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之嚴厲,“不忍言也”;幼年的塾師在記憶中就是個殘忍慘酷的“毒魔”;自小與外祖母和母親“共居處,同休戚,朝夕保育”;再加上外寇脅誘、官吏壓迫、劣紳欺凌、手足反目、親戚輕侮、學友嫉視、鄉鄰無義……如果一個人早年在這樣陰暗凄慘、孤苦壓抑的環境氛圍中生存成長,會鑄造出什么樣的個性特質與人生境遇?
歷史給我們提供了一個活生生的案例——蔣中正。在《天下得失:蔣介石的生命史》中,北京大學歷史系教授王奇生、中國社會科學院近代史研究所副所長汪朝光,以及研究員金以林等三位民國史學者,充分利用2006年斯坦福大學開放的蔣介石日記檔案以及其他歷史文獻資料,從幾方面洗練地摹拓出蔣介石復雜的一生,尤其是“為歷史研究指明了歷史人物心理研究這個新的方向”。
用合著者汪朝光的話來說,“我們(過往)對政治史的研究里,對人的關注非常少”。當史家著眼于史實、動機、價值、意義時,卻往往忽視了那些重要的、關鍵的歷史人物的個人成長與心理特征如何影響歷史。性格決定命運,而“精英”、“領袖”的個性與心理,更是有可能影響到社會政治的走向甚至整個國運,恰恰印證了“亂世出英雄”、“英雄造時勢”。《天下得失》將一個面目模糊不清的代表符號,按照一位既“非凡”又尋常的人物去理解,折射出與微觀歷史相輔相成的宏觀歷史大格局。
正是少年蔣介石張狂玩劣的天性,以及沒有父親權威的壓抑和阻礙,衍生了他敢想敢干、不屈不撓的性格,并最終成就了這位亂世豪杰。而在兩位寡婦撫育、呵護下成長,又讓他難免養成陰柔、脆弱、敏感、細致、多愁、多疑、愛操勞細事、不注重提綱挈領等某些女性化傾向。身處社會中下層,少年蔣介石更得以感知社會的黑暗、世態的炎涼與人情的涼薄。
所有這些孤苦、孤立、孤獨、孤僻,都鮮明而深遠地影響了蔣介石的個性特質與行事風格。在執掌國民黨最高權力并以革命領袖自居以后,孤兒寡母受人欺壓的童年往事,正好成為他追溯與建構自己“革命思想之起源”的最佳素材;從小缺失對人的“基本信賴”,養成了他成年后幽暗多疑的心理和性格,經常質疑友朋、同志、部屬之間忠誠、信任、友愛之不可靠;既自卑又自尊的他,對別人的控制、駕馭有著強烈的抗拒情結,對外界的輕忽、怠慢更是高度敏感。
蔣介石在國民黨前輩中僅服膺陳其美、孫中山等兩人。陳其美是蔣介石離開寡母步入社會后,所結識的第一位關照和提攜他的人。蔣介石感念于陳其美的充分信任和賞識,盡心竭力為陳驅馳效命,甚至挺身暗殺陳的競爭對手陶成章。從小失怙的蔣介石,從這位同鄉大哥身上找到了一種“近似父愛”,以致于在寫給陳的祭文中情溢于辭:“自今以往,世將無知我之深、愛我之篤,如公者乎!”
在陳其美死后,蔣介石在長達七八年的時間里卻對孫中山一直抱著若即若離,欲迎還拒的態度,動輒使氣撂挑子,任性開小差。在1918~1924年間,他曾創下14次的辭職紀錄,甚至在被任命為陸軍軍官學校籌備委員長后旋即辭職。這是因為蔣介石認為自己未能得到孫中山的充分信任,兩人之間無法做到“以其信之專、愛之切而知之深也”。不難想見,不習慣接受別人的領導和控制,這種抗拒權威的“反上”情結“當與蔣介石缺乏對父權的敬仰有關”。
希望別人對自己盡忠、自己又對他人常懷疑忌,這種心理之強烈,連新婚的宋美齡都感覺蔣介石對人“防患太過”。至于“好使部下力量對立”,有意讓CC系、力行社、政學系等擁蔣派系三足鼎立,又使國民黨和三青團互相制衡、中統與軍統相競相成,同樣是因為蔣介石對部下信任不專的心理作祟。就像作者之一王奇生所說,“從孤兒寡母,到孤家寡人,任何人都不可信賴,想不獨裁也難”。
除了成長環境,知識結構、學習習慣也影響著一個人的性格養成,而蔣介石的折衷與矛盾在其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蔣介石的自我角色定位并不是軍人,在不同時期大致包括圣賢、豪杰、革命領袖等三種定位,他的閱讀取向基本上也圍繞于此。要做圣賢,所以重視進德修身;要做豪杰,所以關注兵略政術;要做革命領袖,所以對各國革命史有持久的興趣。因為蔣習慣慢讀、精讀、復讀,閱讀量不可能很大,所以與三大角色關系不大的知識性、消遣性、趣味性的書籍則甚少涉獵。
但這三大角色其實是難以兼容的。要想內圣外王、立德立功立言,就要努力通過溫良恭儉讓、中庸保守來做到修齊治平;要想當豪杰或者領袖,則少不了浪漫、幻想和激情澎湃的個性,“難免趨于激進、激烈、暴力乃至不擇手段”。
