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鮫綃裁制的霞帔,精巧沉重的鳳冠。目光所及是普通人做夢都想象不到的繁華富麗,錦繡成堆。
可孟月華卻想起了這句詩。
《漢廣》,出自《詩經·周南》,講述可望而不可即的思慕之情。
每個人心里或許都有那么一個人,傾注了最多的溫柔與愛意,卻相隔漢水般寬廣的距離,永遠都無法觸及。
這時有人進來了。
“月明……”巽芳邁著虛浮的步子向她走來,“你終于是我的妻子了……”
他喊的,是雙胞小妹的名字。
她與月明自幼沒了雙親,過了一段寄人籬下的日子后,母親的金蘭姐妹——當今儀和皇后央求天子允準她們進宮,名為充作灑掃仆役,實際與義女無異。
因此她們與太子巽芳是一起長大的。
人大了,就懂得人情世故,就會有痛苦。比如巽芳愛戀月明,比如她愛巽芳——
都是求不得。
儀和皇后察知了長子的心意,就想安排他與月明的親事,誰知月明竟然逃婚而去!
儀和皇后便將念頭轉到她的身上——
“巽芳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怎樣,本宮只問你肯不肯?”那時,皇后似乎是打商量的口氣。
其實她沒得選。
如果巽芳發現月明逃婚,他一定會追去直到找到她,那樣月明和她的心上人就完了。
而儀和皇后也急需一個心腹在巽芳身邊。
最后,她也不是一點私心都沒有的,想留在巽芳身邊,哪怕最后,不會有個團圓美滿的結局。
她答應得爽快。
“可還記得當日,”巽芳替她拿下鳳冠,端詳她精心妝點過的容顏,“我說’漢有游女’……”
她心底一沉。
這是一個試探。
當日他曾對月明說:漢有游女,宜其室家。有意說錯的詩句,是他第一次試著向月明表明心跡。
沉默了片刻,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輕道:“漢有游女,不可求思。現在,不是已經求到了嗎?”
笑意自巽芳眼底瞬間抽離,可他臉上還是一派溫存:“對,求到了。”
隨即將她擁進懷里。
有這一處紕漏就夠了,她嘴角微揚。巽芳已然知道她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孟月明,知道她正在和母親一起騙自己。
可他還是要做出溫柔恩愛的樣子,因為此刻儀和皇后的眼線正在門外守著。
他是儀和皇后的長子,也是大夏朝的太子。但儀和皇后并不是只有他一個兒子,他也不是儀和皇后最喜歡的兒子。
儲君之位,可說坐得戰戰兢兢。
巽芳,我不會負你。
環住他寬厚的肩,她在心里說道。
無論將來會怎樣,無論以后情非得已她需要做什么,最終,她都是站在他這一邊的。
嘴角噙著苦笑,她緩緩躺倒在喜榻上,巽芳捻滅了燈,俯下身來——無論如何,今夜是他們的洞房花燭……
“殿下!殿下不好了!”忽然門被拍得又重又急。
巽芳趕緊披衣出去。
“殿……殿下……”老總管尖銳的嗓子帶著哭音,“帝君駕崩了!”
巽芳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但立刻鎮定下來,開始詢問詳細情形。
當今天子身體一向不太好,偏又耽于女色,這一天也是意料中的事。
看巽芳一邊更衣一邊下令穩定大局,每件事都進行得有條不紊。她心里明白,明日此時他就會換一個身份,成為大夏朝的新天子,他等這一天已然很久。
(二)
三個月后,巽芳正式登基,帝號頤盛。同時加封她為皇后,封號孝寧。
原來的儀和皇后則變成了儀和太后。
“陛下沒看出破綻吧?”
這天早上她去含涼殿請安,太后屏退左右后問道。
她搖了搖頭。
“那就好……”太后松了口氣“陛下既然信你,有什么心事就肯對你說。為他分憂就全靠你了。”
“月華年少識淺,一切還憑太后決斷。”
儀和太后笑了笑。
這時內侍稟告說瑯琊王巽恪來了,她識趣地告退。
出去的時候與巽恪擦肩而過,年方十六的少年有著意氣風發的面容。他是儀和太后的次子,比巽芳這個帝君更討母親的歡心。
“看這滿頭大汗的,又到哪里瘋去了?”
