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球化時代,從哪里來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誰,我們在做什么,對于一個更好的世界,我們貢獻了什么
2012年2月15日的Woman’s Wear Daily online,文化名人洪晃在每周一次的專欄Chinafile里,提到由我在五年前創立的天然護膚品牌巴顏喀拉,并談到它是如何在國內外與外國品牌競爭的。就在洪晃文章刊登當天,報道全球奢侈新聞的中英雙語新聞網站Jing Daily轉載了其文章,并質疑一位法國人如何能夠創立一個中國品牌,以及由中國名貴中藥制成的化妝品的實際功效。
讓我有些錯愕的是,這些中國人為何會覺得震驚,或者說不可思議。其實,他們應該問我,是什么原因促使我在中國待這么長時間,為什么我是在中國創立品牌,而不是回法國創立另一個法國品牌。問題的答案,在古老的中國智慧中很容易找到:宇宙中唯一不變的就是變化。在這里17年的生活,如果說讓我用一個詞評價我見證的一切,那就是:變化。事情在變,世界在變,人在變,中國在變。
大多數人似乎都認為,中國的東西由中國人制造,這樣才合乎常理。同樣的道理,奢侈品必須由外國人,在中國以外的地方生產,然后進口到中國,出售給殷切期盼的中國消費者。不過,在iPhone上,這個理論就不奏奏效,它就是由中國人在中國生產的。關于全球化的觀點很多,一個基本事實是,今天世界的一切,都緊密相聯。從地緣政治學、文化、時尚、股票交易、教育、旅游、生活方式、食物甚至哲學方面來說,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急劇收縮過的世界,所有人、所有地方可以通過各種方式相連。未來的幾個世紀,互聯網把我們的命運連在了一起。我們是一個大家庭,注定要彼此相融。
大多數城市居民已經承認,不論住在哪里,生活都會受世界其他地方發生事情的影響。目前,美國經濟的下滑和歐洲債務危機,中國的很多工廠受到波及,就算是很偏遠的工廠也有感受。中國的媒體每天也都在報道,每天在國際上發生的這些新聞。全球化不能避免,沒有辦法對抗,否認這些事實無濟于事。
我是法國人,屬于高加索人種,經常在上海大街上被人當成美國人,因為對大多數中國人來說,美國人就是白人。那么,如果明天美國的主要人口是有色人種,在其他國家的人看來,美國人是什么樣子?
變化以各種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在各地。對于這種變化,無論喜歡不喜歡,它都存在。“人挪活樹挪死”促使一些人到美國去尋找更光明的未來和新的機會,再過幾十年我們就可以親眼見證這種遷徙對美國社會風俗造成的變化。當然,也會伴隨不斷增長的社會陣痛。許多白人至上主義者、美國南部少數的激進分子不會微笑著接受這種變化。對于變化,多數人是反抗的,通常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會被迫接受這種不可否認的變化。
在一個以漢族為主要人口的國家,類似美國這樣的社會風俗和種族變化的景象,似乎永遠無法見證。然而,異族通婚的比率在上升,在中國的大城市,街上隨處可見兩個不同人種的夫婦,帶著他們的混血小孩。當然,異國通婚、異族通婚,在中國浩瀚的人口里,只算滄海一粟。但這點指向另一個事實,就是心態在轉變,有中國血統的人在全世界都被接受。
美國的第一批中國移民,可以追溯到美國早期殖民時代,整整20年,大批中國人離開家鄉前往國外接受教育。他們回國之后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但大多數人還是決定留在當地。在這批人當中,許多已經取得外國護照,在那個歡迎他們、愿意讓他們繼續待下去甚至直到死亡的國家定居。他們的孩子,這個世界的新公民,從小就成長在兩元文化甚至是三元文化里。
移民的趨勢并不只是在中國,在世界其他地方希望過上更好生活、擁有不同生活人也在移民。不過,現在這些移民的下一代也開始在世界游走,這個群體被美國社會學家貼上標簽,稱為第三文化小孩。他們在某個國家出生卻不是當地人,父母也不是,這個國家將他們當作外國人,對他們來說,這里卻是故鄉。
