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敲廈門

一年一度的風尚城市巡行，今年我們把腳印留在了廈門。

相比起香港的香艷，上海的魔幻，杭州的素雅……廈門呈現給我們是不同的兩面，山之連綿延續著遠古的中原文化，海之深邃容納著外來文化歷史淵源，而現代文明不動聲色藏匿其中，這一切，構成了這座城市的氣質：恬靜、淡定。

這座被美國前總統尼克松盛贊為“東方夏威夷”的城市，有著自己的際遇和堅持。作為改革開放初第一批設立的經濟特區，深圳成就城市霸業，珠海工業化，汕頭泡沫平庸化，三十二載滄海桑田，廈門則不急不躁地把自己打造成一個國際性港口風景旅游城市。

人類城市演進史表明，城市不只是地理學、生態學、經濟學、政治學上的一個單位，同時還是文化學上的一個單位。想要讀懂一座城市，就必須讀懂“他”的內心，廈門是個男人，有著溫柔安靜的外表、剛強包容的內心，如同呵護著他的城市特征：一半是海水，一半是峰巒。

剛強和包容是廈門的山。

廈門人是閩南人的突出代表，曾經有人在爭執，到底閩南話是否可以稱為“廈門話”？贊成者說，閩南話是以廈門口音為標準音的語言；反對者稱閩南是大概念，廈門僅是其一。不過，這樣的爭執并沒有變成某地區人的口誅筆伐，只是很溫柔地暫停在學界的探討。廈門人崇尚自己的母語，不輕易把它當成投擲向別人的武器。

憨厚的大男人也有著苦痛的歷史。很多人看到今天廈門的美麗和溫馨，卻忘記了他曾經受過的煎熬。很多人知道聞一多的《七子之歌》，但如今借問一下，歷數當年被迫“五口通商”的口岸，有幾人會立刻想起廈門？

當年鼓浪嶼林立的是洋人的建筑，西學的發展和用英文布道的教堂。相傳鼓浪嶼上的體育場還是現代足球第一次在中國亮相的地方，繁華的背面也有屈辱，據說當年這片洋人踢球的場地是印度人看守的，還有個牌子“華人與狗不得入內”。廈門人曾經發起多次抵抗洋人的運動，與殖民統治者斗爭等等。因此，廈門剛烈和倔強，輕易看不出來，看出來的時候一定令人吃驚。

廈門是一個典型的好男人，那種好體現在適當的男子主義，但不是大男子主義。他有點擔當，但是內心又是安靜的。這種安靜生出了許多智慧來。

有人一談起擔當，就認為是要慷慨激昂，或悲壯赴死。廈門有這樣的人，陳化成就是其中之一，在當年的吳淞口硝煙中慨然取義。當年的白石炮臺也是見證，曾經怒擊侵略者水軍。鄭成功也曾從這里出發，吶喊聲里也許帶著些許閩南口音，但也一定同樣悲壯。

溫柔和安靜是廈門的海。

說廈門的溫柔，讓人想起這里人們篤信的佛教。有考據說，廈門人或說閩南人大多都是中原人為了躲避戰亂而遷徙到東南海邊來的。水千迢，山萬重，渡越海洋來到島上，著實不容易。苦難產生信仰，是以，中原的佛教傳到這里，淡了少室山密林中的絕世武功，而沿襲的是一份禪意，不爭、不吵、不鬧。苦難往往把人變成兩樣，一樣是因此殘酷，一樣是因此慈悲。那么，廈門就應該是因為懂了，所以慈悲。廈門是一個溫柔的男人，內心一定住了禪意很深的佛，是以溫柔。

廈門的安靜是一種為了情感的擔當。舒婷是詩人，也是一個廈門的人。她是女子，但觀念中卻有獨立的男子個性，是平等的站立，哪怕枝握在云里，根相牽在地上，但還是需要有完整的自己。

踏踏實實的日子就是一種幸福，有不少鼓浪嶼人就經常看到舒婷提著菜籃子去買菜。喧嘩名利可以有，但不是全部，要的是為真愛的勇敢堅守。選擇輝煌燦爛勇敢肩挑，固然是一種擔當，而為內心想要的東西，去安靜地守著，難道就不需要勇氣了？這就是“真水無香”。經常走過老廈門巷子，可以看到人們樹下泡茶，閑話家常，其實不折騰的安靜也是一種擔當。這種安靜也許還是讀三國的易中天，三國的風云殺戮，在他讀來怎么就覺得會讓你發笑后深思，怎么都鬧騰不起來。

這個城市生活本來是慢的，但也有人希望快，都沒有錯。這本來就是事物的兩個面，沒有慢，哪里能快起來。本來很多人物來到這里，就是因為喜歡這里的慢，可來了以后，帶動了他的快。也因為某方面快起來，才能維持著另一方面的慢。這不就是“一而二，二而一”的道理么。

到底什么才是廈門，廈門是有參照物的。南臺灣其實和廈門就很像，因為臺灣南部有不少漳州、泉州人，而廈門也是如此，他們是閩南人，也被某些人稱為廣義的廈門人，盡管這樣的說法一直有爭議，但這爭議也是溫柔的爭議。

很多人認為臺灣南部的人一直很無怨無悔地支持陳水扁，哪怕他深陷弊案。有人覺得很奇怪，為什么會這樣呢！有一次在臺灣聽到一位朋友的解釋，其實臺灣南部的很多人也知道陳很不應該，他們對陳，不是從政治上去考慮的，“陳畢竟是南部人，這樣的人是很念宗族感情的”，有句話說：“再壞的囡子，也是自己的囡子，沒法度啊！”這就是宗族情感。

由此可以推斷，閩南人或廈門人是重感情的。尤其是宗族的親情，這是不能割裂的。每次看到臺灣某些人為政治考量而鼓吹“臺獨”，但一有機會回鄉就在閩南宗祠里痛哭，就覺得很感慨，當然也堅信那些人是很矛盾的，到底哪個才是真實的他呢。

回來說廈門。這是一個溫柔的男人，而且愈溫柔時愈安靜。南普陀的鐘聲洪亮豁達，但也溫柔安靜；烈焰陽光六月的鳳凰花熱情絢爛，但花瓣隨風飄散時也溫柔安靜；宗祠廟口的演戲酬神好不喧嘩，但看盡悲喜后內心就是一炷香的安靜。廈門，不是一個會說自己很溫柔的男人，但他有自己的擔當，堅持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習慣，有自己表達愛和恨的方式，有自己的成敗觀。但愿，誰也不要去刻意改變這個男人。

作為開篇，對一座城市的八卦只能是站在門口、流于精神層面上的推敲。而當游歷完這座城市，所有的細節會變得具體生動起來。所以，翻開下一頁，隨我們一起進入廈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