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瓏!一聲呼喚打破霧夜的寧靜,說話的是一名男子,他腳步生風,頎長的身影快速地飄近。少女蘇瓏輕輕地往后退了一步,身體恍若無形的風,穿透她背后的槐樹。
冷霧疏雨,早春時節。
樹旁還有一把玉骨的油紙傘,傘檐緩緩地滴著血,死人的血,一滴一滴地濺在凸起的樹根上。
尸體就倒在蘇瓏的腳邊,死的是一個三十來歲的村婦。男子逼近的時候,痛心地看了一眼尸體,道,蘇瓏,你不能再殺人了!蘇瓏皺眉盯著他,假裝要辯解,卻突然彎腰一撿,抱起傘轉身就逃。
禾軒,你我萍水相逢,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可是,在那樣噯昧的月光與花影之中,她和他,真的只是萍水相逢?
玉人和月摘梅花
蘇瓏手里的油紙傘,便是禾軒送她的。她到現在還記得,當時的自己站在梅樹下,暗香浮動,她輕輕地吸了一口氣。忽然有人在背后驚嘆,你竟然變成這副樣子?蘇瓏大驚,回頭一看,對上同樣錯愕的禾軒。
蘇瓏警惕道,你能看見我?
禾軒很快就收起了驚愕的表情,摸著鼻梁笑道,我是學過道術的,開過天眼。蘇瓏信以為真,睨他一眼說,乳臭未干,既然知道我并非常人,那就離我遠點。禾軒道,你怎么不是常人了?你只不過是體內有寒魂珠,所以成了個隱形的人,可以穿墻遁地,除此以外,你還有哪里跟常人不同?
嗯!禾軒想了想,又說,不過,你比常人生得美!
蘇瓏的臉微微一紅,嗔道,登徒浪子,本姑娘不屑與你說話。禾軒卻遞出他手里的油紙傘,說,撐開它吧,當你站在傘下的時候,別人就可以看到你了。我知道,世人都對你視而不見,孤立你、忽略你,甚至在你照鏡子的時候,鏡子也無法映出你的影像,那種感覺一定很寂寞。
被禾軒言中,蘇瓏心緒難平。她問,這傘,真的可以讓我被別人看見?
你一試便知。
竟能如此奇特,這是什么傘?
什么傘?禾軒看著此情此景,忽然吟道,樓角初消一縷霞,淡黃楊柳暗棲鴉。玉人和月摘梅花。這傘,就叫玉人遮。
那是蘇瓏第一次遇見禾軒。也是在昨夜之前僅有的一次。玉人遮,玉人遮,那男子溫柔淺笑的眉眼,倒是牢牢地記在了心里。只是沒想到,重逢之日,竟也是她滿手鮮血之時。那個村婦,是她殺掉的第十七個人。
碧海青天夜夜心
那夜。
蘇瓏正要動手殺第十八個人的時候,禾軒再次出現了。他輕輕地就扼住了她的手腕,她手里的傘落在地上。
沒有了傘,她立刻變回透明無形。他狠狠地盯著她,可是瞳孔里卻沒有她的影像。她凄然大笑,你看,這就是我殺人的原因,我只不過是想做一個普通人,可以成為別人眼里的風景。
禾軒痛惜道,我知道,殺三十六個人,用這三十六人的鮮血分別點染你全身的三十六處死穴,你就可以做回一個正常人。蘇瓏冷傲地盯著他,你既然知道我殺人的原因,就應該知道我是不會罷手的!
禾軒道,正是因為我知道,所以才趕來阻止你。你這樣強行逆天改命,用他人的死亡來換取自己的私欲,就算成功了,你也會遭受天譴,到時候,恐怕會有更嚴重的后患在等著你啊!
蘇瓏逼視著他,我不在乎!沒有什么會比我現在更痛苦!
禾軒緊抓著蘇瓏不放,一再勸她冷靜,蘇瓏的怒火卻越燒越旺,突然眼神一厲,揚手甩了他一個耳光!禾軒,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你若想贖罪就離我遠點,當我不再受寒魂珠所害之時,也就是你的罪孽減輕之日,不是嗎?
禾軒眉頭緊皺,原來你都知道了?
是的。蘇瓏回憶說,我從記事之年起便就知道,我是不同于常人的。我的父親是鎮里的私塾先生,可我母親卻是山中修煉成人的梨樹精,人妖結合,有違天理。山神想懲治我娘,便將我爹娘都害死了。他甚至還想毀了我這孽種,我小小年紀,逃無可逃,從懸崖上跳了下去。
禾軒,是你救了我。
當時的你,在萬丈懸崖底,還沒有修得人形,只是一條守護著寒魂珠的巨蟒。若不是你用云霧托住我,我就要摔得粉身碎骨了。可是,卻也是因為你的疏忽,寒魂珠意外地進入了我的身體。
那一年我只有八歲。八歲以后,我每一天都背負著寒魂珠,變成了一個誰也看不見的隱形人。
心悅君兮君可知
禾軒總是很耐心,蘇瓏說什么,他都認真地聽著。她的憤怒,她的痛苦,她的孤寂,那無從追溯的憐惜,從他踏破鐵鞋找尋她的那一天起,就蒙上了一層噯昧的光暈。他時常凝望著她瘦削的影像兀自嘆息,蘇瓏,我希望終有一天你會明白,你早已是我眼底最美的風光。
他要帶蘇瓏去一個地方。
一個可以令她不必殺人,也能恢復常人的地方。
妄虛崖。
這幾年禾軒一直在找這樣一個地方。妄虛崖底白草叢生。雪一般潔白的草輕薄如煙,風一吹猶如遍地都籠罩著流動的云霧。禾軒說,白草開穴,只要你浸沐著草的靈氣,我的元神就能進入你的心室,將寒魂珠取出,恢復你的凡人之身。蘇瓏故意輕蔑地笑他,入心7我為什么要準你?