我女兒11歲,她就是第三文化小孩。她持法國護照,母親是持美國護照的中國人,父親是法國人。她在北京出生,一直住在中國。她把上海當作家,但按法國傳統的方式被帶大,從小的環境是法國文化、習俗,念法國學校,中文是她的第一外語。現在她會三種語言,也了解三種文化。三種語言她都講得像母語一樣流利,在世界任何地方她都覺得自如,小小年紀已經做好周游世界的準備。這讓她與眾不同、令人艷羨的同時,也讓她困惑。每當我們離開家到城里去時,都被當地人當“老外”指指點點,盡管她有一半的中國血統,但對當地人來說,她仍是一個外族。她是這個國家的陌生人,這讓她難以接受。自她出生開始,她念的是中國幼兒園,跟人交流用普通話,她有些困惑自己的身份。她十分
了解這里的文化,這里的語言,社會和習俗。她經常說她是法國人、中國人、美國人,她用這種方式來質疑自己的身份。對此,我經常糾正她說,她是有一半法國血統一半中國血統的法國、美國公民。
她不是唯一面臨這種障礙的小孩,世界上許多人對于自己根在哪里,都面臨類似的困惑。在這股移民潮中,越來越多的人離開自己的出生地生活、工作。我想這種趨勢是世界的未來,無論是在國家內部遷徙,還是在國家與國家之間遷徙。再一次,我看到世界在變動的證明。
五一假期之后,我們全家去了趟美國,拜訪在西雅圖和紐約的親戚。在中美兩國間穿梭過的人都知道,因為往返航班次數有限,航班都是滿員,而且每次航班里半數以上的乘客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而他們中的大多數持的是美國護照。在留學移民、技術移民之外,還有一種方式可以取得美國護照,那就是投資,在美國投資50萬到100萬美元即可。2011年,美國護照75%的申請來自中國大陸。加拿大也有類似的計劃,但規模沒有那么大,每年只考慮700例申請。今年提出的申請當中,697例來自中國大陸居民!
飛機抵達西雅圖后,我們開車前往貝爾維尤,旁邊就是享有盛名的雷德蒙德,微軟等許多有名的科技公司總部就在那里,也是在中國取得巨大成功的星巴克咖啡、亞馬遜網站的創始地,波音公司也在這里有一批大型飛機生產設備。我們發現,臨近的豪宅房主都是富有的中國移民。西雅圖乃至美國西海岸海岸線,都可以說是亞洲社區。購物商場里是數不盡的亞洲人,各家商店擠滿一家子亞洲人或一群亞洲青少年。
而在紐約同樣如此。盡管紐約人種的混雜眾所周知,但街上、咖啡店、餐館里,最常講的是中國話。在吃了10天熱狗和垃圾食品之后,我們到一家日本壽司餐廳吃飯,結果那家店的老板是中國人,整家店,從工作人員到顧客,也都是中國人。而在巴黎三分之一的私人計程車是由中國人駕駛,他們經常操著跟乘客一樣普通話,問他們去哪里,這比跟乘客說法文要方便得多。在回上海的班機上,90%的座位上坐著中國人,對于第一次美國行就遇上這么多中國人,我女兒感到不可思議。我簡單地解釋說,跟我們來中國生活工作一樣,很多中國人選擇到國外生活工作。
飛機讓世界變得更小,人可以在不同國家之間自由來去,去他們想發現、想定居的地方。美國最初的人口是歐洲的殖民者,它一直敞開大門,讓它成為全世界最民族多的國家。這種對文化和種族的接納,成就了美國的獨特文化,這種文化在近百年主導著世界經濟。這個國家在成長,在努力克服文化和種族的差異,充分利用自己創造的機遇。我一直認為,讓它如此強盛、能夠一次次徹底改造自己的,是它兼容并蓄,吸引各地英才的能力。
而如今的中國在全球經濟中都占有一席,它創造的經濟利益惠及全球。當這個國家展翅飛向經濟強國的明天,也許是時候承認它是國際關系中的重要一員了。從變化中獲得的,多于墨守陳規。這話暗示著,一些事情從未變過,不過另一些事情已經轉變,能夠適應新環境。
讓我回到最開始的問題,一個法國人在中國創立一個奢侈品牌的合法性。這么多的中國商人,到全世界開展自己的生意,積累財富,一個法國人,花半生時間來中國,想要成就自己的事業,這有什么奇怪的?不應該將這件事當作一場身份危機或文化沖擊,它是中國在復雜經濟世界占有重要一角的證明,說明中國將在未來世界占有重要的角色,因此才能吸引全球各地的人才匯集到這里,發展自己的事業。很可能,到我們子輩、孫輩,對這個越來越開放、越來越全球化的世界絲毫不感到陌生。從哪里來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是誰,我們在做什么,對于一個更好的世界,我們貢獻了什么。
作者介紹:本名Jean Zimmermann,法國人,自1994年起一直旅居中國。曾任連卡佛奢侈品商店中國區總經理,有超過15年的市場拓展經驗。目前正在經營自己創立的高端天然護膚品牌巴顏喀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