“趙將軍今日教了新的拳法。”
“每天就知道舞槍弄棒……”
她漸行漸遠,身后滿懷天倫之情的對話也漸漸地聽不見,了。
夜里巽芳忽然提到那位趙將軍:“今天朕看見趙成教巽恪白鶴拳呢……朕當年也想學這套拳法來著。”
他的語氣不無遺憾,想是未曾學成。
“不過朕看他身法不如從前快……”他說著皺了皺眉,“他為大夏戎馬半生,也該是時候享享福了。”
這分明是有意削權的暗示。
隔天請安的時候,她將這些話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儀和太后。
太后很快宣了趙成入宮,當她在暗處看到宮人引趙成進入密道時,忍不住嘆息了一聲。
晚上巽芳一進孝寧宮就說在太后那里挨了訓,責他近日重用新人,恐寒了老臣的心。
“其實你也不高興吧?”話到半途他忽然問她,“早年你不是隨趙成學過兵法嗎,朕要是削了他的兵權……”
“陛下記錯了。”她笑了笑,“跟著趙將軍學兵法的是姐姐。”
“對……”他一臉恍然,“說起月華,不知她現在怎么樣了。”
她成了孟月明,那么和人私奔的那個自然就是孟月華。
此刻聽巽芳提起自己,她隱約有些開心。他多少有些念著她……
“算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跟個來歷不明的人就這么走了。”巽芳搖了搖頭,“不過她走了沒關系,聯的身邊只要有你就足夠了。”
她片刻怔忡。
明知道她就是孟月華,巽芳卻還是說出這樣的話。
這分明是折磨。
他在不動聲色、毫不留情地狠狠折磨她。
報復她鳩占鵲巢,報復她作為太后的眼線留在他身邊。
這報復,非常……有效……
這天夜里她噩夢連連,夢中千重闕著了火,她眼睜睜看著巽芳向火中走去,卻怎么也邁不開步子去救他。
最后,夢中的慘呼變成了真實的聲音——
“陛下!陛下!有人謀反!”
她驚醒,向外一看,東北角那里火光沖天。
而巽芳不知何時已穿戴整齊,正沉著臉聽內侍的通稟——
威遠將軍趙成率兵攻打千重闕,意在逼他退位!
他冷然一笑。
片刻后又有人來報:“陛下!瑯琊王正率領禁軍與叛黨交戰,叛黨已敗退宮門之外!”
她吃了一驚,為什么巽恪正好在宮中?
“別怕,月明。”
巽芳對她說,隨后向外走去:“朕去看看太后怎樣了。”
他走得太快,快得她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她想要跟去,卻被門外的侍衛攔下了。
看著被火光映紅的天空,她不禁想這一天總是要來的。
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三)
夜深了,含涼殿外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異常的寂靜與遠處的人聲鼎沸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一入殿巽芳立刻屏退了所有人,當最后一個宮人合上大門的同時,儀和太后近乎癲狂地撲了上來:“這究竟是怎么回事?!”
“很簡單。”抓住她的手,他微笑起來,“以談論兵法為名將巽恪留在宮中,再放出風聲說朕要將他秘密治罪……趙將軍果然來救……”
“真是父子天性!”
驟然森冷的語調,凌厲的目光。儀和太后不禁失聲道:“你……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他哼了一聲,“知道你與趙成私通?知道巽恪其實你們的孽種7還是知道你與趙成想讓巽恪取朕而代之?!”
儀和太后一下子坐倒在地,目光呆呆地落在前方。
“此時此刻,正陽門外巽恪正與趙成交戰,趙成不會傷他,此戰巽恪必勝。”他俯身在儀和太后耳邊輕道,“趙成謀反,必不能留。至于巽恪……母后覺得朕該怎么做7是論功行賞,給他一處封地讓他做一輩子的逍遙王爺,還是事后告訴他實情,讓他知道他其實……”
“住口!”儀和太后仿佛從夢中驚醒般大叫,“巽恪他與你一母所生,你難道就沒有一點手足之情?!”
