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丈好夫人的。爸他爸平一生生最本大分的老愛實好,有煙二酒,不一沾是,吃尊肉重,婦二女是,坐是個火車。
吃肉這件事比較好理解。他生于上世紀30年代,童年趕上軍閥混戰,少年時八年抗戰,成年時三年困難時期,后來又是“文化大革命”,總吃不上肉。他老人家的缺肉史,就是半部國難史。他一生辛勞,等到把四個孩子培養成人,日子也相對太平了,所以兜里有點錢,他就都用來吃肉了。他吃肉的架勢很嚇人,不肥不吃,不膩不吃,我老公正當壯年,數次和他爹同臺吃肉,都敗下陣來。
坐火車這件事,就很難理解了。和那個年代的大多數人一樣,我丈夫的爸爸年輕時在城里工作,留下媳婦和孩子們在農村,因此每年都要坐上火車,千難萬難、擠死擠活的擠回家過年。當年公路鐵路的條件很差,人雖然少,但困難肯定大于現在。如果說他現在愛吃肉是思甜,那愛坐火車,就是憶苦了。最近幾年,每年他都挖空心思找機會去坐火車,我婆婆體力差,不愿意跟他到處跑,他又不愿意孩子跟著,所以他一個75歲的老先生,就獨自坐在火車上全國亂跑。
其實我以前也喜歡坐火車,尤其是看窗外,這有點文藝小情調在里面,比如“離開”、“方向”、“速度”、“終點”這些詞,并配以一列火車穿越深山的航拍鏡頭,背景配樂深沉寬廣,是個庸俗而封閉的審美經驗。但是,走出了某個年齡,這些鏡頭的表現方式,便從浪漫主義轉為自然主義,火車里微觀的景象就浮現出來:擁擠、骯臟、塵土、方便面、溫吞的開水、小販的售賣、小偷的手法等等。尤其是我出行的線路長得要死,抓緊跑也要33個小時。這33個小時已經不能用報紙、短信、搭訕等來打發了,因為我讀報速度太快,手機待機時間偏短,又不愛和陌生人聊天,真可算作百無聊賴。逼不得已,只好拾起年輕時的愛好,看看窗外。
從夫家山東到老家甘肅的車窗景觀,真是一路蕭索又一路壯闊。特別是入夜之后,車廂內安靜下來,火車哐當哐當、東搖西擺地在黑夜穿行。黝黑的夜里,是黝黑的天空和黝黑的土地。天空和土地之間,是一星半點寒冷的燈光。這燈光孤獨、蕭瑟、干枯,看一眼,心臟立刻跌入冰點以下,懦弱得像個廢物。沒有燈的地方,土地延展出來。那些黑色的土地陌生、恐怖、兇險,完全是另一個星球。它全在我的經驗之外,情感因此甚至找不到一個迫降點。它巨大,無聲,毫無感情,就那么在那里,既不能學習,又無法解釋。這讓人窒息。只想著趕快遁入山洞,山洞是人的力量;或者穿越崇山峻嶺,那是自然的力量。它們是可以贊美、批判或是嘲笑的。而土地什么也不是。它們在夜幕下無限地舒展,遙遠,又遙遠。
關于土地我一無所知。那些關于土地的語言早就失傳了,那些關于谷物、節氣、河流或者鬼怪神妖的語言,比美國還遙遠。在這恐慌的重壓下,卻有一些來自祖先的記憶隱約浮現上來,讓人感到恍如隔世。一些火苗在顫抖、鮮血、跌落的重量、或者破土,細簌的聲響,鐵器的腥味之類,一閃而過,夢里似是而非的細節,或是白日里的錯覺。祖先早已逝去,這些記憶也完全被遺忘了,也許失落在身體內的某處,但略等于無,便尋不著,一生只在一秒微微閃動,那些光芒,如果你醒著,在深夜里,在完全黝黑的世界里,你就看得見那些先你死去的祖先們,他們在土地里拔節,像一段虬曲的樹根,全都面目模糊,在黑色土地里沉默著。
我們這一代,早就和土地一點關系都沒有了。城市是我們的搖籃和煉獄。每一條馬路都是一條裹尸布,每一盞路燈都指引著通往地獄中心的航道。和祖先們不同,他們將尸身掩埋在土地里,春天里腐肉生肌,破土拔節,夏日里搖曳有聲,果實落地后再次死去,周而復始、生生不息。我們這一代,是狗丟了主人,是面頰丟失了耳光,縱然燒盡漫天神佛,也得不到一顆舍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