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點?坨
(1)物理學上,奇點又稱……(略)
(2)在數學意義上,一個奇點通常是……(略)
(3)奇點的未來學定義如下:它是人類發展歷程上的一個拐點,隨著科學技術的日益發展,人類社會的變化越來越快,當奇點到來的時候,人類的歷史將突破既往的軌跡,進入一個全新的發展模式,而這個模式是今天的人類所無法認知和理解的。奇點事件的持續時間不會很長,短則數月,長則數年,相對于人類漫長的歷史而言,它不過是一個“點”,但是當它來到的時候,我們所熟知的一切人類歷史將走向終結。
音樂·公元1996年
在大木柴河鎮蒜頭鄉的山溝里,有一座療養院。
準確點說,這是一座孤兒院,但收容的又不全都是孩子,常住在這座白色樓房里的人從兩三歲到七八十歲都有,他們并不勞作,也很少交談,每天只是穿著藍白色條紋的病號服,游走在樓道和院落里,臉上掛著迷離的微笑。
他們并不瘋狂,也沒有肢體的殘缺。但是,他們中間最聰明的一個,是那個走廊上坐著玩自己口水的孩子,他可以把阿拉伯數字數到20。
他們中一些是先天愚型的孩子,另一些是由于各種原因造成智力損傷的患者,還有幾名因罹患老年癡呆癥而被送來這個療養院的老人。如果拿來一張測試智商的卷子,他們所有人——247名病號的得分加起來,或許可以抵得上一個健全成年人的分數。
在他們中間,有一個音樂家。
那是一個12歲的男孩子,頭很大,脖子粗短,眼睛向兩側分得很開,他的嘴邊常常流下口水,有時候自己會擦,但是多半不記得。
他有一支小小的塑料管,上面鉆了一個眼兒。按住那個眼兒,就能吹出來一個高音,放開那個眼兒,就能吹出來一個低音。這是一根只有兩個音階的笛子,如果硬要在七音階“哆來咪發唆拉西”里面尋找對應的話,那么一個是“哆”,一個是“發”。
某個下午,療養院的工作人員發現幾乎一大半病號都不見了,他們驚慌起來,但是并沒有驚慌太久。
他們在院子里發現了那些病號,他們圍著男孩坐著,聽他用那支“笛子”吹著單調的旋律,一個高音,一個低音,配合著不同的長短變化,竟然令這些智障者聽得如癡如醉。
后來,工作人員試圖給他們播放各種音樂磁帶,但無論是流行音樂還是經典曲目,智障者們表現出來的興趣都不比一棵蔬菜更多。對他們來說,有七個音階——或者更多——的音樂,和外面的那個世界一樣,都是不可認知的。
但是,這并不妨礙他們在某個時候來到那個男孩身邊,再一次坐下來,聽他吹出來的只有兩個音階的旋律,并露出幸福的笑容。
語言·公元2062年
雖然時代更迭,月換星移,但是解決大齡未婚男女婚姻問題的方式,在那個時代并沒有太大的變化。在2062年9月的某個下午,一名叫“安”的女士和一名叫“貝克”的男士面對面坐在一家咖啡館里,向對方介紹著自己。
當女方介紹自己是一名漫畫家,而男方表示自己是一名網絡技術工程師的時候,氣氛出現了小小的冷場。
他們都對對方的事業一無所知。更加糟糕的是,他們從未選修過對方的語言。在這個時代,每一門學科都有自己獨立的語言,如果你不能掌握這些語言,你甚至不能偷偷向這個學科窺探一眼——你只會看到無數你無法理解的字符。
所幸,在生活中,人們仍然可以彼此理解,貝克先生試圖評價咖啡館的咖啡口味,而安女士則表示她雖然很喜歡這個咖啡館的氣氛,但是她不喜歡它的窗簾——那種窗簾應該放在家庭臥室里。
“你是如何布置家具和裝飾房子的呢?”貝克先生鼓起勇氣問道。
他們終于在這件事情上找到了共同語言,在暢談了三個小時,并且去家具店轉了一圈之后,他們欣慰地發現彼此在生活品位上頗有共鳴,于是決定結婚。
婚后,他們幸福而又平靜地過了很多很多年,直到她45歲他47歲的那一年。
那天,兩人下班回家,笑著點點頭。
“我們的陳氏分鏡頭系統非常成功,”她興奮地說,“這樣一來P的漫畫就可以進軍D·C,而且可以帶來NGA式的收益了!”
