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發改委有關負責人表示,只要監管到位,預計當前教輔材料市場存在的不良現象會得到有效治理。從價格方面,按照此次擬定的指導價水平,大部分教輔材料價格降低40%~50%。
偌大的水族箱已經干涸,但(中國)全品文教集團董事長肖忠遠并無更多心思和精力花費在養魚上,作為進入中國出版市場十幾年的民營圖書出版企業的負責人,近期他顯得很焦慮。
這種焦慮自4月下旬,發改委、新聞出版總署、教育部聯合印發《關于加強中小學教輔材料價格監管的通知》(下稱《通知》)而來,根據通知要求,從今年秋季學期開始,中小學生使用的主要教輔材料,將實行政府指導價管理。
國家發改委有關負責人表示,只要監管到位,預計當前教輔材料市場存在的不良現象會得到有效治理。從價格方面,按照此次擬定的指導價水平,大部分教輔材料價格比目前市場價降低40%~50%。
在此背后,據記者調查,是目前國內教輔書市場龐雜無序的局面。不完全統計顯示,盡管教輔圖書銷售碼洋(一本書的定價或一批書的總定價)只占整個圖書市場20%的零售比例,但卻為整個出版行業帶來了60%的利潤。
250億元教輔“蛋糕”
教輔圖書市場規模究竟有多大?至今并未有一個權威說法。
據了解,這是市場龐雜使然,以至于無法精確統計其整個市場規模。而業內給出的從400億元~600億元不等的數據,還不包括教輔報刊、教輔電子音像制品和近年來發展迅猛的教輔網站收益。
與國內400多家版權機構合作的數字出版商中文在線提供的統計數據則顯示,截至2011年,中國教輔市場產值至少250億元,盡管教輔的銷售碼洋占整個圖書市場零售比例20%,卻為整個出版行業帶來了60%的利潤。
這250億元的產值,又形成三足鼎立的格局。中文在線提供的資料顯示,其中1/3的教輔與教材一起征訂,1/3的教輔依靠渠道直銷,剩下的1/3教輔在零售賣場中實現銷售。
上述統計亦顯示,目前中國教輔圖書市場整體競爭規模仍然比較分散。大部分出版社的碼洋占有率水平并沒有太大差距,而僅有北京教育出版社的碼洋占有率在5%以上,大于1%的有27家,95%的出版社碼洋占有率在1%以下。
“教材教輔圖書出版幾乎占到了圖書出版產業60%的市場,以至于包括出版社、出版商、新華書店、民營書店的‘興盛’幾乎是與教輔圖書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中文在線常務副總裁謝廣才說。
據不完全統計,全國600家出版社中,90%在出版教輔。而其中全國民營策劃和發行機構,涉及此領域的占60%,這還是一個保守的數字,還不包括眾多的教育機構以及日益崛起并產生影響的“農民出版商”。
在全國3萬多個書店中,目前有近80%的書店經營教輔圖書,并依靠教輔而生存。大多數新華書店的發行與經營利潤,主要來自于教材與教輔的發行。
之所以形成如此局面,“除了我國應試教育的體制使出版商趨之若鶩外,還因為教輔門檻低。”一位教輔出版商說。
上世紀90年代,一些國有出版社作為一個許可證的轉發者,也就是走單本書外包之路,使得一些民營出版商應運而生,作為生產者,民營出版商依附于“書號”這種相對稀缺的資源上,與國有出版社合作,教輔圖書市場自然成為重中之重。
“中國的圖書出版市場主要分三大塊,大眾出版、專業出版和教育出版。大眾出版靠內容,專業出版要靠本事、要靠專業知識,只能是少部分專業人士搞,當時在計劃經濟時期,許多人更多琢磨教育出版。”肖忠遠說,1992年,作為其中一員,他進入了教輔圖書市場,并一發不可收。
《通知》的“矛頭”
追溯教輔歷史,它的年齡并不長。上世紀80年代以前,我國中小學教材由國家投資,全國只有人民教育出版社(下稱“人教社”)一個版本的中小學教材,市場也由人教社壟斷。
隨著教材出版社的整體改制,即由事業單位轉向企業,經營者的壓力不斷加大,于是對教輔的關注提到了議事日程。在應試教育及教學理念和指導思想的影響下,教輔圖書在中國形成了巨大的市場。
1997年以前,市場上的教輔書極少,各地圖書批發市場里幾乎沒有專門的教輔代理商。而到現在,據了解,各地的批發市場,70%~80%的商號在做教輔。
而根據《通知》對涉及監管范圍的規定,其所稱中小學教輔為“與中小學教科書配套、供中小學生使用的各種學習輔導、考試輔導等方面的圖書。”
“走零售是靠本事的,我們戲稱之為‘非處方教輔’,這部分基本上民營企業所占比例較高,后部分是‘處方教輔’,基本是幾大出版社的事,我們民營企業基本是撿漏的,當然也是一種考驗。這次四部委所出的文件基本針對這一塊的。”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民營出版商說。
