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外星人

尊敬的法官，在您做出決定以前，我想重復一下我在KY-147星系第三行星上的經歷，以使您的判決能夠更加公正、公平，從而讓更多宇宙聯盟的法官以您為榜樣。

最開始我是嚴格按照聯盟的規定進入第三行星的——將飛船隱藏在鄰近的行星上，化身為他們刻錄在深空探測器上的人類的模樣，在成為他們中間最為普通的一員之前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當我站在他們中間時發現，有將近一半人的體形同我們原本認為的有很大差異，對于一個未曾接觸外星文明的種族來說這是極為罕見的事情。我甚至差點認為人類已經和外太空有了廣泛而深入的接觸，以致各類種族已經很頻繁地同第三行星交往了，但我很快便否定了這一想法，因為如果人類與地外文明真的有往來，英明神武的聯盟領袖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你可以想象我當時的驚訝——三只眼的人，帶著尾巴的人，四條腿的人，鼻子長在后腦勺的人……大街上這些形態各異的人類幾乎占據了一半的數目。他們都為別人奇怪的長相流露出同情、鄙夷或驚詫的表情，又為自己身上的變異感到恐懼。

按照使者的慣例我找到一個行政區的長官，他在辦公室里接見了我。

“你好，我來自卡特爾星球，受聯盟委派，在此謹向人類致以誠摯的問候。”

長官的樣子和我們最初對人類的印象毫無區別，面對他時我心中的不安平息了很多。

“你說你是什么？”

“宇宙聯盟的第一信使。聯盟同新生種族交涉時派遣的第一個使者，安排諸項事宜，為你們以后迎接高貴的使團做好準備。”

“你說你是……外星人？”長官對自己的措辭不怎么肯定。

盡管他的言語并不恭敬，我還是勉強點了點頭。法官您要知道，我勉強點頭既是為了維護聯盟的尊貴地位，又可以使我同長官的交流能夠進行下去。

“你現在想怎么樣？”

“我想跟你們的最高領袖進行交涉，也就是國家元首。據我所知，第三行星還沒有形成一個有力的聯合政權，因而國家元首可以自主策劃迎接儀式。”

“你是想讓我將你引薦給總統？”

“為了迎接使團，這是最明智的做法。”

長官坐在椅子上，右手托腮，左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著，然后轉過頭向窗外望去。他并未因我們的對話感到激動或者緊張，這是不好的征兆。

“你看見窗外那些人了嗎？”

“嗯。”

“現在全球已經有百分之五十的人發生了變異，而這一比例還在急速上升。那么多丑八怪都沒有說自己是奧特曼或者蝙蝠俠什么的，你人模人樣卻他媽的在這兒說自己是外星人？！”

“請注意你的語氣。按照聯盟的外交手冊，初次同智慧生物打交道時，我們必須以該類生物的形態出現以避免引發不必要的恐慌，所以我是以你們的形象出現在你們面前。”

“無所不能的外星人，你能拯救現在無助的人類嗎？”

“對不起，我不太明白你話語的具體意思，但我知道你的要求已經超出了我的職權范圍。我此行只是為了和你們的國家元首進行接洽以便……”

他微微地翹起嘴角，“你是在浪費我的時間。”

“我不知道你所謂的浪費時間是指我不能對你的要求予以肯定的回應還是……”

他突然雙手握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氣憤地說：“為什么沒有發生變異的家伙都是不可理喻的混蛋？”

“面對聯盟的使者，請你注意自己的措辭，而且你的話語也攻擊了你自己。”

“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轟出去！”

立刻沖進來的一隊衛兵將我拖到門外，我稍一掙扎，他們便拳腳相加。末了，其中一個人說：“他的變異在下面。”

尊敬的法官，我并不是不想將人類發生的怪事調查清楚，即使出于好奇和對人類的憐憫，我也想弄明白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但是作為聯盟的第一使臣，代表聯盟首度信譽的我，怎么可能不顧禁止使者干涉智慧生物任何事情的法令擅自展開調查呢？

