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月初,鄭偉等16人有組織出賣人體器官案,移送北京海淀區法院,該案涉及腎臟51枚、贓款1000多萬元,被認為是目前國內規模最大的一起有組織販賣人體器官案。
從租用場地,招引、供養賣腎者,到聯絡買家,談判價格,體檢配型,雇傭醫生,摘取器官,直至擺平醫院,完成手術,分割贓款,中間節點全部專人負責、對接順暢,體現出了嚴密的組織性及職業化特征。
5月底,杭州某區,一處簡陋的腎源供養基地,被臥底的騰訊拍客曝光于網絡。這些已駐扎多日并陸續完成體檢的年輕人,旋即被警方調查遣散,不久后,該販腎團伙組織者,被逮捕歸案。
與鄭偉案類似,杭州案供體,亦來自全國各地,年齡在30歲以下,文化水平偏低,多無固定工作,收入較少,醫學知識匱乏,為得到3.5萬元回報,他們已下定決心,賣出自己的一枚腎臟。
兩案前后相繼,引起公眾熱議。
販腎鏈條
巨大的供體缺口,催生了數量龐大的器官掮客,他們通過腐化部分醫院和醫生,打通各個中間關節,獲利豐厚。
鄭偉案具有代表性。
據海淀區檢察院介紹,安徽淮北人鄭偉和他的販腎同伙,從2007年底即已開始從事腎臟中介的營生。
鄭偉的器官生意,從時間順序看,可大致分為三段。
在前期,鄭密切接觸患者,四處招攬腎源,每成功撮合成一臺手術,他便可拿到5000~10000元好處費。截至2008年3月,經由鄭的介紹,在某醫院總計近40臺換腎手術完成后,鄭獲利30多萬元。
2010年3~9月,鄭著手組建團隊,籌劃換腎一條龍服務。通過拉攏當地外科醫生,在6個月時間內,鄭在江蘇省徐州市銅山縣火花鄉衛生院,先后從供體身上摘走販賣腎臟20多顆。
可觀的收益,看似輕松無險的經營,壯大了鄭偉的膽量,在一次運腎進京途中遭遇交通事故后,他決定將摘腎地點落在北京。
2010年9月,鄭偉在海淀區頤和山莊,以每月7500元的價格,租下一棟4層別墅,并投資數十萬元購買了醫療器械,成立了一個不帶搶救室的摘腎黑醫院。賣腎者免費吃住在附近的一個“據點”,臨摘腎前幾天轉移到這里,直到被取走腎臟,周期或可長至一兩個月。
至2010年12月案發,鄭偉團伙在這里共計取腎30多枚。新鮮腎臟運往北京某三甲醫院后,很快完成移植手術,前期與受體家屬談好的價格,同時兌現。在這一過程中,該院負責審查供體資質的倫理委員會形同虛設。
據本刊記者了解,鄭偉團伙定點在這家三甲醫院,每單最終到手20萬元左右,而腎臟供體得到2-3萬元不等。
在該器官買賣組織中,來自正規醫院的醫護人員,扮演了極其重要的角色,他們或者事后堅稱被鄭偉蒙騙,或者干脆承認只為拿到每單三五千元紅包。
記者得悉,在鄭偉案中,負責摘腎手術的兩名醫生,一為徐州市婦幼保健院乳腺外科副主任醫師趙健,一為徐州市銅山縣第二人民醫院業務副院長楊國忠。負責協調完成器官移植手術,是北京某三甲醫院泌尿外科主任葉某。
查閱對比同類案件細節可知,摘腎地點多為小醫院,操刀者也未必是該專業醫生,但最后的移植手術,是在具備資質的大醫院。
涉案醫生葉某,在接受警方調查時表示,他此前便和器官中介鄭偉相識,也曾要求鄭等人通過合法渠道尋找腎源,在開始時,鄭確曾提供過相關證明材料,但之后就不再提供了。
“后來我發現,鄭偉提供的腎臟來自活體,知道這是違規操作,但我是一名醫生,出于治病救人的考慮,就做了移植手術,也沒有考慮腎臟的來源。”葉某自辯時說。
對葉的說法,衛生部器官移植委員會倫理學專家、北京協和醫學院生命倫理學研究中心執行主任翟曉梅表示無法理解,因為在她看來,器官是否有問題,從材料上,一望便知。
翟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表示,一些游離在國家衛生部監管體系之外的醫療機構,需引起警惕和反思。
北京大學器官移植中心主任、北京大學人民醫院肝膽外科主任、著名肝臟移植專家朱繼業對記者表示,器官移植技術,是臨床上的高精尖技術,它代表著一家醫院乃至一個省區市的醫療水平,一家基層醫院,如果成功完成了器官移植,在當地是非常驕傲的事,當時電視臺報紙往往會大力宣傳,而衛生部門對這些小醫院,疏于管理,問題不少。
朱繼業提及,一些縣市級醫院實際上并不具備器官移植的資質,但常常會偷偷地約請一位大夫到當地去做肝腎移植,這類事情,多數是民不舉官不究的。
另外,根據器官移植條例,具備資質的醫院,在手術前,其倫理委員會應做詳盡調查,但在某些醫院,這一審查已流于形式,器官掮客們趁機利用虛假材料,通過了審查。
供需困境
1:150,這是中國器官供需現狀。
捐獻體系長期缺位,嚴重依賴死囚器官,這是造成目前中國器官供需極其失衡的主因。
2005年7月,衛生部副部長、器官移植專家黃潔夫,在世界肝臟移植大會上,首次正式表示中國用于移植的器官多數來自死囚。
