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出生在東北廣袤的松嫩平原上。那里不僅有滿山遍野的大豆高粱,還盛產小麥、向日葵和各種雜糧。出生決定命運,生長在這樣的黑土地上,注定要把饅頭當主食,大白飯只能隔三差五當個點綴。
童年的記憶,不是吃,就是玩。印象最深的,是在屋后的街上正瘋著,傳來媽媽的呼喚:“小丫頭片子,回家吃飯。”此前也是無知無覺的,一心撲在玩耍上。但是媽媽的聲音,仿佛讓鼻子一下子變得靈敏,空氣中馬上飄蕩出了饅頭的香味。一定是媽媽一邊喊我,一邊放點前哨來勾我的饞蟲,好讓回家的動作更迅速些。
揭開了陳年的厚實木鍋蓋,黑黝黝的大鐵鍋里,整整齊齊的排列著大白胖子。我愛吃“饹馇”(饅頭被烤之后焦酥的邊),媽媽每次都忘不了貼鍋沿兒放一排。饅頭的白,被鐵鍋烤出橙色的焦黃,在白生生的柳條小簸籮里探頭探腦,冒著蒸騰的熱氣。搶著去揭饹馇,被燙了手,接著被燙了舌頭,但是一口饅頭已經下肚,美味的晚餐開始了。
再長大些,在書中讀到,今世的饅頭,前生原是祭品,叫“饅首”,也叫“蠻頭”,看起來很是血腥。饅頭的發明者竟是羽扇綸巾的諸葛亮,宋高承在《事物紀原·酒醴飲食·饅頭》中寫道:“稗官小說云:諸葛武侯之征孟獲,人曰:‘蠻地多邪術,須禱於神,假陰兵一以助之。然蠻俗必殺人,以其首祭之,神則向之,為出兵也。’ 武侯不從,因雜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象人頭,以祠。神亦向焉,而為出兵。后人由此為饅頭。”武侯的善良,不僅救了蠻敵的命,還增添了一樣美食。
看老版《濟公傳》,有貧苦人餓得幾乎倒斃路邊,濟公周濟了銀子,加開的藥方就是一味饅頭。其親人不解,問饅頭治什么病,濟公嬉笑著用破扇子一指:“治饑啊!”一語驚醒夢中人。
就這樣一個土生土長的東北人,卻在數年后基本跟饅頭一刀兩斷。
先是母親因病去世,世界上再也沒有那么可口的饅頭了,也不再有人為我專門貼出“饹馇”。后來,奶奶搬來跟我們同住。她照顧我不比母親差,卻因為年老體弱,沒有力氣揉饅頭。年幼的我就承擔起了做饅頭的任務。雖然我個子高,但是手腕力道差。奶奶的名言是“打到的媳婦揉到的面,千滾豆腐萬滾魚”,所以饅頭就讓我揉來揉去,揉得我手腕勞損,多年以后,一碰到面團,我心里就直打哆嗦。
報考大學的時候,我義無反顧地去了上海,表面是為了跟初戀的男孩子在一起,內里真實的理由其實特別可笑:可以不再吃、不再做饅頭。
上海顛覆了我對饅頭的印象。首先是饅頭的小,跟乒乓球仿佛;其次是叫法,有餡兒的叫饅頭,沒餡兒的叫白饅頭。我以為是上海人錯了,其實是我錯了,從上面的“因雜用羊豕之肉,而包之以面”也可以看出,真正的饅頭是帶餡兒的。所以現實生活中南方人稱有餡者為“饅頭”是正確的,是北方人叫反了,而非南方弄錯。這也為吳語接近古漢語提供了一個佐證。
這么憎惡做饅頭,卻嫁作山東媳婦。山東也是個以饅頭為主食的地方,但是新媳婦總是受寵愛些,老公也不苛求我做饅頭,每天共食米飯,照舊恩愛。數年后,我懷孕生子,大姑姐們來幫忙,每次都帶著兩大袋面粉,天天蒸饅頭,以撫慰她們思鄉的胃腸,老公也樂得吃家鄉風味。因為主廚不是我,所以孩子也基本饅頭包子餃子當主食。雖然我很討厭櫥柜廚具上到處是面粉污漬,也只做看不見。
及至孩子長大些,不需要外人幫忙,我包攬家務,雖勞累,也快樂,享受一家四口的無間樂趣。直到有一天,一語驚醒夢中人:老公提出要自己蒸饅頭。看來果真是想得到男人的心,只能通過男人的胃。縱然千般呵護,人家的心還是在那些給他蒸饅頭吃的人那里。即使我每日陀螺般手腳不閑地做家務,也不能抵消不蒸饅頭的“罪過”。
誰蒸新饅頭?再次成了我內心的糾結和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