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用冰雪來做雕塑肯定很早就出現了,而且是在世界各地分別開花——比利時、意大利、法國、俄羅斯、日本……雪人的歷史貫穿了文藝復興、普法戰爭、美國早期移民。如同人類最古老的民間藝術造型一樣,雪人是人類在藝術上的自我描繪,它沒有明確代表性的面容使得它有各種詮釋的余地——“雪人和任何人都不同,又和每個人相似。正因如此,人們會和它產生聯系。它可以代表我們每個人”,這或許是人們熱衷塑造雪人形象的原因之一。
純潔VS邪惡
中國堆雪人的歷史始于何時,已無法考證了。但在“雪娃娃”“雪孩子”等故事中,可以看出中國人眼中的雪人形象——單純、善良、脆弱而美麗。它們不懼寒冷,樂于助人,歡樂地在冬天雪地上起舞,但是卻在太陽出來時慢慢融化,給人們一種傷感而純潔的美感。
然而在歐洲和美國的雪人文化史中,從19世紀以來,雪人的形象是邪惡的。它們酗酒如命,愛抽煙斗,還老追女孩子。
這一點從早期明信片上的雪人形象即可看出。《雪人的歷史:從冰河時代到跳蚤市場》的作者鮑勃·埃克斯坦發現,很多關于雪人的明信片并不是溫馨而美好的,這些明信片上雪人往往被小孩子肆意踐踏。例如有些雪人成為小女孩的槍靶子,有的雪人被人用掃帚亂刺亂扎。雪人曾經一度被拖進攝影棚,被迫與小貓合影。在一張圣誕節卡片上,甚至出現了一位圣誕老人開著一輛敞篷跑車,從一個驚慌失措的雪人身上軋過去,而雪人高喊救命的場景。
不僅在圣誕卡片上如此,其他一些線索也可看出雪人當時的形象。19~20世紀的雪人是男孩女孩欺負、嘲笑的對象,19世紀90年代出版的一本《年輕人的游戲和運動百科全書》里記錄了19世紀一個叫做“Sally阿姨”的游戲:孩子們向雪人扔雪球,看誰的得分高(在這之前他們卻是向一個叫做“Sally阿姨”的草人扔樹枝的)。幾年之后《美國民間傳說雜志》做了一項民意測驗,測驗結果顯示:“打雪人”與“捉迷藏”“偷熱餅干”并列,成為男孩最愛玩的游戲。
嗜酒成性抽煙斗
雪人的酒鬼形象,始于19~20世紀早期小商人廣告意識的覺醒。很多賣酒的小店會堆一個雪人,手上拿著一瓶酒,以示:“天太冷了,連雪人都忍不住要喝點小酒了,您不來兩口?”而隨著春天的來臨,雪人慢慢融化成一攤雪泥卻仍然抱著一瓶酒,更加深了人們“雪人是個爛醉如泥的酒鬼”的印象。
沒人確切知道雪人是具體從何時起開始抽煙斗喝烈酒的。從一瓶1890年的威士忌酒瓶標簽上的雪人繪畫可以判斷出,可能早在1890年雪人就開始酗酒了。在1898年的一張卡片上,一個雪人正帶著兩瓶香檳去參加宴會,也證實了這一點。在20世紀初到20世紀30年代的節日賀卡上,雪人經常一手拿著酒瓶一手拿著煙斗。
到了1908年,有更確切的證據證明雪人是威士忌愛好者。這一年在美國導演華萊士·麥卡琴(Wallace McCutcheon)的無聲電影《雪人》中,一個煙癮極大,喝著威士忌的雪人晃晃悠悠地出現在電影里,并且招致了鎮上居民的齊聲譴責。在這部影響很大的短片電影的宣傳下,此后的電影、雜志以及商業宣傳卡上,雪人總是一個終日爛醉如泥還愛追女孩子的酒鬼。
而用雪人代表權威人士,然后用雪球打它,踐踏它的做法也由來已久,自1511年比利時的政府官員激起民眾不滿,于是那年冬天大街小巷堆滿了以政府官員為模型的雪人,人們發泄地將這些雪人堆起又毀壞。
伯納德·梅根(Bernard Mergen)在他1997年所出的書《美國的雪》(Snow in America)中這樣分析,因為戴著大禮帽的雪人往往是權威的象征,因此人們很喜歡在雪人身上發泄他們對權威人士的不滿,攻擊它,踩踏它,或者幸災樂禍地看著它化掉。這樣就不難理解這種游戲的發展——在這些游戲中,雪人代表中年男性,戴著禮帽、圍著圍巾,有時還穿件外套。它們面目模糊,可以代表任何人,挨打也不會悲傷,不會嚎叫,只是靜靜地融化。這讓它成為一種完美的“受氣包”。