“啊,很好。”他笑著說,“我們的TPPXXX已經成功地制造了史泰龍效應,并且可以在LYX上兼容起來……”
屋子里突然陷入了一片沉默,他們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談論的是對方完全無法理解的東西,他們茫然四顧,試圖尋找一些雙方都可以接受的東西來談論,但是他們已經在一起生活了太久太久,這間屋子里的每一件家具、每一頓飯、每一塊壁紙、每一件裝飾品都已經被談論過太多次了……
在長久的沉默之后,貝克先生用力擁抱了他的妻子,吻了她。然后他們擁抱著走進臥室,關上了燈。
有人說,這個故事試圖告訴我們:當理解已經成為不可能的時候,愛還在。
而另一些人說,哦,算了吧,生活就是那么回事兒罷了。
部落·公元2009年
在2009年7月23日的凌晨,孫先生早早起床,他穿上昨天準備好的文化衫,上面印著“NGA三零五窩蹲”的字樣,穿上長牛仔褲,踏上旅游鞋,背上相機,坐上上海清晨的第一班地鐵,趕往一個叫做China-joy的展會會場。
在路上,他碰到了一位“陌生的熟人”,說陌生,是因為他們之前從未見過,說熟人,是因為這個人身上也穿著一件T恤,上面印著“NGA議事廳骷髏黨”的字樣——他們是在同一個網絡論壇出沒的網友。于是兩人一見如故,開始談論各種有趣的話題,他們時而大笑,時而會心微笑,有時,一方滔滔不絕,另一方耐心傾聽,露出一個壞壞的笑容。
周圍的人偶爾會將目光落到他們身上,然后又挪開了。這兩個人談論的“軌道炮”“猴幾”“忘了開”和“地精科技”,對其他人來說都是完全無法理解的字眼。他們談論的話題和周圍的人沒有任何交集。
他們一起來到展會會場,遇到了更多的陌生熟人,他們聚集在一起,大笑,大聲談論,彼此拍打著肩膀,或者互相擁抱,親密得仿佛一個部落。
是的,一個部落。他們就像原始社會的那些部落一樣,擁有親密的關系和對彼此深入的了解,他們有共同的話題,過著相近的網絡生活——通過網絡,他們在一起度過每一天,他們是一個部落,被網絡聯系在一起,過著后原始時代的群居生活。
一些在“部落”內享有盛名和威望的人此刻正享受著其他人羨慕和崇拜的眼光——即使這盛名、威望和地位離開這個群體,便一無是處,但是在群體內部,它的力量卻是實實在在的——就仿佛原始時代部落里那些巫醫和長老享有的尊榮一般。
在China-joy會場里,像這樣的“部落”有很多個,一群群男男女女聚在一起,談論著只有彼此能夠理解的話題,交換著各種信息。但是部落和部落之間并沒有很多交流,和原始時代一樣,那時候的部落群體被山、河流和海洋分割開來,而如今的“部落”群體可以非常接近,但是不同的信息和興趣卻成了他們中間高高的壁壘。
孫先生和朋友們在一起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然后告別,分頭離開。有些人來自需要坐一天火車才能到達的地方,但是他們仍然趕來——因為他們的部落在召喚他們,他們的歸屬感在召喚他們。
當孫先生回到自己居住的公寓,走上樓梯的時候,正好看到對面走出來一名年輕的女性,她容顏姣好,身材窈窕,美麗動人——但是孫先生的目光從她身上滑過去,開門,走進了自己的家。
他對這個女性的興趣,大體上來說,和120萬年前,一名西伯利亞酋長對3 000千米外一名亞熱帶部落女性的興趣差不多。
進化·2103年
米希爾·林是一位年輕的22歲女記者,她身上裝備著各種采訪電子器材,令她的外表看上去有些怪異——如果走夜路,足可以嚇死一個100年前生活的老太太。
她那副流行的黑框眼鏡外側嵌著一對可以360度旋轉的電子眼,將四周的景象投入她的視野;而手指上的芯片接駁指環令她可以直接通過神經控制肩上背著的投影全息終端,投射出一個全息屏幕來供她操作。她的后背動過一個小小的神經接駁手術,通過嵌入的無線發射芯片,她可以操作這臺電腦的絕大部分功能,而代價只是無法控制背上的兩塊基本無用的肌肉而已。