據上述民營出版商介紹,所謂“處方教輔”,即指進課堂的教輔圖書,有如處方藥直銷,醫藥代表需要找大夫,找藥房主任;進課堂的教輔圖書,就需要找校長、找主任。他也將教輔圖書銷售分為三個境界,最低的境界是一本本地賣;中級境界為以學校或縣為單位一堆堆地賣;最高境界則為以教委和省為單位,一片片地賣。
“包括人教社等出版社自然是最高境界的,但在他們‘聯合收割機’橫掃時,前前后后總有顧及不到的,我們則占據了這塊市場。”該資深人士表示。
據了解,學生教輔材料經濟負擔重,原因之一便是對經營者定價缺乏必要的指導約束。由于學生往往處于被動接受地位,這為一些出版商、中間商高定價回扣提供了條件,使得高定價成為一些經銷商的主要營銷手段。
據統計,目前教輔材料平均印張(書籍出版術語,指印一本書需多少紙張)單價在1.5元以上,是實行政府定價管理的教科書價格的幾倍,在高定價教輔材料中,包含了大量向中間環節給予的折扣回扣費用,最終所有費用均由學生承擔。
也是由此,此次《通知》內容,不僅涉及教輔書的監管范圍,同時也在教輔材料的編寫、出版、發行、選用等多個環節多管齊下。
作為教輔圖書市場的主要出版社之一——占60%市場的人教社版權部門在郵件中表示,目前市場上大約90%的產品都是侵權的,到了秋季,如果四部委文件可以達到很好的落實,關于教輔圖書市場的侵權狀況會有所改觀。
而對于像肖忠遠這樣打拼十幾年的民營出版商,“這消息,我們年前就知道了,說心里話,對于我們影響多多少少還是有的,畢竟船大掉頭并不容易,而本來利就不高。不過,國家的政策還是要執行的,我們也有自己的應對策略。”肖忠遠說。
高回報是傳說?
“蛋糕是誘人,但說實話,在頭十幾年,我們并沒有賺多少錢,因為在早期,理論上你是非法的,中國的法律不允許。”一位出版界資深人士說。
由于民營出版機構不具備出版權,其策劃編寫的圖書必須通過與國有出版社合作才能出版,前者一般向后者支付書號費、審稿費、管理費等費用。一些民營出版商每年單是支付書號的費用就達10億元以上。
到了2010年,包括肖忠遠在內的一些民營教輔出版商的日子看似好過一點。
2010年,新聞出版總署“一號文件”《關于進一步推動新聞出版產業發展的指導意見》出臺,該文件指出,要引導和規范個體、私營資本投資組建的非公有制文化企業以內容提供、項目合作、作為國有企業一個部門等方式,有序參與科技、財經、教輔、音樂藝術、少兒讀物等專業圖書出版活動。
“這種感覺就像可以給你買房,也可以和你住,但還是不能領結婚證,對于我們而言就是沒有出版權。”該資深出版商笑著說道。
既便社會地位有所提升,但因為競爭慘烈,民營出版商利潤并不高。
這主要是整體格局比較混亂。一方面由于涉入者較多,造成產品供過于求,品種同質化現象嚴重,退貨率高,市場已由拼質量、拼品牌、拼營銷轉為比時間、比封面、比折扣,形成了惡性循環;另一方面進入教輔行業編、印、發系統的門檻偏低,而且盜版猖獗,出現部分區域市場被眾多“農民出版商”占據的獨特現象。
“在這種惡性競爭下,比如一本10元的教輔書,基本是2折發給代理商,這真的是沒有辦法,你6折是沒人要的,而代理商到老師,這中間,他們也是要獲利的。至于最終是6折、8折還是原價到了學生手里,這是我們無法控制的。”上述出版商透露。
該出版企業每年的利潤就是銷售碼洋的兩個百分點。
坊間的說法則稱,因為這種惡性競爭,使得有的出版單位,以每年幾百萬甚至幾千萬的速度在丟失教輔書市場。而對于其中盜版猖獗情況,人教社更是“有苦難言”,“目前市場上大約90%的產品都是侵權的”便是真實寫照。
最近幾年,人教社一直在加大維權力度,采取向出版單位發函、發律師函和民事訴訟等方式。
但單位發函效果不是很好,律師函的效果稍好,而部分到法院的案子情況不一樣,北京法院都能夠按照審限審理,外地情況不一。比如人教社有三個案子在江蘇省某法院,訴江蘇省的三家出版單位著作權侵權,起訴至今已經2年多了,一審還沒有判決。
至于背后的原因,一些出版商認為,原告在被告的地盤上起訴,難以避免遇到地方保護。因此,維權之路也是非常艱難。而如果以“版權”為核心的“教輔市場”得不到真正保護的話,亂局很難從根本上改變。

民營出版商艱難掉頭
“市場混亂,政府出手是對的,這一點,我們并不反對。”肖忠遠說。
不過,一些業內人士認為,既然市場是多而濫,調整自然是應由這種狀態轉為“少而精”。要轉變有兩種,一是靠市場競爭自然進化,二是提高準入門檻,前者則需要時間的代價,后者是增加出版商的成本。