“手足之情7母后謀劃朕讓位于他時,可曾有母子之情7”他冷冷地看著腳邊滿臉驚恐的女人,“若無手足之情,朕不會給你選擇的機會。”
儀和太后怔怔地看著他,仿佛從來沒見過他那樣。許久后她才用顫抖的聲音問道:“那么,陛下希望哀家做什么7”
“先帝與母后一向恩愛甚篤,”他輕聲道,“母后不如去陪伴先帝吧。”
話音未落,有人走了進來,手捧托盤,盤中是一個瓷瓶與一副白綾。
儀和太后愣了愣,隨即大笑起來:“陛下真是孝順,竟還賜哀家一副全尸!哈哈哈哈——”
瘋狂的笑聲響徹殿宇。
他皺了皺眉,轉身向外走去。
身后,那夾雜著哭泣與哀號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
拂曉時分,看孝寧宮外的侍衛逐批撤去,那些儀和太后派給她的宮人都被帶走,孟月華便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定。
趙成被擒或是已經身亡,巽恪大概還在等著他皇兄的嘉獎……
晨曦忽至,落在身上那么溫暖,一如昨日清晨。
可這世上的人,卻已變得認不出了。
她遠望巽芳沐著展曦而來。
“朕要殺了趙成,念他勞苦功高,誅他三族。”將叛亂的結果告訴她后,他陰沉著臉這么說道。
她低頭不語——
明知巽芳是在做戲依然將他的言行上報儀和太后,讓太后誤以為他要削趙成的兵權因而坐立難安,使得趙成也跟著急躁,輕易中了誘敵之計。
她是巽芳的幫兇。
“還有巽恪……”
“陛下!”她吃了一驚,“瑯琊王與陛下乃是一母……”
她想起少年猶帶稚氣的臉,張揚的笑容。
“一母所生是嗎?”巽芳打斷了她的話,“從昨夜開始,朕就沒有母親了。”
她默然無語。
“朕不能養虎為患,”他看著她,輕輕吐出兩個字——
“月華。”
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救巽恪了。
既然說破了她的身份,便代表著她能對他有所影響的日子就此結束。
他愛著孟月明,無論孟月明說什么他都會善加考慮。
可她只是孟月華。
她的話,無足輕重。
跪地,她深深地拜伏下去:“臣妾欲遷往駐云齋為太后靜修冥福,望陛下恩準。”
“準了。”
跪拜多時后,她聽見他沉聲說道,然后就是離去的腳步聲。
眨了眨眼,一滴清淚落在青磚地上形成一個圓形的水漬,細小的聲音讓她覺得那么真切地聽到了自己心底某處,正慢慢地破裂開來。
(四)
儀和皇后以殉情的名義陪葬于皇陵:趙成判腰斬,夷三族。
巽恪因傷痛君父母后先后去世,就此一病不起,命不久矣。
而她,半個月后就搬進了駐云齋。
這是個簡陋冷清的院落,只不過左右分別是收藏書冊的萬卷閣和收藏字畫的千影廊,當日修學時為圖便利,她與月明在這里住過一段時間。
這次回來,有故地重游的親切。
“娘娘,東西都放得差不多了,今日宮中還有要事……”內侍上前請旨。
她從孝寧宮遷居此處,在見慣了風雨起落的宮人們眼中,即是貶居冷宮。
而今天,是巽芳選秀的日子。
她揮退了宮人。
幾個月后,她聽說選秀時巽芳親自挑中的一個少女十分得寵,加封靜嬪之余還懷了身孕。
而謠言也從這個時候開始風傳,兆京的夏季雷雨頻發,宮人們傳說在電閃雷鳴的夜晚,含涼殿中會出現種種幻影,有時是儀和太后,有時是不久前病故的瑯琊王。
他們或像生前那樣在殿內談天,又或是一副七孔流血的慘狀,嚇得人屁滾尿流。
七個月后,靜嬪分娩了一個男嬰。
帝君的長子降生,本該是普天同慶,但歡欣喜悅在千重闕內并沒能持續多久——這個孩子生下三天后就死了,據說死時全身發青十分恐怖。
她聽聞消息的這夜又是雷雨,傳訊的宮人走后駐云齋內死一般寂靜,只有不時閃過的電光和隆隆雷聲讓人覺得此地還屬人間,而非死界。
她點了燈,打算徹夜為那個死去的孩子頌經祈福。
“啪啪啪!”夜深人靜,急促的叩門聲令人心驚。
她一開門外頭的人就撲了進來,熟悉的身形,濃重的酒氣,她大吃一驚:“陛下?!”
