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雅是生長在人類生活富裕之樹上的一道景致,是人類生活里可觀可賞的一種徐紆浪漫的行為,也是極富人情味和生命藝術化之后的一種時風時尚。
我們曾有一個值得夸耀的盛唐時代,那個時期,曾產生過許多讓我們后人不斷追慕和習仿的優雅。大詩人李白,就是在這樣一個能夠優雅同時也需要優雅的時期進到宮里。不過,他進去后不久很快又被趕了出來,據說問題出在宮廷的傾軋。所以,優雅又是隱蔽在時代宮墻花樹后的一支晴雨表。好的時代,優雅會有比較大些的生存空間;不好的時代,人們不再優雅,甚至會將優雅當成生命的病態。最典型的是文革,連女人的旗袍和長辮都成了他們革除的對象。俱往矣,我們民族在不間斷的戰火紛爭和宮廷動蕩中,幾乎沒有給優雅的形成以持久的空間,所以我們的優雅首先在宮廷里無法和西方比較,特別是和西方文藝復興比較。西方諸如交響樂、宮廷交誼舞和芭蕾,這些集優雅之大成者,都是人家歷史的基因,在自家的窗里窗外,猶如茂密叢林,自然流淌出的一線亮麗無比的小溪,既歌且舞,并且時看時新。
封建時期,我們的優雅較多存在于鄉土,存在于鄉土上那些鄉紳和在野的士大夫和文人中間,而且氣息相當的薄弱;稍有風吹草動,即風流云散。正因如此,我們堪可入耳的音樂大多為鄉間的胡琴和嗩吶所演奏。那時的宮廷,即便時有音樂的流傳奏響,但因為欣賞者和創作者的內心都存著另外的目的,即為統治的安穩和皇家的長壽——在這種惶恐的情形下,需要的是歌功頌德和祈祥諂媚,因此很難有天音仙樂或洪鐘大呂的佳制。優雅是心靈的直接泄露。如果每日都生活在陰暗和險惡的處境,豈敢讓真實的心靈泄露出來。所以,他們經常也只是隨風應景,虛虛實實地擺弄一時,吹打一番罷了。
而在鄉間文人那里,心靈是他們隨時關注的主題。他們從一杯清茶、一柱禪香、一叢花樹,一池蓮葉,一扇窗欞,一件清供,一紙墨跡和一句詩意的題跋,都那么自在地透散著優雅的品質。所以,我們民族不是沒優雅,而是沒有形成人家那樣的,像交響樂一樣,氣勢宏大的優雅而已。這些皇族的龍子龍孫們,也只在王朝的敗落和偏安中,逼著他們不得不去認真注視人生實質的時候,才有可能發出一兩句湊合算得上是優雅的嘆息。譬如那個寫出“春花秋月何時了”的李煜。這讓人想起電視里近些年播出的宮廷大戲,一些人狂熱地演繹和歌頌著往日宮闈生活的景象,竟不知創作者是何居心,他們所反映的,除了物品的富裕華麗,奴才的花紅柳綠,你死我活的紛爭和升升降降的游戲之外,沒有別的??傊莿撟髡邔炑啪跋蟮氖浪着c低級的理解。他們沒有精神彼岸。至少目前還沒看到,其間有哪個角色表演出對人生尊嚴和自由精神的向往和呼喝。
優雅其實是生命的高級覺悟,是靈性的自然清澈,是欲望的平淡自適,是美善的男女在優裕的物質享受之后所滋生的閑情逸致,并隨意散播在他們的一塊絲帕,一只發結,一個抬手,一個轉身,一個笑意和一瞥嫵媚的眼風里。總之,社會富裕了,優雅便生長,以至到最后長大成了精靈。這便是為何在我們的視野里,賞心悅目的事物越來越多的原因。
讓我們為優雅的滋長祈禱。
(作者為作家、畫人,現居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