衛生部器官移植重點實驗室主任陳忠華披露,從2003年到2009年8月,中國國內只有130位公民在逝世后成功捐獻器官;2007年以來,在中國內地每年開展的近萬例臨床器官移植中,自捐獻的器官不到30例。
2007年是一個分水嶺。
隨著2007年死刑復核權收歸最高人民法院,以及少殺慎殺漸成共識,各地中級人民法院上報的死刑案例減少,死囚器官速降。
中華醫學會器官移植分會常委、第二軍醫大學附屬長征醫院教授朱有華對《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分析說,其一,中國已經取消了13條死刑罪名,其二,以前是不管犯人同不同意,他死后的器官都可以拿來用,但現在不行了,一定要得到囚犯本人的簽字同意才能取用,否則就是違法,有些犯人不同意捐獻,器官就此失去了很多。
2008年,黃潔夫在著名醫學專業期刊《柳葉刀》撰文說,因死刑復核及捐獻者書面同意等措施,中國尸體器官數量銳減近二分之一。另據記者了解,自2007年,中國每年至少在以5%的速度減少死刑犯。
正是2007年,活體移植開始盛行。
據了解,活體移植在技術上更復雜、更高端,但手術會對供體多少會有些傷害,臨床實踐中也有過供、受體雙死亡的悲劇發生。
朱繼業認為,若僅從救死扶傷的角度上講,活體移植對于晚期肝腎病人延續生命,的確是有效的,也是可以實現的,尤其是肝臟病人,病情更為緊迫,移植可起死回生。但綜合各種因素,如今北大人民醫院已不再做活體移植手術。
目前中國器官的供體來源,基本為三種,即死囚犯、親屬間活體移植、傳統死亡或腦死亡后的捐獻。
在死囚器官日少、捐獻數量稀缺的情況下,親屬間活體移植已成為病人及家屬的考慮重點,但親屬意愿、身體狀況、能否配型等因素均存在,變數頗大,這直接導致了器官黑市的衍生泛濫。
2007年5月1日,中國第一部關于器官移植的行政法規《人體器官移植條例》施行。
根據衛生部的規定,活體器官捐獻人與接受人,僅限于配偶、親屬及因幫扶等形成的親情關系:配偶,僅限于結婚三年或婚后已育有子女的;親屬,僅限于直系血親或三代以內旁系血親;因幫扶等形成的親情關系,僅限于養父母和養子女之間、繼父母與繼子女之間。
清華大學法學院副院長、中國衛生法學會副秘書長申衛星對記者表示,上述規定中的第三項,被器官買賣者當成可乘之機。據稱,在多數違法移植案例中,幫扶關系成為做假者首選。
謀變
中華器官移植學會委員、上海市器官移植重點實驗室主任朱同玉對記者說,如果活體不做,其他供體又沒有,那還怎么開展工作呢?所以手術還要進行,但要更加嚴格把關。
盡管如此,中山醫院的移植手術,目前已大大減少,一年僅30例左右,親屬占70%以上,而“幫扶”一概不做。
按照規定,在手術之前,供受雙方所有證明材料,均需提交倫理委員會審查,而在當面詢問環節,供受雙方及家屬務必到場,倫理委員會精心設計的提問,或將涉及方方面面,比如,可能會對供、受體的生活細節展開追問。
“如果親屬關系為假,當場就能揭穿。”朱同玉介紹說。在他看來,那些出了問題的醫院,完全是因為倫理委員會的失職。
“建立符合國際標準的器官捐獻體系,同時配以真正公平公正的器官分配體系,已刻不容緩。” 衛生部器官移植委員會倫理學專家、北京協和醫學院生命倫理學研究中心執行主任翟曉梅說。
器官捐獻體系,各國做法不盡相同,比如在美國,器官捐獻與駕照領取掛鉤。當事人自愿選擇捐或不捐,這一意愿并不影響他是否能拿到駕照。
其好處是,一旦發生交通死亡事故,憑駕照上的標識,死者器官可在第一時間被妥善處理,避免資源的浪費。
另外,在那些已建立器官捐獻體系,并已實現廣泛覆蓋的國家,其對無表態的死者,就器官捐獻,可以遵循默認同意,或默認不同意原則。而中國器捐體系尚缺,采取哪種方式都存在問題。
據記者了解的情況,一些人愿意捐獻器官,卻不知該找誰,也不知該辦什么手續,最后就放棄了這一想法。
朱同玉的感受是,在器官捐獻的宣傳報道方面,中國與其他國家,比如美國,存在很大差距。
2010年3月,中國紅十字會與衛生部共同啟動了10省市人體器官捐獻試點。兩部門在天津、遼寧、上海等地,進行了為期一年的人體器官捐獻招募、獲取和分配等工作。
兩年多過去了,雖然一些人還是一頭霧水,但器官捐獻協調員們,已在全國陸續展開了工作。
翟曉梅認為,這些協調員的工作,如履薄冰,但意義重大,值得期待。
“直到現在,社會器官捐獻微乎其微。”第二軍醫大學附屬長征醫院教授朱有華說,從全國看,器官捐獻開展三年來,登記的只有200多例。
朱有華說,器官捐獻專業性很強,很多人擔心獻血中的無償獻血、有償用血問題也會在該領域出現,因此國家管控很嚴格。
陳忠華對記者表示,中國器官捐獻剛剛起步,如果能規范推進,并加強監管,這個工作是完全可以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