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民國時期一代陶瓷宗師王步來說,無論選擇青花還是粉彩,均是“萬般磨礪皆修行”
凝結在藝術作品中的人生苦痛可以超越時空。民國時期的陶瓷宗師王步與半生坎坷的黃慎、癲狂不羈的朱耷在叩問自我靈魂的道路上,注定要結下不解之緣。王步(1898—1968)字仁元,號竹溪,男,江西豐城人。清代景德鎮著名青花名師王秀春之子。從事陶瓷藝術60余年,尤精于青花,被譽為青花大王。
王步繪畫筆意師法朱耷、黃慎,人生經歷也有相似處。黃慎出身微寒,幼年喪父,賣畫為生奉養母親;方十八九歲,寄身蕭寺,晝為畫,夜無所得燭,從佛光明燈下讀書,廢寢忘食、苦攻不輟,終成名震后世的“八怪”之一。朱耷生為弋陽王孫,正值壯年卻遭遇國破家亡,世態炎涼讓他抑郁憤懣,癲狂潦倒最終孤寂終生,一生凄風苦雨卻成就了日后名噪中外的“八大山人”。而王步幼年喪父,時年僅九歲,只身赴景德鎮拜師學藝。1912年徒滿出師時,經濟蕭條、民不聊生,只得靠畫鳥食罐為生。即使是面對微如蕞爾小物的鳥食罐,王步的繪畫激情也不曾減滅,而是精益求精,年紀輕輕便憑出眾的青花技法傲視瓷壇。
清代畫家石濤曾說:“一在力,二在易,三在變。力過于畫則神,不易于筆則靈,能變于畫則奇,此三悟也。”王步的青花瓷繪藝術對后人影響極大,其無人能超越的非凡技藝,直至今天都為人們嘖嘖稱奇,他的畫派,已然成為當今陶瓷界研究的重要課題之一。如圖一的“王步青花花鳥嬉禽圖筆洗”,胎體潔白細潤,質地溫潤如凝脂,色調清新淡雅,使人領略到王步青花瓷繪的神韻所在,從構思、發色、繪畫中無不體現王步特有的繪畫風格,堪稱青花瓷繪之巔峰力作,顯示了王步獨特的藝術才華和超群的藝術功力。又有其常落之“愿聞吾過之齋”底款,可見其的虛心求藝、樂研好學的人生感悟。
維系人一生的基本問題是認識自己,自我對每一個人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奇跡。時年不惑的王步,在一次塌窯事故中一百多件青花作品盡毀,他口吐鮮血當場昏厥。在那個壓抑灰暗、動蕩不堪的年代,經歷如此巨大變故,王步開始捫心自問,自己的道路究竟在何處。
王步開始嘗試釉上粉彩。他畫佛。
圖二這件《粉彩對石傳經圖》就是如此,作為觀者,必須傾聽藝術家靈魂的脈搏節奏,重新體驗一次他作畫過程的感覺,心隨著他的筆勢而起起落落,體會如他題識所陳的:對石傳經……石乃死物,為何對石傳經,何人在傳經,又欲傳到哪里?
詩人蘇軾曾用抽象的文字講述自己,他在死前兩個月,回顧一生,寫下《自題像詩》:“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詩人將自己生平成就歸為被貶流放之三地,很難相信如此沉痛悲涼的心境,是何等樂觀豪放、曠達瀟灑。王步因塌窯之變棄青花而從粉彩,各式羅漢開始出現在他的筆下。在滾滾亂世中他傾注心力,試圖用顏料、用筆力來給出自己靈魂的圖像,在這樣一尊萬般皆空、渾然忘我的羅漢面前,我們分明看到了王步內心痛苦的對立,榮光與毀滅、歡樂與悲哀、美好的向往和沉重的現實。
古人所云:“繪事門類至多,傳神寫照由來最古,傳古圣先賢之貌,垂諸后世”,“圖畫者,明勸戒,著升沉,千載寂寥,披圖可鑒”。我們從傳經的紅衣羅漢身上,看到了王步對人物畫的駕馭能力。中國繪畫史流宗末,起源淵古,畫科形式交錯,蟬嫣遞展,各相競弛,畫體繽紛,云蒸霞蔚。其中,“人物畫”作為一門單就繪畫題材來講,表現著社會生活主體的分科藝術,在數千年繪畫歷史上,始終居于藝術表現題材的主流位置。人物畫的興衰,直接體現了社會的政治思想面貌和經濟繁盛情況,反映了人類對客觀現實的改造、變革、創造精神以及人際關系等諸多現象的客觀存在。在王步的人物畫中,筆墨分水相互為用,水中有料,料中有水,一筆落胎,既要狀物傳神,又要抒情達意,還要虛實結合表現個人風格,其難易程度遠勝于花木蟲鳥畫。如圖三“青花四方撾角福壽永利人物筆筒”,四面畫片全然不同,雙面繪神話典故人物圖,另雙面繪靈芝、大栗圖。四面畫片各具特色,相互呼應,均體現了“青花大王”王步不凡的繪畫功力。
人物畫力求人物個性刻畫得逼真傳神,氣韻生動、形神兼備。其傳神之法,是把對人物性格的表現,寓于環境、氣氛、身段和動態的渲染之中。王步青花人物之雄渾、博大的氣魄,傳神、寫意的塑造和開闊的吸納,變化莫終的分水與線條表現力和獨特的民族審美觀念,是近現代陶瓷藝術賴以開拓的基礎。
東晉畫家顧愷之尊為六朝四大家,被當時人稱為“才絕、畫絕、癡絕”,謝安曾驚嘆他的藝術是“蒼生以來未之有也!”。尤擅肖像、歷史人物、道釋、禽獸、山水等題材,畫人物主張傳神,重視點睛,認為傳神寫照正在眼中。也許可以這么說,王步筆下的人物,是在千年時光逶迤的河道里找到彼此,與畫圣顧愷之的一次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