半扶半拖地將人弄進屋里,剛要去喊人,巽芳忽然死死抱住了她:“月明!我看見母后了……她眼睛里都是血!她說朕不得好死……朕有什么錯?是她先對不起我!是她先不要我!”
巽芳醉得不輕。
她回身抱著他的肩頭:“陛下節哀。”
人死不能復生,無論是儀和太后、巽恪,還是那個連名字都未來得及取的孩子。
“月明……你為什么要走?”巽芳抬起頭來哀傷地看著她,“有你在朕身邊,朕就不會做那么多錯事……”
她苦笑起來。
月明在或許就能阻止這一切吧?
可她是孟月華,除了以自己卑微的愛意做一些傻事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俯身輕輕吻住巽芳,迎來他熱烈狂猛的回應。她其實不在乎,不在乎他心里思念的是誰,不在乎他把自己當成了誰,她只知道在這幽深廣大的千重闕內,此時此刻,能夠陪伴在他身邊的人是自己,并且只有自己,這就足夠了。
一夜交纏,互相貪戀對方的溫暖,用相似的容顏和聲音給予撫慰。
她醒來時天已拂曉,巽芳著了中衣坐在榻邊出神。
“昨晚朕還看到巽恪。”他的臉色蒼白得嚇人,“就在重華殿內,他質問朕為什么要逼殺母后,為什么連他也不放過!他說朕不配有子嗣,他說……”
“陛下!”她一把抓住他的手,他猛地回過神來,看著她,眼中仍有驚惶。
“宮中的謠言何必在意,”伸手抹去他額頭的冷汗,她搖著頭說,“子不語,怪力亂神。”
“可是……”
“但是,”她湊到他耳邊,“人有心魔。”
巽芳眉峰微聚。
之后他立刻下旨讓太醫院仔細檢驗孩子的尸體,發現其血中有自母體帶來的毒。一番徹查之下,揪出是靜嬪身邊的宮女在每日的薰香中加入少量的毒素,日積月累,釀成大禍。
事情的起因其實很簡單——這女子與靜嬪同日入宮,自認才貌均遠勝靜嬪卻不得圣眷,故心存怨恨。
心魔:貪婪、嫉妒、憤怒,凡此種種會腐蝕人心,使其入魔。
巽芳下令處死了這個宮女,又加封靜嬪為靜妃以表安撫,但經此一事,此女不僅日后無法生育,心志亦大受打擊。
聽聞這個結果,她只是在心里嘆息了一聲。
這天夜里巽芳又來了駐云齋,進了屋,他先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仿佛第一次相見。
“你倒有統御六宮之才。”
她只當是夸獎了。
“元兇伏誅,朕要謝你……”他想了想,“搬回孝寧宮去吧。”
她搖了搖頭。
“隨你了。”
“那陛下的心魔呢?”見他要走,她趕緊問。
巽芳停下了腳步。
“巽恪,”她遲疑地開口,“他尚有一女……”
因為曾師從趙成,所以她和巽恪頗為親近——少年愛上了儀和太后宮中的一個小宮女,情竇初開的年紀難免把持不住,小宮女有了身孕后他來找她幫忙。
她想了辦法將小宮女遣出宮去,后來小宮女生了一個女兒,巽恪尋了一處外宅給她們母女居住,想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再給正式的名分。
只是他沒能等到這一天。
“陛下若對巽恪心有愧疚,何不代為照顧這兩人7她們不知內情,想也不會有什么后患。”
不知道巽芳會怎么做?找到她們后加以關照,還是斬草除根7她顧不得,她只想為他做一點事,讓他深埋心底的痛苦有個釋放的缺口。
她長于深宮,所聞所見與常人不同,待人處世的準則自然也不受什么倫常義理的限制。
如替妹而嫁之類,她想做,便什么都不在乎。
唯一在乎的,只有巽芳。
之后巽芳一言不發地走了,從此之后,再沒聽說什么鬼魂在含涼殿出現的傳聞。
無論是他心中的愧疚得到了補償,因而再看不到幻象;還是他終于有所頓悟,下定決心鎮壓了這些空穴來風的傳言,總之結果是一樣的。
巽芳得到平靜,一切均安。
后來又陸續有秀女入宮,得寵受封。
天家子嗣繁盛。
或許是能夠陪伴他的人多了,之后很長的一段時間里他都沒有再來駐云齋,就好像宮中沒有這個地方,沒有她這個人。
有時她會在清晨時將大門開出一道縫向外張望——門外的大道是他上朝時的必經之路,或許在龍輦經過這里的時候,他會想起她,向這里看一眼?