華麗轉身變營銷新寵
雪人與酒的密切聯系,使得這個形象漸漸變得有利可圖起來,當1933年禁酒令作廢時,雪人成了各個名牌酒水公司的代言人。它在印刷廣告上代言過美樂啤酒、百齡壇麥芽威士忌、Rheingold 啤酒、舒立滋、美國綜合酒類釀造公司、Oretel陳啤酒、希娃斯·瑞佳爾(頭等蘇格蘭威士忌)、福特皮特淡啤酒、惠特尼山啤酒、杰克·丹尼爾威士忌以及四玫瑰威士忌。
雪人在酒水廣告中的影響力讓它迅速成為市場營銷的明星和媒體明星,它幾乎為每個產品都做了代言——從去屑洗發露到止瀉藥到棉球。它拍半裸的公共宣傳照——讓一個雪人半裸總不會讓人覺得有什么不妥吧——出現在日歷上,甚至火柴盒上。
隨著它所代言產品品位的提高,他的形象也漸漸改變。最明顯的特征是——雪人改過自新——戒酒了。
當然還有很多細微的變化,比如它變得更帥氣,胖大叔的大肚子縮小了,煤球眼和胡蘿卜鼻子也更明亮、更挺拔。雪人也靠衣裝,圍著更加漂亮的圍巾,戴著更上乘的蠶絲高帽的雪人儼然成為一位新時代的紳士。
同時,雪人也慢慢成為好萊塢的新寵。《雪人》(The Snowman)是英國作家雷蒙德·泊瑞格斯(Raymond Briggs)在1978年發表的一本童話書,1982年這本書被改編成26分鐘的動畫片,在圣誕節前播放,并且馬上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后來每年的圣誕節,電視臺都會重播這個片子,而一代代孩子們也從來看不厭倦,以致這部片子后來成為英國圣誕節的一部分。在2000年由英國電影學會評選100部優秀電視節目時,《雪人》仍位列第71位。
這部短片徹底改變了雪人的形象,并基本奠定了今后二十年流行文化中的雪人形象——孩子的朋友。這部短片中的雪人純真、好奇、有時有點魯莽,但絕對不喝酒不抽煙,它是小男孩的好朋友,最后消失之時,給小男孩帶來了人生最初的憂傷體驗——和中國的“雪娃娃”簡直異曲同工。
電視片、電影對雪人的熱衷一直延續到現在——2009年提名奧斯卡獎的電影里,有28部出現了雪人。漸漸,作為這樣一個商業形象代言人,孩子們崇拜的節日圖騰,雪人早期瘋狂的歲月已經是年輕時候的瘋狂不羈,成為一個遙遠的記憶了。
雪人也許會永遠融化
隨著城市化的加速,人們不再擁有院子、廣場,曾經那里會有大片積雪,以供人們堆雪人。城市的街道不歡迎積雪的存在,一旦下雪便有浩浩蕩蕩的除雪行動,而且更加冷漠的社群關系也使得人們很少跑到車流不息的街道兩側玩雪。同時,堆雪人的主力群體——孩子們的注意力越來越多的被電視、電子游戲、iPod所占據,他們很少走出戶外,在雪地玩耍,并且堆雪人。
如今,堆雪人再也不是以前那樣,大人孩子一起擁到戶外,堆出一個大雪球,然后四處找煤球、胡蘿卜或者各種各樣的圍巾、禮帽來裝點雪人。如今超級市場有賣各種各樣的“堆雪人套裝”,其中包括扣子、假煤球,塑料胡蘿卜等等。因此在許多社區,雪人也變成了超級市場售賣的千篇一律的商業產物。每個人的院子里都站著一個差不多的。
如果不做點什么,雪人就會慢慢被世界所淡忘了。或許正是出于這一原因,2006年12月,美國人伊格納西奧·馬克·阿斯佩拉斯開始申請“堆雪人”專利,并于2011年獲得了美國專利商標局授予的專利權。他的申請題目為“男/女雪人制作技巧”,申請書總共25頁。阿斯佩拉斯在專利申請書中仔細寫道,如何解決可用雪量不足、雪人身體各部分如何堆疊和移動等等問題。他說,“我并不是說,我堆出來的雪人會像車輪或烤箱一樣,對人類的進步有著莫大的革命性意義”“我只想說明,據我所知,此前還未有人曾試圖制作大型雪人。”
但保存在冰冷辦公室的專利文字或許無法挽救雪人。雪人的最大希望是越來越多的孩子走出房間,擁抱雪的世界,盡情發揮自己的創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