她走起路來大步流星,帶起呼呼的風聲,因為她腿上的機械助步系統為她提供了強勁的力道,可以讓她徒步環繞地球一周而不覺得疲憊。她的周身環繞著流光溢彩——其中一半是她自己采訪時用來捕捉影像的全息激光,另一半則是贊助她供職的電子報社的廣告商們投放的廣告。
她最喜歡采訪的是“X橫線”相關的新聞,他們開發的一個叫做“博游”的項目,目前是這個社會最火爆、最流行的娛樂產業,但是她也采訪各種社會新聞,比如“豆莢的第三匝溢水事故”、“波皮寵物智能化沖擊個案”等等,她還采訪一些物理心理學家,并在報道中和他們深入探討“波思考的薛定諤濾鏡問題”……
如果你無法理解、或者無法聽懂這些東西,那是非常正常的,因為米希爾·林和她所在的那個社會已經逼近了奇點,他們和機械融合,他們從思考模式到生活方式,都和如今的我們相去甚遠。
然而,在那個時代,奇點尚未到來。
顏色·公元1137年
1 000年前,在某片荒蠻之地,崇山峻嶺之間,居住著一個小小的部落。他們的人數很少,多半近親通婚,因此整個部落里的一百多人,無一例外,全是色盲,而且是“全色盲”。
換言之,他們的視野里只有黑、白、灰三種顏色。
這個與世隔絕的部落有自己的語言,自己的風俗習慣和自己的傳說,不過這些,我們都不得而知。他們的語言繁復而且精巧,令人驚奇的是:在這個色盲的部落里,卻發展出了對色彩異常豐富的形容詞。
“烏木齊”是指泛起亮光的灰色,“卡提”是指天空的灰色,“伊卡拉”是指夜里月亮的白色,“米瑪塔斯”是指黎明時分天空的白色,“烏吉甘提”是指無月的夜空的黑色,“烏卡”是指河床里、流水之下那些石塊的黑色……
后來,外界發現了這個群山中的部落,他們將先進的技術、思想帶給他們,也將新鮮的血液帶給這個部落的年輕人,新一代的孩子終于擺脫了祖輩遺傳的色盲疾病困擾,看到了藍色的天空、綠色的樹葉、褐色的泥土……
而那些關于灰色世界的記憶,也隨著原有語言的消亡而漸漸消失。當最后一位患有色盲的老巫醫死去的時候,他留下了一部長達50頁的敘事詩,全文用這個部落最古老的語言寫成,用熱忱的語氣記述了這個部落的歷史。
在這部敘事詩里,有192個色彩的形容詞,但是如今已經沒有人能夠解讀它們。
我們只是簡單地稱呼這些色彩為“黑色”“白色”和“灰色”,因為我們已經和那個有77種灰色的世界失之交臂。
奇點
從一個只有兩個音階的白癡眼里看來,我們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呢?
從我們的眼里看去,只有黑白灰三色的世界是什么樣子呢?
貝克先生試圖關注他的妻子安女士的世界,而他看到的是一片無法理解的混亂。所幸,他們仍有可以彼此交流的東西。
當孫先生和他的女鄰居對望的時候,他們可以看到彼此的世界嗎?
米希爾·林女士如果打開一本歷史書,回頭來審視我們的世界的時候,她又會怎么想呢?
我們正在跨越奇點,我們早已跨越奇點。如果以“割裂一切認知、常識、理智和技術的鴻溝”作為奇點的標志的話,那么在人與人之間,在聰明人和智力障礙者之間,在患有色盲的老巫醫和他的孫子之間,在貝克先生和安女士之間,在孫先生和她的鄰居之間,在米希爾·林和我們之間……奇點早已存在著。
事實上,我們并不需要跨越數百年的科學技術發展去尋找那個虛無縹緲的“奇點”,因為只要你把目光放到自己慣常的視野之外,你就可以看到另一個世界。
你能理解它嗎?
如果答案是“不能”,那么,奇點就在這里。
(原文刊登于電子雜志《新幻界》2010年第1期。)
遲卉東北人,畢業于華東師范大學。“黑小貓”用來寫奇幻,“遲卉”用來寫科幻,曾用名雪舞風華,而“Soulaxia”則用來寫wow的游戲同人。愛好寫作、看書、玩魔獸世界、和朋友斗嘴。現在果殼閱讀·成都分部擔任編輯職務。生物教育學專業畢業的她作品較多關注未來城市面貌的變遷,反思信息文明人類自然生活方式的扭曲、退化乃至消亡。主要作品有《歸者無路》《荷莉卡》《卡勒米安墓場》,2011年在《新科幻》發表《藍圖》《星與死與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