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教合一的穆斯林國家,清規戒律對女性的鉗制眾所周知,因此,一提到伊朗,只露雙眼的一襲黑袍成了鮮明符號。不過在歷史上,巴列維國王統治時期,伊朗曾是西方文明忠實的追隨者,無論男女都洋裝洋派,短裙、太陽鏡、卷花頭,比起西方國家也未有半點遜色。
1979年,宗教領袖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徹底推翻了國王統治。疾駛向西方文明的古老國家急轉掉頭,《古蘭經》成為法律的唯一依據。從革命勝利的那一天起,女人必須要穿戴黑袍,必須嚴格包裹頭部。伊斯蘭教的清規戒律滲透到伊朗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被侮辱與被損害的女性
伊朗電影的一大主題就是女性的悲劇命運,控訴宗教和男權社會對女性的歧視與壓迫。《生命的圓圈》用七位女性一天里所面對的嚴苛社會環境,暗示宿命的循環,可謂這類影片的集大成之作。片中有三個剛出獄的婦女,她們為何被監禁并沒有交待,但稍微了解伊朗社會的嚴苛戒律,就能明白這種留白的力量:據伊朗官方統計,伊朗每年都有大量婦女被抓進監獄,曾經有一年,僅因為戴墨鏡而被抓的婦女就高達500人之多,伊朗街頭的宗教警察隨時都可以訓誡那些“著裝不整、行為不端”的女性。影片中三位女性來到德黑蘭街頭,其中一位因為與出言不恭的男子當街爭吵而被警察帶走,剩下的兩個人東躲西藏,沒有身份證明和男性的陪同,幾乎寸步難行。
根據伊斯蘭法,同性戀行為可判處死刑,德國影片《揭開面紗的女子》就是講述伊朗女同性戀者法莉芭因為性取向被人發現,面臨死刑威脅,在親人幫助下女扮男裝,逃亡德國的故事。
伊斯蘭世界女性地位的低下有時也會演變成為一種偏見,成為被夸大利用的工具,比如美國投拍的《被投石處死的索拉雅》,講了伊朗村莊里,一個被丈夫誣告通奸的妻子,慘遭投石處死的故事。伊斯蘭社會對女性通奸的確有石刑這種嚴酷的刑罰,但這個故事一味宣揚仇恨的戲劇化情節并不能與現實社會的復雜和曖昧等同。
伊斯蘭世界里女性地位最高的國家
實際上,伊朗并非極端的原教旨國家,和一眾伊斯蘭鄰國相比,算是比較開放和通融的國家。
尤其當代伊朗,社會風氣并非鐵板一塊,在伊斯蘭教允許范圍內,狹縫中也會有自由之風吹過,走在德黑蘭的街頭,印象中的黑色長袍并不多見,很多女性穿著風衣,扎塊花頭巾,倒是別有一番風韻,畢竟,愛美是全世界女性的追求,穆斯林世界也不例外。
影片《我在伊朗長大》里,90年代的伊朗街頭,女主角瑪姬與男友約會,在路上會遭到警察的截留和盤問,而當代伊朗,已能見到男女戀人手拉手親密無間散步的美好景象,雖然違法,但只要不被長老或者宗教警察抓現行,也無大礙。
伊斯蘭國家規定可以一夫多妻,但伊朗不同,城市基本上一夫一妻,伊朗婦女地位比周邊國家都高,一是受教育程度高,二是獨立性強。所以,對伊朗女性地位的評判并不能一概而論。影片《伊朗式離婚》以一個伊朗離婚法庭為縮影,簡單介紹了伊朗國內的司法、宗教和生活,特別是婚姻生活的境況。
和其他伊斯蘭教國家不同,在伊朗的離婚法庭上,女人在提出離婚時可以大聲說出“因為他性無能所以我要離婚”或者“因為他打孩子所以我要離婚”這樣的理由,而一旁的丈夫則委屈落淚,仿佛受害者是他們。通過影片可以清楚看到,伊朗雖然在宗教上相當保守,但國家司法卻有保護婦女的條例。另外,《伊朗式離婚》所記錄的幾段案例,反映了90年代末傳統宗教和現代女性意識之間的沖撞。
傳統與現代的對抗
新一屆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獲得者《納德和西敏:一次別離》,以一對伊朗夫婦鬧離婚為故事的起點。納德和西敏夫婦算是伊朗的精英階層,接受過高等教育,有體面的職業,生活富足,打算移民美國,而他們關系破裂的起因是,丈夫納德“變心”,他打算留在伊朗照顧重病臥床的父親,而西敏去意已決。這個古老的國家每做出一點改變都漫長而艱難,難以給予西敏這樣的人安全和幸福,最重要的是,她“不愿意讓自己的孩子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