可是,縱然不準,蘇瓏也沒有反對的余地。
她知道,與其說她不是禾軒的對手,倒不如說,她其實根本不能狠心和他動手。雖然她總是刻意地冷言冷語對他,可是,遇見山洪,她會在他躲避不及的時候飛身去救他,遇見妖魔,她也會和他并肩浴血同戰;就連遇到暴雨時,她也會假裝不情愿地分一半傘給他。那種自相矛盾,禾軒也都看在眼里,憂喜參半,感慨萬千。
禾軒開始作法的時候,蘇瓏靜靜地躺在白草叢里,草香恍如醉人的美酒。他盤腿在她身邊坐著,慢慢地握住了她的手,她渾身一陣暖熱,紅了臉,只是一瞬間,他的元神就已經飛入她的心室。
她的心里滿是冤魂和血腥,滿是黑暗與恐懼,有無限的孤單和迷惘,還有無窮的沉溺與掙扎。
以及,她從來不肯示軟的哭泣。
可那里面竟然還有禾軒臨風玉立的身影,他的輪廓五官,他的舉手投足,細致到每一縷發絲,每一個表情,都濃墨重彩,清晰無比。禾軒頓時暗喜不已,她的心里,原來真的是有他的。
就在這時,禾軒看見了那顆寒魂珠。赤紅色的珠子像一團熊熊的烈火。他伸手去取,剛握在手心里,突然就覺得自己仿佛被什么力量狠狠地從頭頂砸下來,緊接著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下一個瞬間,禾軒從蘇瓏的身體里跌了出來。
猛吐一口鮮血倒在白草叢里。
蘇瓏還是渾然不覺地安睡著,在她的旁邊,原本放著玉人遮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長身曼妙的女子。
禾軒顫聲驚呼,嬪娘?
從那以后,蘇瓏就一直昏睡不醒。雖然禾軒取出了寒魂珠,她終于如愿以償地擁有了實實在在的凡人之軀,可是,每當禾軒抱著她,坐在清冷的妝鏡前喚她的名字,蘇瓏,蘇瓏你看啊——
這鏡子里終于有你的影像了。
我的眼里,也如你的心底那般,有一個你,真真切切,舉世無雙的你。
可是,蘇瓏動也不動,恍若已經死去多時。但她的意識還在,身邊發生的一切,時間隨年月流逝,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她之所以變成這樣,全都是因為那個嬪娘的從中作梗。嬪娘是玉人遮里的傘妖。
姹紫嫣紅枉開遍
玉人遮曾是天宮的寶物,是有位神仙下凡之時,不小心遺落下的。以前,禾軒還是巨蟒之身的時候,嬪娘就時常為他遮風擋雨,跟他在崖底相伴修行。她一直都希望,終有一天彼此都能修成人身,如凡間的夫妻般,過著神仙眷侶的生活。可是,禾軒卻一心只在蘇瓏的身上。
嬪娘的恨,因愛而生。
她說,自己愿意為了禾軒去做任何事,可是,她的忍辱負重苦心孤詣,都不過為了等一個機會。
一個能徹底毀掉蘇瓏的機會。
而這個機會,就是在蘇瓏沉醉白草,毫無防備之時,她也緊隨著禾軒,乘虛而入進入蘇瓏的身體,取走了蘇瓏的三魂。有魄無魂,蘇瓏就此沉睡不醒,每天都承受著萬蟻鉆心之痛,生不如死。
她昏睡了整整三十個年頭。這三十年,對一個女子而言,便是將最美好的時刻都付之一炬。她的面上起了皺紋,鬢角甚至有了華發,她多想告訴禾軒,你殺了我吧,我不愿再茍延殘喘了。
可是,固執如禾軒,從沒有想過放棄。
這三十年,他帶著蘇瓏到處奔走,追尋著嬪娘的蹤跡。他時常和嬪娘戰至兩敗俱傷,就為了奪回蘇瓏的三魂。一直,一直到第四十個年頭。春雨如酒柳如煙的龍鏡湖畔,禾軒以真身為誘餌,以元神做刀劍,終是跟嬪娘同歸于盡。
那天,早春細雨潤如酥,缺失的三魂,終于回到了蘇瓏的身體。她醒了。她連禾軒的最后一面也來不及見到。禾軒已經魂飛魄散,一縷灰燼也沒有留下。空蕩蕩的湖畔小屋,只剩下她孤零零的身影。
寒魂珠落在地上,玉人遮倒在門邊。
還有一只破損的銅鏡,被倒塌的柜子砸成了兩半。
蘇瓏只撿起了那顆寒魂珠,心中默念著禾軒的名字,就著眼淚一口吞下。慢慢地,她的身體重新變成了透明。
她漸漸覺得釋然,漸漸地,含淚而笑。
禾軒,我這一生手染血腥,機關算盡,只為了一份殘忍而自私的追求,到如今我方才明白,我得到的,遠比我所求的多。
因為我得到了你。
沒有你,我不愿意再成為任何人眼里的風景。這世間萬千的注視,也比不過你看我的那一眼。沒有你,我這一生孤獨的命輪,就算姹紫嫣紅開遍,也不過是開了冷月殘垣,開了寂寞無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