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50歲之前,芭芭拉·梅姆瑞(Barbara Mcmurrey)并未真正了解過自己的父親。她從未離開美國,但她的夢境中卻常常出現東方的景象。
在芭芭拉家中,有118封寄自中國的信。她知道,那些是60年前父親從戰場寄給母親的家書。除此之外,她對自己親生父親的生平知之甚少。那些信構成了她對父親僅有的了解。
被遺忘的戰士
1999年,二戰學者孫敏為調查滇西抗戰的歷史,來到騰沖的一個偏僻鄉村,發現一戶人家珍藏著一幅美軍在鄉野間舉行葬禮的照片。當時他沒有意識到,這張照片對于一個破碎的家庭具有多么大的意義。直到2003年,民間學者章東磐等人在整理美軍陣亡士兵及其家屬名單過程中,聯系到芭芭拉·梅姆瑞,人們才又想起那張被遺忘的照片。這張照片背面清楚地寫著:“姓名:威廉·梅姆瑞”,所有的碎片才被拼在了一起。照片上記錄的,就是芭芭拉父親的葬禮。1944年在中國遠征軍收復騰沖的最后關頭,梅姆瑞少校在與日軍的一次激烈交戰中陣亡,年僅34歲。他犧牲時,胸口的口袋里還懷揣著妻子和兩個女兒的照片。 威廉·梅姆瑞只是中國遠征軍美軍顧問團的一員。二戰時,這支4000人的特別部隊被派往中國,為蔣介石領導的中國軍隊提供了軍事和武器培訓,幫助中國遠征軍打贏怒江戰役,奪回1941年失手的滇緬公路——當時中國唯一獲得外界軍事物資的陸路通道。
這批美軍顧問團協同中國遠征軍共同作戰的地方被稱為中緬印戰區(CBI Theater)。這是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參加國最多的戰場(中、美、英、印、緬、日六國軍隊直接參戰,還有英聯邦其他少量成員國軍人非成建制參戰),也是中國國民黨軍隊在抗日戰爭中惟一取得戰略勝利的戰場。每年,世界各地舉行二戰紀念活動的時候,參加諾曼底登陸的老兵被請到歐洲,參與太平洋戰爭的老兵在國內受到貴賓的禮遇。唯獨在中緬印戰場,幾十年來幾乎從未被正式紀念過。
時過境遷,像芭芭拉父親那樣遠赴滇西作戰,甚至戰死沙場的美國軍人還有很多,他們和被遺忘的16萬中國遠征軍一起,在半個多世紀過后被打入另冊,晚景凄涼,唯余一身功勛默默凋零。
2005年,民間學者章東磐、鄧康延這些二戰學者與自由攝影師牛子合作,把梅姆瑞的故事拍成了一部紀錄片,名為《尋找少校》(The Search for Major Mcmurrey)。他們是第一批知道故事真相的人,但他們希望能有更多人了解那段歷史,和那些被歷史遺忘的昔日英雄。
在拍攝過程中,芭芭拉·梅姆瑞第一次來到中國,回到了父親年輕時英勇戰斗的地方。她突然意識到,這正是她夢里常到的地方。“謝謝你們所做的事,在最近一個星期內,我所了解的父親,比任何時候都多。我的姐姐蓓雯麗·梅姆瑞也感謝你們。我們的母親菲,于1996年去世,她一生都沒有改嫁。”
在為紀錄片搜集資料的過程中,牛子發現了一個寶庫——美國國家檔案館。這一負責收存所有美國官方歷史紀錄的政府獨立機構,自1934年羅斯福總統下令建館起,一直安靜而忠實地記錄著歷史。
檔案館內收藏的中緬印戰場的影像資料包括2萬3千余張戰地照片和超過100小時的動態影像,它們不僅紀錄了真實的戰爭場景,也展現了中美軍人間的交往和戰時的生活百態——例如美國軍醫為中國士兵體檢,美國軍需官給中國士兵發膠鞋、襪子、防蚊網等日常用品、給少數民族派發香煙、幫助修建流動廁所和廢品收購機構,美中兩國后勤人員到藏區選購軍馬、與藏民用現鈔交易等等。
隨著這些張珍貴照片重見天日,這支包含中美戰士的抗日遠征軍終于走出重重遮蔽,一個國家的記憶也終于漸漸完整。
2011年12月3日,由那些赴美搜集照片的民間學者們共同策劃的“國家記憶”二戰中緬印戰場解密影像展在重慶大劇院開幕了。
是誰在記錄歷史
在那4000多人美軍顧問團中,有一支特殊的部隊——第164照相連(164th Signal Photo Company)。后人能夠看到這批珍貴而精彩的戰場影像,從中找到父輩的足跡,都要歸功于這群通信兵忠實的記錄。
事實上,美國自第一次世界大戰起,便組建了使用當時才發明不久的照相機和膠片攝影機全方位拍攝戰爭的專門兵種。他們既是攝影師,同時也是士兵。除了槍支和炮彈,相機也是他們的武器。
