紹了一位治療抑郁癥的心理咨詢師。”
(三)
許望星說那個心理咨詢師名叫杰西卡·湯普森。他領著李蔓去了那個診所很多次。幾個月后,李蔓的病情是有了明顯的好轉。工作上也干得不錯,在導師指導下連續在細胞免疫學和分子生物學期刊上發表了三篇論文,讓周圍的同事們刮目相看。不久,他們的美國綠卡終于拿到,隨即在洛杉磯西區買了棟房子。近幾年美國經濟蕭條,房價大跌,是購置房屋的大好時機。那棟房子幾年前價值80多萬美元,他們連想也不敢想,現在居然50多萬拿下。雖然大部分是銀行貸款,畢竟有了自己的家,而且價格還占了這么大的便宜。搬進了新居,看著前院的草坪、后院的花園,兩個人都難掩內心的喜悅。
“后來她怎么會又抑郁了呢?”戴尼斯繼續追問李蔓的病情,他對房子的事情沒有興趣。
“去年10月份,我們正準備訂機票回中國一次,看看雙方的父母,順便把孩子接來。沒成想,她的抑郁癥又犯了?!?/p>
李蔓犯病是由于一篇論文的署名。李蔓起早貪黑干了好幾個月,終于完成了導師交給她的一個實驗課題。按常規這個研究論文應該由她寫。豪瑟教授卻把她的實驗數據交給了另外一名叫麗莎的博士后。麗莎寫了那篇論文并送到著名的《細胞》雜志去發表。麗莎成為第一作者,李蔓屈居第二。
麗莎是從東部的馬里蘭大學轉來的。雖然剛來不久,卻深得豪瑟賞識。實驗室人人都覺得豪瑟處處抬舉麗莎,甚至有了一些關于他和麗莎曖昧關系的風言風語。對于那篇論文的作者順序,豪瑟給李蔓做了解釋,李蔓卻認定是麗莎背后搞鬼,爭奪她的研究成果。她也認為豪瑟太過分,為了討好一位“騷狐貍”,竟然不顧起碼的職業準則。
這一次李蔓的憂郁癥狀來得又快又猛,出現了自殺的念頭,心理咨詢也沒有起明顯作用。于是他們就找到了精神專科醫師、南加州著名的抑郁癥專家弗蘭克教授。
“你怎樣發現她有自殺的動向?”
“她有幾次說過不想活了,還用手指甲使勁抓她的胳膊,手臂出現過抓痕、出血。大夫說不少抑郁病人有這種自殘行為,是自殺的前兆?!贝蠓蚋嬖V許望星,自殺的前兆一般有這些表現:
√ 有試圖自殺的行為或言論
√ 尋找自殺的工具和場所
√ 憂傷、茫然、冷漠、失眠、厭食等明顯加重
√ 做危險的事情或有危險舉動
√ 憂郁的情緒突然變成莫名其妙的興奮
√ 立遺囑或者修改遺囑
√ 向親友告別、安排后事
許望星還了解到,抑郁癥是導致自殺的首位原因,可以使自殺的危險性增加20倍。美國每年大約有3萬多人自殺,相當于每天90人,遠遠高于伊拉克和阿富汗戰場的傷亡數字總計。遙望彼岸的祖國,情況一點也不容樂觀。中國每年約有25萬人死于自殺,是15歲到34歲的青壯年人群的首位死因。
看來這位丈夫還學了不少抑郁癥的相關知識,戴尼斯心想。他繼續問許望星:“發現你太太有自殺的可能,大夫采取了什么措施?”
“送她住了一個月院?!痹S望星說那次住院治療很有效果,出院后李蔓的情況大有好轉。按照弗蘭克教授的醫囑,李蔓在家休息兩個月,同時繼續藥物治療,還要求李蔓的身邊必須有人全天陪同。許望星還要上班,就去洛杉磯東邊中國人聚集的天普市請了個保姆陪護李蔓,同時幫忙料理家務。大夫一再叮嚀:對揚言要自殺的抑郁癥患者,寧肯信其有。的確,有些病人說自殺是想得到周圍人的關注,但也有相當一部份病人履行了“諾言”。因此聽到病人的自殺言論,一定要加強防范,不要以為他們只是在喊“狼來了”。
“她后來還有沒有自殺的動向?”
“沒有。根據保姆提供的情況還有我自己的觀察,當然還有弗蘭克教授的分析,我們解除了對她的自殺監視?!?/p>
“什么時候開始上班的?”
“三個月前,她的癥狀基本消失。她自己也覺得在家里呆煩了,不如回去上班??挂钟舻乃庍€一直吃著。大夫說從癥狀消失的那一天開始,需要藥物鞏固治療六個月?!?/p>
聽完許望星的敘述,戴尼斯覺得不存在醫生或者家屬的責任問題。李蔓是在家人毫無提防情況下突然自殺的。不過他還需要到醫生那里調查。
從許望星的家里出來,戴尼斯沿著貝爾漢姆街驅車向南在第一個路口右轉,上了奧林匹克大街。這是橫穿洛杉磯西區的一條主要街道,得名于1932年在洛杉磯舉辦的第十屆奧運會。向西開了一會,他上了405號高速,融入了駛向機場方向的滾滾車流。幾分鐘后,他從威尼斯街出口下來,然后向西進入瑪爾·維思塔區域。李蔓的心理咨詢師杰西卡·湯普森的就住在這一帶。這位心理醫生把診所開在自己的家里。
“把診所開在家里有幾個好處。首先,省得每天趕著上班。其次,便于照顧家里。我兒子上中學,有好多課外活動。我得每天接來送去的?!贝髂崴共恢澜芪骺槭裁聪纫忉屗言\所開在家里的理由,他對此毫無興趣。
“湯普森博士,你聽說沒有,一位叫蔓蒂·李的抑郁癥患者死了?我們了解到她曾經來你這里接受過治療。”戴尼斯被請到客廳的沙發上后就立刻進入正題。
“當然聽說了。年紀輕輕的,真可惜吶!”她說著打開了面前的電腦,很快把李蔓的病歷從電子檔案中調了出來?!八牟∏楹椭委煹倪^程都在這里。你想知道哪些情況,沃壬恩警官?”
“她在你這里治療了多長時間?”
“她第一次就診是去年1月17號,隨后每周來診所治療兩次,到四月底結束,總共28次。”杰西卡盯著電腦說。
“治療結束的時候,她是什么樣的身體狀況?”
“她好了,抑郁癥狀基本消失,回去上班啦?!?/p>
出于好奇,戴尼斯問了杰西卡:“你們這些心理醫生,不用藥也不用任何器械。能告訴我你怎樣治療像蔓蒂這樣的抑郁癥?”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