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與木心先生在紐約結識,從此成為他的學生。二十多年來,我目睹先生持續書寫大量散文、小說、詩、雜論;九十年代初,我與其他朋友聽取先生開講《世界文學史》課程,歷時長達五年。課程結束后暢談感想,我說:我可以想象不出國,但無法想象出國之后我不曾結識木心先生。
二十多年前,當我初讀木心先生的文字,我的錯覺就是將他與五四那代人相并置,但隨即我就發現,即便是周氏兄弟所建構的文學領域和寫作境界,也被木心先生大幅度超越——既矛盾又真實的是,木心先生可能是我們時代唯一一位完整銜接古典漢語傳統與五四傳統的文學作者,同時,在五四一代以及四十年代作者群中,我們無法找到與木心先生相近似的書寫者——此所以我稱木心先生是一個大異數,是一位五四文化的“遺腹子”,他與后來的傳統的關系,是彼此遺棄的關系。阿城為此說過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說:木心先生其實是在為五四文學那代人“背過”。
我不想過于理論化地談論木心先生,這也非他所愿。他曾說:“文學、哲學,一入主義便不可觀。”但阿城正確地指出:閱讀木心先生是要有“知識準備”的。當我最初接觸先生的文學,面對他開闊淵深、左右逢源的國學與西學根底,痛感自己沒有知識,沒有準備。
但是木心先生說:“知識不必多,盈盈然即可。”因此不要誤會他是學問家,這不是尊敬他的好方式。他之出國,不是像五四那代人取西學的“真經”,而是去對照、驗證、散步;而“國學”之于他乃是一種教養,他是與先秦以來歷代古人的對話者;他于寫作所看重的是古人所謂“神、智、器、識”,所以也不要將木心先生誤作哲學家:從先秦諸子到希臘哲人,從但丁到尼采,他取中國山水畫的散點透視予以觀照,而不是學者式的焦點透視。他說,哲學與思想只能作為文學的遙遠的背景,推近到紙端,文學會燒焦、冒煙的……此外,散文家、小說家、文學家這些稱謂,對于木心先生即便不是誤解,也可能不是正解。我記得1994年陪他在英國拜訪莎士比亞墓,墓碑上寫著“詩人”而不是“劇作家”,先生看見,深以為然。
人不能單憑一篇文章認識作者,尤其是像木心先生這樣豐富、深沉而多變的作者;然而有時一段詞語、一句話,就能透射光芒,直指人心,先生正是這樣的作家。
最后,恕我略微交代我與先生的關系。先生從來畫畫,我也從來畫畫。先生寫作,我于是在旁邊叫好——現在我簡直不敢相信,當年我讀的都是他一疊疊手寫原稿——然后先生轉過頭來對我說:你也要寫呀……回國之后,我竟然出了幾本書,遲遲不敢給先生看。承國內讀者錯愛,我得到幾位熱心的讀者,其中一位是上海青年女作家王淑瑾。我看她當了真,于是借木心先生的著作給她讀。她來電話了:“陳老師啊,我原先以為你寫得好,現在讀了木心先生的書,你在他面前變成一只小癟三!”
我聽她這樣說,當下大喜:真的文學總算公道的!可是我的陽謀同時也就被點穿,我今天索性說說破:什么陽謀呢?請大家原諒:我寫書,我出書,就是妄想建立一點可疑的知名度,借此勾引大家有朝一日來讀木心先生的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