第164照相連共有250人,包括軍官、士兵、攝影師等。他們的第一批前線人員于1943年12月到達中緬印戰區,而后分成小分隊,活躍在戰區的每一個兵站。從印度加爾各答(Kolkata)到緬甸密支那(Myitkyina),從早期的列多公路(Ledo Road)到后來的史迪威公路(Stilwell Highway)開通至昆明,這群照相兵和大部隊一起在槍林彈雨中穿行,同時按下快門,為這場戰爭和參與戰爭的人們留下肖像。
在戰場上,這些通信兵和其他士兵一樣忙碌。通常他們會準備很多膠卷夾,在一個小袋子里卷片子,卷完后剪下來,把剩下的帶子放回盒子里,然后接著拍。他們所有人都不會忘記的一個環節,是在拍完后寫下膠卷號碼,加上文字注釋。
在距離二戰結束已六十多年的今天,親手記錄戰爭的通信兵們大多已去世,仍然健在的也已近耄耋之年。今年92歲高齡的悉尼·格林伯格(Sydney Greenberg)就是其中之一。
格林伯格出生于1919年,在紐約市布魯克林區長大。21歲時,他應征入伍。通常每個人服役期為1年——也就是說,他本該到1942年12月就能退役。然而,就在那時,珍珠港事件爆發了。美國宣布參戰,他被編到了第164照相連。
他就是第一批在大西洋畔弗吉尼亞州登上“蘇格蘭快艇”號的通信兵之一。起初,他并不知道自己前往的地方叫“中國”,直到軍官給他們人手發了一本小冊子,讓他們學習印度和中國的“行為準則”,東亞國家的神秘面紗才在他們面前慢慢揭開。歷經34天的航行,他們在猛烈的空襲中到達印度孟買。其中一半人留在印度跟隨中國駐印軍,格林伯格與另外的120人繼續前往中國。
說起這段旅程,格林伯格最自豪的就是他到達中國的方式。他告訴孫女,自己乘飛機翻越了著名的喜馬拉雅山,降落在中國。最后到達昆明的40人被分成3個小隊,每次執行任務的一組由一名軍官和兩名攝影師組成。就這樣,他和長官以及另一名攝影師亞瑟·海基開始了長達兩年半的戰地攝影生活。
那些珍貴的照片
格林伯格的兒子菲利普說,父親初到云南時有些水土不服。喝水溝里的水,使他頻繁拉肚子。再加上長期在濕熱的雨林中作戰,許多中美士兵染上致命的阿米巴痢疾、登革熱和叢林斑疹傷寒。格林伯格就不幸染上痢疾,至今仍沒有痊愈。
不過,他沒過多久就融入了戰地生活,和中國士兵打成一片。在他自己最喜歡的照片是在某次行軍時拍攝的。照片中,他與兩個中國士兵站在一起,其中一個挑著糧食,另一個挑著竹筒,是盛水用的。而格林伯格也是一副入鄉隨俗的打扮:腳穿草編涼鞋、頭頂中國馬夫帽,看上去就和身邊的中國士兵差不多。
這么打扮是有原因的。當時日軍以10萬元高額懸賞美國人的人頭,因此他們必須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像個中國人。許多美國人和格林伯格一樣,自從到了中國后就很少刷牙、洗澡,“因為只有美國人才有在一大早刷牙的習慣。”菲利普說。
許多美國士兵因為戴著鋼盔而被日軍狙擊手打死。格林伯格的長官就是這樣犧牲的。“他是在山上被狙擊手擊中的,就在我們駐地附近。日軍的狙擊手每天晚上都會悄悄潛入,藏在樹上,子彈穿過了他的鋼盔。”
菲利普還從父親那里聽到,日軍潛入美軍駐地后,但凡看到用睡袋的人,就知道他們是美國士兵,然后用刀殘忍地割破他們的喉嚨。由于格林伯格的住所在海拔較高的山上,才幸免于難。他在戰場第一線,親眼見過許多可怖的場景。但在他鏡頭下,更多的是關于當地人日常生活的場景,這和格林伯格樂觀的天性不無關系。他沒花多久就會說很多中文,甚至包括一些云南方言,并樂于用中文和當地老百姓交流。
在按下快門前,格林伯格總會用并不流利的中文禮貌地打招呼說,“朋友、我要照相”、“謝謝”。這是他的拍攝“訣竅”——能讓原本警惕的人們即使面對陌生美國人的鏡頭,也能放松戒備。“這就是為什么在我的鏡頭下,人們的神態都很放松,有的甚至還在微笑。”
在之后的六十多年里,格林伯格一直留在美國,過著安穩的生活。他經常想念自己的戰友,卻再也沒有機會回到中國。
2005年,美國獨立導演大衛·保格農(David Baugnon)拍攝了一部紀念二戰勝利60周年的紀錄片《戰爭中的藝術》(Art in the Face of War),講述8名二戰老兵用藝術反應當年戰爭經歷的故事。其中有7人是在歐洲戰場參戰的畫家,格林伯格很自豪,因為自己是唯一在中緬印戰場記錄影像的攝影師。
在孫女對他的視頻采訪中,伊莎貝拉用稚嫩的聲音問道,“中國戰場的經歷對你意味著什么?”格林伯格一刻也沒有思索,他只說了一句話,“那是我一生的榮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