但是一次也沒有,龍輦的簾子始終拉得嚴嚴實實。
他一次也沒有想起過她。
轉眼,十年。
(五)
與沐震的相遇很有意思。
這天她難得地去御花園散步,在小路上和一個男孩子撞了個滿懷。會留意到他是因為他長了極像巽芳的五官,乍見之下她還以為時光倒流,自己又看見了小時候的巽芳。
沐震是巽芳的第九個兒子。
不過說是皇子,這孩子看上去卻是狼狽不堪,身上不甚新的衣服被扯開了一個大口子,眼角還青了一塊。
“你的母妃是哪一宮的娘娘?”
“容妃。”小孩子怯生生地說。
她記得那個沐族的女子,婀娜身姿,絕麗容顏,她是沐族送來和親的,但巽芳不喜歡她。
去年,她病死了。
沒有母妃的皇子,在這宮里誰都可以欺負。
她好言安慰了沐震幾句,想帶他回駐云齋上藥。
“站住!”身后忽然傳來尖銳的女聲。
轉身,只見六七個宮女簇擁著一個麗人,麗人身邊還有個男孩子。
也是鼻青臉腫的。
沐震一個勁兒地往她身后躲。
隱約猜到了事情的經過,她忍不住一笑。
“放肆!見了端妃竟敢不跪!”一個宮女呵斥道。
原來是端妃,左相獨女,她的父親三朝老臣,門生遍及朝內,那男孩子就該是七皇子華澤了……心中飛快計算過一回,她上前:“那么,見……”
“慢著。”
沉穩,熟悉的聲音。
心重重一跳,她連身形都僵住了。而除了她之外,在場的人在聽到聲音的同時都跪了下來。
聲音的主人走到了她身邊,她只能看到他的側面。
“所謂長幼有序,這宮里的規矩什么時候變了?朕的皇后倒要向端妃叩拜行禮?”巽芳口氣不善,一邊說,一邊一手攬在她腰間。
那些宮女頓時面露驚惶之色。
“陛下恕罪!臣妾雖入宮多時,但一直未曾拜見皇后娘娘,今日多有沖撞,臣妾罪該萬死!”端妃即刻請罪,將過錯攬到自己身上之余,沒忘記不動聲色地提醒天子,錯其實并非全在于她。
夠聰明。
孝寧皇后在駐云齋足不出戶是宮中人人盡知的“秘密”,雖然沒有正式的詔書,但所有人都將她當做一個已經打入冷宮的廢后。
“陛下……”她看向巽芳。
“罷了,看在皇后的面子上赦爾等無罪!”他一拂袖,眾人趕緊謝恩。
端妃起身的時候向她投來滿懷敵意的一瞥,她微微一笑——她倒是很喜歡端妃這樣的女子,敢爭取自己想要的東西,不顧一切。
有點像小妹月明。
這時巽芳留意到兩個兒子的狼狽相:“這是怎么回事?”
他的語氣并不十分震怒,但沐震和華澤都耷拉著腦袋大氣也不敢透一口。
她走到沐震身邊,手放在他肩上:“不說出來,陛下如何能知道真相?”
沐震終于抬起了頭,大聲道:“他說我是沒娘的野種!”他指著華澤。
口沒遮攔加年少氣盛,男孩子們打架無非這兩個理由。
“混賬!”巽芳發怒了,所有人嚇得噤若寒蟬,“連弟弟都打不過,還有臉告訴你的母妃?!”他對著華澤罵道,“你也一樣,連兄長也敢打,何來恭敬之意?!”
他罰了兩個孩子各自一個月禁足。
而她看巽芳雖然一副聲色俱厲的樣子,眼中卻有笑意,并不是真心生氣。
隨后他就走了,一群人前呼后擁的。
她很想他多留一會兒,讓她仔細看看他,看那似乎依然如昨的面貌是否在眼角添了一點風霜?