此次,《通知》要求,為切實解決教輔材料“過多過濫過貴”的問題,根據國務院有關要求和全國治理教育亂收費工作的統一部署,國務院有關部門要在教輔材料編寫、出版、發行、選用等多個環節多管齊下。
主要措施包括:加強教輔材料出版發行資質和印刷質量管理,把好市場準入關,由新聞出版部門牽頭,進一步嚴格相關市場準入資質,另外,由教育部門牽頭,建立教輔材料擇優公告制度,通過集體評議、統一選出質量好、適合教學要求的教輔材料供學生選用。
“其實,作為像我們這樣的企業是歡迎后者的。再加之新聞出版總署所出的文件,也曾有提高門檻的問題。”該出版商表示。
人教社則表示,2012年,依據新聞出版總署和四部委文件,請求各地新聞出版和教育行政部門加大對教科書權利人的保護力度,也許可以達到市場初步規范的效果。另外,也會加大民事訴訟的力度,尋求人民法院的法律救濟。
“但這樣的應對是不是長久之計,我想這不僅僅是此次受此《通知》影響的教輔類企業所應該思考的,而是整個民營出版業共同面對的一個問題。”肖忠遠認為。
謝廣才則認為,面對市場壓力與挑戰,包括教輔在內的民營出版企業可以采取三種措施來應對,一是與大的國有出版集團合作,利用自己在產品、策劃、銷售渠道等方面的優勢,共同做好這個市場,其次是向數字出版轉型,最后是多元化經營。
治理教輔亂象應對癥下藥
250億元相當于中國一些企業的每年一半的利潤,怎么就成今天這樣一個局面?
這是在教輔市場荏苒了青春歲月的一位中年男人的傷感,肖忠遠憂思,也許自己還能夠繼續活下去,但從長遠看,在這個行業里不可能只有那么一兩家企業去分食,這不正常。
對于發改委、新聞出版總署、教育部聯合印發《關于加強中小學教輔材料價格監管的通知》(下稱《通知》),這是繼今年2月教育部發布《關于加強中小學教輔材料使用管理工作的通知》之后,我國有關部門再次發文治理中小學教輔““過多”“過濫”“過貴”亂象。
“不可否認,教輔圖書市場存在一定的問題,近幾年關于各地的教輔材料多、貴、濫的反映很多,有的地方人員甚至因為獲取中間的灰色利益收入,觸犯了法律。”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說。
多、濫是教輔圖書市場的問題所在,如果從根本上要解決問題則是“對癥下藥”,而要降價,市場的力量更重要。
21世紀教育發展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認為,目前政府部門治理教輔亂象的基本邏輯是,對教輔材料進行評議推薦,獲得推薦的教輔進入教輔目錄,校方可按目錄對學生進行推薦,學生根據學校的推薦自愿購買,按照這一邏輯,獲得評議推薦的教輔,將按照政府指導價定價,由此也就可以降低學生的負擔。
“這一邏輯是很完美的,可是,實現這一邏輯,是需要各環節完全從學生利益出發,高度自覺、遵紀守法的,如果某一環節出現問題,就可能完全變樣。”熊丙奇表示。
比如,學生根據學校的推薦自愿購買,是否會變成了自愿名義下的強制購買,這就可能讓此前的評議推薦為強制購買創造了條件。事實上,近年來政府部門反復發文要求學校不能“強制或變相強制學校或學生購買教輔材料、不按規定代購、從代購教輔材料中收取回扣”,可還是有不少學校、個人違規。
而這正是治理教輔亂象的最難之處。
“如果能管住強制或變相強制購買,教輔的問題其實就解決了大半。”熊丙奇認為。
因為如果完全根據學生自愿原則,學生(及家長)就有可能根據價格和自身的需求,根本不購買教輔。而假如強制或變相強制問題不解決,單本教輔書的價格降低了,但有關利益方,是可以通過向學生多推薦幾本教輔來實現自己的利益目標的,諸如以前推薦3本(實質是變相強制買3本),每本20元,現在每本定價12元,則向同學推薦5本,其結果是,經濟負擔沒減輕,學業負擔反而加重。而且,對于這種情況,很多家長可能會理解和配合:花同樣的錢,現在給孩子買了更多的教輔材料,可以讓孩子多學一些。
儲朝暉認為,單靠行政的辦法是不能解決根本問題的,可以考慮“專業+市場”結合起來的力量會更好,行政力量更多在于監督。
熊丙奇認為,從根本上說,教輔材料滿天飛,主要緣于我國的應試教育體系,這一體系要求學生進行題海戰術訓練,以提高應試能力,所以,在不少家長看來,是多多益善,“寧濫無缺”。
儲朝暉表示,對于教輔的內容等,這一定是需要專業人士參與的,這一點非常重要。
相關人士認為,治理教輔問題,必須針對根源,不然,通知一道又一道,家庭的經濟負擔和孩子們的學習負擔會日益沉重。
(摘自《第一財經日報》2012年5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