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人是造橋的老祖宗,古老的趙州橋堪稱世界橋梁史的一座祠堂。
如同中華文化之精致,中國古橋造型都很優雅。試看《清明上河圖》,宋代橋梁的雅致可見一斑。
關于橋的故事也如恒河沙數。饒有意趣的是,北方的橋史多與戰爭有瓜葛,比如張飛喝斷當陽橋;唐太宗力退廿萬胡騎的長安便橋之戰;北宋在易水敗于遼國的瓦橋關之戰;及至清朝又有與英法聯軍的八里橋之戰。而南方橋梁卻多產悱惻纏綿的愛情故事,比如梁祝傳奇;又如《白蛇傳》的《斷橋》;更有傳誦千古的陸游哀悼表妹唐婉的凄美詩句:“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莫道水城威尼斯橋梁縱橫,比起紹興真是小巫見大巫。紹興有橋一萬零八百多座,是世上獨一無二的“萬橋市”。
然而進入工業革命時代,中國老橋已承載不了時代前進的滾滾車輪,第一條黃河大橋是德國人承建的;第一條長江大橋是蘇聯援建的。中國第一位現代橋梁專家是畢業于美國常青藤名校康奈爾大學的茅以升。
如今中國橋梁設計和建造能力已領先于世界。記得第一座國產拉索橋上海南浦大橋,還請了美國著名華裔專家林同炎參與設計,而到了去年,中國派團來美國考察交流,美國交通部得知中國鐵道部一年之內就設計和建造幾十座橋。
中國強項在于效率高、實踐多、造橋需求大。但造橋的驚人速度派生出若干問題。十多年前廣東韶關大橋倒塌,三十二人死;其后事故頻傳,重慶綦江建成僅三年的彩虹橋,因一隊武警官兵列隊走過,橋便塌了,四十人死,據說是正步操引發“頻率共振”所致;廣東九江大橋僅因運沙躉船撞到一個橋墩,橋就斷了;中國援建非洲馬達加斯加的大橋,通車半年便坍塌;最離奇的是湘西鳳凰大橋剛竣工,居然在拆除腳手架準備剪彩典禮時突然倒塌,砸死民工六十余人。這些負面案例不能抹煞中國的進步,但亡羊補牢卻可借鏡別國。
美國上世紀早期建設速度很快,紐約著名的帝國大廈1930年動工到完成,僅用了四百天。那時工會發育不全,勞工法也不全,隨著社會進步,一系列法規相繼訂立,建筑工程的質檢都由政府部門按進度逐一督查,政府工作人員以及和政府簽合同的質檢工程師如與承建方有“貓膩”,是要坐牢的。對質量與安全另一有力監督就是重罰。美國最大的柏克德 (Bechtel)建筑公司在全世界都承建許多工程,卻有此案例,波士頓有史以來最大的城市改造工程 (Central Artery Project)由該公司總承建,其中一條隧道的封頂水泥板在通車幾年后突然墜落,砸死駕車司機身旁的新婚妻子。
案件纏訟很久,據查水泥板固定螺絲質量有問題,是一個小公司向柏克德公司承包這個部分的工程。那小公司付不起巨額賠償而寧愿破產,州檢察院卻不放過建筑界巨無霸柏克德公司。柏克德實在招架不住,最后賠償額達4億美元,是它承接整個大工程利潤2億美元的一倍!
美國明尼蘇達州也塌過橋,那橋(I-35W Mississippi River bridge)按壽命75年來設計,但工程學界認為建造時沒有考慮到車流量激增,所以只能按四十年壽命來計算,誰知剛好在第四十年塌了(13死145傷),有預見的工程論證部門雖免于責罰,但為何這一年政府沒有封橋?于是仍有一批官員丟了飯碗。
美國質量監管還有一招,出了事故馬上封查原因,一封就是一年半年,絕大多數建筑公司都吃不消,賠不起工程逾期罰款,只好破產,所以建筑商自身就謹小慎微,非常在乎質量與安全問題。美國建筑工人和技術員的培訓密集而且嚴格,受過某次培訓就要在安全帽上貼上某種標簽,看上去紅紅綠綠煞是好看,卻大有名堂,能否有資格進入施工現場要視乎每個人安全帽上的標記,就好像軍人的職銜。民工沒有受過專業培訓就上崗,在美國是決不允許的。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先進的管理經驗,對我國蓬勃而高速的建設不無裨益。
(作者為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