我要尋找第二個行政長官，讓他帶我去見國家元首。鑒于第一次的經驗，我認為用人類的外形拜訪地方長官不大合適，所以打算用我們卡爾氏人本來的模樣造訪。尊敬的法官，我這已經是第二次同人類打交道，所以我沒有用人類的外形同他們交涉并未違反聯盟規定。

我見到的第二任長官沒有眼睛，等他在我面前翻轉手掌時，我才看見他雙手的手背上各生著一粒眼珠。

我將自己的來意說明之后，面前的長官比先前的那個人還要鎮定，甚至是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這讓我懷疑他是否是人類的一員。

“你知不知道我們已經幾乎是全部精力都用在了基因變異的研究上？”

“這一點我可以理解。”

“我們這個市的研究所幾乎有每一類變異人的樣本，我們分析他們身體各個部位基因變異的原因和方向。這是一項繁雜的根本沒有頭緒的工作，讓人絕望。”他語調冰冷，動作卻很紳士，說完這些很自然地抿了口茶。

“對你們的遭遇我表示同情。”

“但是，”他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對于每一個試驗品或者變異得面目全非的人，無論他先前是官員、農民還是乞丐，我們都會對把他當做一個人類來看，他仍舊保有生而為人的合法權益。即使他長了十只手，他也可以要求最低的生活保障，可以拒絕加入我們的試驗，可以為了溫飽辛勤勞作。我們沒有把他當做非人類，也不允許他們試圖劃清同人類的界限。”

“從宇宙聯盟使者的角度來看，這很好。”

“對，很好。可是尊敬的先生，為什么你還要一再強調自己是外星人呢？”

“什么？你的意思是我是一個人類，不，等等，是變異了的人類？你這話很荒謬，更是對聯盟的侮辱！”

“你越狡辯，法院對你的審判就會越重。你要知道，在這節骨眼上人們對人類尊嚴的維護是一個很敏感的問題。”

“你有什么證據證明我是人類呢？”

“我想我證明你是人類的證據比你證明自己是非人類的證據要可靠而且有力得多。”

還未等我明白他話語的意思，一個手下便帶出來一名變異人。天啊，尊敬的法官，我當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為眼前的變異人竟然同卡爾氏人一模一樣！她身材俊美，全身是古銅色的皮膚，眼睛綠色，四根手指修長，赤著腳，而且腳上長著蹼。我用卡爾氏語同她說話，她完全不知所以，我又用聯盟官方語言叫她，她還是茫然不知，我才相信她不是真的卡爾氏人。

“尊敬的先生，你以為你的變異是獨一無二的嗎？這倒不難理解，世人總以為自己的不幸是獨一無二的，自己的智慧是獨一無二的，自己的病痛是獨一無二的。實際上他們擁有的和遭遇的都是那么平凡，微不足道。這名志愿者是我們從同她的變異相同的十名志愿者中甄選出來的。”

“可是……”

“好了，你說過的話我們都已經記錄在案，你將為此犯離間人類罪面臨一到三年的刑期！”

就這樣，我被他們關押了起來。按照聯盟規定，此種情況下若能不對被訪生物造成不可撫平的傷害，我是可以逃走的。其實我逃走的最關鍵的原因是使團即將抵達地球，我必須在一切來臨之前盡快聯絡最高統治者組織迎接儀式。

我在向第三名行政長官闡明來意后，立即將身形由卡爾氏人變成人類，這下他不會懷疑我的使者身份了。看完我的變形后，他帶領隨從匆匆向門外走去，我終于看見了新生種族第一次面臨外星人時應有的緊張和興奮。

很快，他又領了更多人進來，那些人的胸牌上第一行字都寫著一個研究所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們要干什么，但心中有不祥的預感。

長官叫我當著眾人的面再變一次形，我就從人類變回卡爾氏人，滿屋子人立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其中一個戴眼鏡的人走出來上下打量我，用驚嘆的語氣說：“這才是我們一直等待的事物，讓人樂觀的質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