就像她,獨自在駐云齋中每天思念著,慢慢地,流年已浙。
幾天后,沐震忽然來了駐云齋。
“陛下不是禁了你的足?”她拿點心來,看他吃得狼吞虎咽,不由得笑著點他眉心。
“怕什么……”沐震嘴里塞滿了點心,說話都不利索,“我又不是華澤,誰管我去哪兒啊!”
她有點心酸。
可沐震似乎并不為此難過,將點心一掃而空,他的注意力立刻轉到了旁邊堆的書上:“娘娘也看兵書,懂兵法?”
她笑著點了點頭。
“不如娘娘教我?”他歪著頭回想,“端妃娘娘要蘇將軍教華澤兵法,我偷著聽了兩回,總有些不明白……”
小孩子才多大?八九歲吧7聽得懂什么兵法?
可她還是應下了。
“謝皇后娘娘恩典!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沐震立刻跪下,有模有樣地謝恩,看得她忍俊不禁。
忽然外頭響起腳步聲,她趕緊要沐震躲到里面去。
而來人是她想都沒想到的——
“你這里是越來越亂了……”巽芳皺著眉看一地的點心屑,四處堆積如山的書冊卷軸,到最后忍不住笑起來,“哪里像我大夏皇后的居處?”
她不說話。
“過幾天朕撥人過來,還有你身上的衣裳也該換換了。”他說著又皺起眉頭,“不管你愿不愿意,總不能失了皇家的威儀。”
他怎么忽然想起這個?
但她沒有問,也沒有像以前那樣拒絕。她看得出巽芳已經做了決定,而他決定的事是不容更改的。
“皇后娘娘。”巽芳走后沐震立刻從屏風后跑出來,“父皇很喜歡娘娘。”
“你懂什么?”她啞然失笑,“你也聽到了,是怕本宮丟了皇家的面子呢。”
小沐震立刻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這樣簡單的話,叫個人來也就是了,父皇何必親自跑一趟?再說要是不喜歡,誰去管什么面子不面子。母妃以前每天都打扮,父皇連看也不看她一眼,端妃娘娘也是。”
小孩子說話還有些顛三倒四,她卻不禁心中一動。
(六)
巽芳說的宮人很快就來了,一堆人不到半天工夫就把駐云齋收拾一新。看著那些價值連城的古董字畫,還有精心養護的名種蘭花,她不由得滿腹狐疑。
當天夜里巽芳進屋后立刻環視了一周,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后忽然說:“朕有月明的下落了。”
她一下子跌坐到太師椅上,按著心口,怔怔地望著他。
是因為月明要回來了,怕她知道自己姐姐的境遇不好而生氣,所以才想起她來?
看到巽芳不解地打量著自己,她苦苦一笑:“陛下想怎么做?”
“明妃。”巽芳笑了笑,“這個封號如何?”
明妃……大夏朝從未有過的封號,只是從月明的名字中化來……
很好……她本來,就不該抱任何期待。
然而時間一晃過了幾個月,小妹月明并未如預期中到來,倒是有別人進了宮——靖南王與南國交戰得勝,南國送來一位王女和親。
王女喚花玉,她覲見巽芳時還穿著南國的服飾,雪白的裸足上套著銀鐲,行動間鐲上鈴鐺叮咚作響。
這天她也在場,作為大夏的皇后站在巽芳身邊,巽芳以國禮來迎接這個花玉,可見在他心中,此女的到來并非僅僅是后宮多了一人那樣簡單。
“拜見皇后娘娘千歲。”花玉向她行禮,卻不像其他人那樣低頭,而是自始至終一直盯著她。
熱烈的,毫不掩飾的目光,里面有著一種渴望。
這女子會在宮中掀起一場風波……她不禁這么想。
花玉被封為玉妃,之后一連數月,皆是專寵。
“娘娘,宮里的娘娘們都說那個夷女是妖孽轉世,把父皇給迷住了。”一天,沐震拿著《六韜》看了半天,忽然冒出來這么一句。
她不客氣地打了他手心:“沒規矩,那是玉妃娘娘。”
“可父皇老也不來,你不難過?”沐震想了想,“以前父皇不來,母妃就每天都哭,難過得要命。”
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有些事小孩子不會明白——玉妃、端妃,所有這些巽芳身邊的女子都不能讓她難過,因為她知道巽芳并不愛她們,她們在他心中的地位甚至不如她這個青梅竹馬的玩伴。
夠資格讓她嫉妒的只有一個人,只有那個她不會也不愿嫉妒的人,孟月明。
巽芳病了。
聽到這個消息她有點著急,巽芳一向身體強健,但每次生病都十分兇險。
而這個消息是端妃所報,這天她破天荒地來到駐云齋說了這件事——此舉用意她一目了然。巽芳在玉妃的沁玉殿養病,定是端妃前去探望卻吃了閉門羹,所以想抬出她這個皇后來。
但這一趟不得不跑。
她在沁玉殿倒沒受什么攔阻,端妃跟著她也很順利地進去了。
內室中,巽芳半靠在榻上,花玉正喂他喝藥。
“你們怎么來了?”看見她和端妃,巽芳臉色一沉。
“臣妾與端妃聽聞陛下龍體抱恙,放心不下所以來看看。”她笑著說,一旁端妃早已等不及湊了過去:“陛下,臣妾好擔心……”
巽芳有些不耐煩:“小小風寒,有什么可擔心的7都出去!這么多人,朕看著都頭疼!”