“伊朗社會并沒有西方化,我認為它只是現代化了,人們在他們自己的文化基礎上現代化了,伊朗人民的真實面貌就是這樣的。這是在西方的影響下出現的。”導演法哈蒂這樣解釋。
西敏是伊朗社會現代化的典型。當代伊朗,越來越多的女性在婚姻和家庭中擁有相當的話語權和主動權。據統計,伊朗近年來離婚率飆升,從2004年的2%上升到2010年的14%,是世界平均水平的8倍。伊朗全國離婚率竟是結婚率的2倍。其中84%的離婚案都發生在德黑蘭這樣的現代化都市,多數伊朗專家承認,離婚率激增的主要原因在于,伊朗女性深刻的覺醒意識正在改變傳統的婚姻觀、家庭觀與職業觀,越來越多的女性意欲擺脫“女主內”的傳統社會定位。
阿巴斯的《十》同樣關乎伊朗新女性和崛起的女性意識,片中主角是一位離異的女攝影師,影片以實時記錄的方式,講了她在私家車內與乘客的十段對話,乘客中有她的兒子,密友,為情所困的年輕女子,年老的教徒,甚至妓女。
女司機屬于已經走出傳統的一類,她嘲笑“賢妻良母”型的傳統女性,稱她們沒自己“能干”,也沒自己“漂亮”,她對于自己能離開丈夫獨立生活倍感驕傲。
在《一次別離》中,納德雇的女工拉奇耶同樣代表了伊朗的另一種現實,貧苦又深受傳統束縛的底層人群,她最熟悉的書籍大概就只有那本《古蘭經》,行事處處要征求宗教權威和丈夫的建議,常常處于自我矛盾的困境。
《一次別離》就像一面鏡子,映出了伊朗社會的鴻溝,在現代文明沖擊下,家庭的破裂隱隱道出整個社會都在遭受的撕裂陣痛,而女兒特梅最后會選擇跟母親一起去自由的美國,還是像父親一樣留守伊朗,何去何從,像這個古老國家的未來一樣成謎。
偷偷摸摸的戀愛才甜蜜
聊起伊朗的兩性關系,似乎總是與矛盾、對抗、壓迫與被壓迫產生關聯,不管女性命運如何悲慘,現代與傳統的對抗如何日益嚴重,在對待愛情上,伊朗人同全世界一樣滿懷美好情懷。只是,伊斯蘭教義的“男女授受不親”,讓伊朗小伙子和姑娘們的戀愛故事總是更加曲折,用伊朗人自己的話來說:“都是演給那些長老和宗教警察們看的。”
伊斯蘭國家,男女在公共場合不能隨便接觸,公共娛樂場所的男女隔離政策苦了那些熱戀中的年青人,以致男女戀人同坐一間酒吧,也不得不靠電話互訴衷腸。而在社交場合中陌生異性交往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不過,宗教和傳統的羈絆無法阻擋年輕騷動的心,在伊朗,小伙子們會在街上守候、觀望,然后趁在小巷里與屬意的姑娘擦肩而過時把紙條塞給她。這樣的過程十分有趣,有時候讓人著迷的不是姑娘掩藏的曲線和面容,而是這種追求方式帶來的興奮與刺激。
阿巴斯的《橄欖樹下》堪稱一堂妙趣橫生的伊朗人戀愛課。地震過后,一支電影攝制組來到某個山村準備拍片,導演一如既往地啟用非職業演員拍戲,男演員侯賽因對女演員塔赫利傾心已久,勞工階層的侯賽因利用一切拍攝的空檔,只要導演一聲“Cut”,他就開始對塔赫莉展開滔滔不絕的追求,塔赫莉原本家境富裕,卻在地震后變得一無所有,面對侯賽因,她始終一言不發,甚至不曾抬頭看他一眼。電影拍攝結束了,侯賽因仍然沒有放棄的意思,大片的橄欖樹林里,侯賽因繼續著他的勸說,塔赫莉并沒有為他停下腳步,兩個人在畫面中越來越小,侯賽因的聲音也消失在樹林中,毫無預兆地,侯賽因突然跑出樹林,開始在麥田中跳躍著向鏡頭狂奔,電影結束了……
阿巴斯用《橄欖樹下》的最后一個長鏡頭,用電影史上絕無僅有的方式,表現了獲得愛情后那種瘋狂的幸福,寫出了愛情電影中最含蓄和美好的詩句。
榮獲2001年威尼斯評委會促進世界團結獎的伊朗電影《坎大哈》中有這么一段話:“人要有理由才會活下去。在困境下,希望是最好的理由。”用這句話評價伊朗式愛情,再合適不過。
(摘自《電影世界》2012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