然而,“‘獨裁’者的‘全能’只能是有限的”,甚至在面對各種制約因素時也是無可奈何的。由于“無干部、無組織、無情報”,蔣介石在從軍事領袖向政治領袖轉型的關鍵進程中曾困難重重,接班人之爭與黨統之爭還夾雜著國共之爭、路線之爭、派系之爭甚至粵浙地域之爭。蔣介石與宋子文、孔祥熙等“皇親國戚”的關系也有著外人所不知的煩惱、緊張、矛盾以至某種程度的斗爭。
在統治大陸的23年中,因為國民黨內部分裂或中共的軍事打擊,蔣介石曾先后經歷三次下野。為“做給外人尤其是美國人看”,蔣介石在1947年不得不提出國民政府改組與“一黨訓政下的多黨合作”,即使這是“被迫的、戰術性、技術性的安排,而非主動的、戰略性、綱領性的安排”。而精心安排的撤換“云南王”龍云的行動,也因各種偶發因素與誤差,令本來正常的調職行為幾近演變為公開的武力逼宮,給蔣介石帶來很大的負面影響。
“任何讀起來痛快、解氣的所謂歷史書,其客觀性和準確性都值得懷疑”,研究蔣中正頗有心得的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員楊奎松曾提出,好的歷史著作應該有三個特點:一是史料充分,引證清晰;二是充分尊重歷史的復雜性;三是能夠啟發今人深入思考。竊以為,這部令人耳目一新的作品,足以符合這三個標準。
這本著作的可貴處在于,避免了一邊倒、簡單化的“以論代史”、“以論帶史”,避免了將歷史視為教科書的定論、主觀判斷的注腳以及公式推演的刻板必然。在心理歷史學的視野下,作者們通過重塑細節、勾連比對,實事求是地分析當時的歷史情境,體味與理解彼時彼地的種種局限、壓抑與缺憾,努力從人的角度,去理解蔣介石經歷過的大得大失、大起大落、大喜大悲,讓歷史重新具有錢穆所說的“溫情和敬意”,變得有況味、有風姿、有重量。
但遺憾的是,本書似乎以1949年為分野,對此后蔣中正諸般痛定思痛、念茲在茲、“置諸死地而后生”的心理體察,大多浮光掠影、語焉不詳,讓作者強調的“壽終正寢”前的“淡定”,變得了無依憑。
(作者為歷史學者)
《天下得失》是三位知名民國史學者合作撰寫的有關蔣介石研究若干篇章的結集,從不同的側面,客觀、簡練地描畫蔣介石充滿多面性、復雜性、矛盾性的一生。書中處處可見少時暗合成年、性格決定人生、思想影響行動、閱讀改變氣質,但身處時代浪尖之上的歷史人物,還要受到人際網絡、黨派之別、國際形勢乃至血緣、親緣、地緣等因素的制約。蔣介石以一身一生,竟然體驗到了“天下”的一得一失,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天下得失:蔣介石的生命史》
作者:汪朝光、王奇生、金以林著
出版社:山西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年5月
一周書情
《大數據:正在到來的數據革命》
作者: 涂子沛
出版社: 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
出版時間: 2012-6
講述美國半個多世紀信息開放、技術創新的歷史,奧巴馬大選顧問達文波特,為中國政經兩界提示智庫建言:“無論是對中國政府,還是就中國的商業組織而言,《大數據》都是一本重要的書。”
《一樣的海》
作者:阿摩司?奧茲
譯者:惠蘭
出 版 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6
奧茲本人最看重的作品,也是他將自己的理想與才華毫無保留地傾注其中的小說。故事從瑣碎卑微的日常小事入手,探討一個民族的歷史與未來。
《穿越百年:民國前傳》
作者:李禮 主編
出 版 社:中國發展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5-1
本書以時間為線索,以一種歷史地理的視角,描述了晚清,特別是最后十年中國諸多人物、事件、思想,對辛亥革命和民國到來的影響。
《九一八的背后》
作者:孟渙
出版:經濟日報出版社
出版時間:2012-1
選取發生80多年前的一場震驚中外的歷史事件和四位與此有關的歷史人物,通過大量史料研究,分析在九一八事變中上述四位人物的心路歷程,試圖揭示事變背后的真相,從而啟發讀者深度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