端妃嚇了一跳,頓時紅了眼圈。
她卻在看花玉,只見她一言不發,始終保持著微笑在一旁候著。
忽然她皺了皺眉——玉妃此時已換了大夏的衣冠,但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卻可見用深紅色的花汁畫出的花紋,覆蓋了小臂與手背,盤曲的花草,有種妖異的美麗。
“玉妃,所謂‘入鄉隨俗’,怎么到這會兒還改不掉……”她看著那些花紋輕道。
“是朕準的。”巽芳打斷了她。
她微怔了片刻:“臣妾失言。”
然后就退下了,端妃也不情不愿地一同告退,走出沁玉殿,立刻與她分道揚鑣。
沒想到當天夜里,巽芳來了駐云齋。
“朕很意外。”他一邊翻著書一邊說,“端妃就罷了,沒想到你也會來。擔心朕嗎?”
“嗯。”她點頭。
巽芳一副更加驚訝的樣子:“擔心什么呢?”
她不言語了。
“你心里的事總是藏得很深。”他也不追問,而是感嘆了一聲,“朕總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無他,所思所念,唯君而已。
但是這句話她不會對他說,免得再一次,被他拒絕。
巽芳走后她將駐云齋周圍仔細檢查了一遍,確定無人后才進到內室,將預先寫好的信塞進信鴿腿上綁的竹管內。
看著鴿子的灰色影子迅速融入夜色中,她方才放心地合上窗。
半個月后,她偶染微恙,傳信到太醫院,院中派了一名新進的大夫來。
“你在太醫院供職,可是委屈了。”她看著故人身上的醫官服色忍不住笑,溫言輕道,“長君,許久未見。”
杜長君,先代太醫院領事的獨子,他自幼在宮中走動,與她們姐妹倆十分相熟。
他知道她的秘密。
杜長君多年在外游歷,音信全無。可去年她忽然接到他的傳書,道是在外遇見了月明夫婦,故此知道她替妹而嫁之事,又囑咐她留下那只信鴿,若有急事就傳書給他。
“你怎么住在這里?”一進屋他便四下張望,清瘦的臉上神色不善。
她默然不語。
他立刻猜到了什么,冷冷地哼了一聲:“他就是這樣,除了月明誰都不放在心上!”
“長君……”想讓他不要說了,不想他搶先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我帶你走,月華,這千重闕有什么好,你待了幾十年還沒有待膩嗎?”
“我……”
“放肆!”門口忽然響起一聲暴喝。
竟是巽芳。
“你竟敢……”將人扳過去后他頓時愣住,“長君?”
“巽芳,久違了。”杜長君拉下他的手,目光凜冽。
片刻后他回過神來:“你怎么會在這里?”
“陛下,長君現在太醫院供職,他……”
“朕沒有問你!”巽芳粗暴地打斷了她。
眼看杜長君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她趕緊打圓場:“杜太醫,本宮與陛下有要事商談,你退下吧。改日再來問診。”
“月華……”
“退下!”巽芳大喝一聲。
杜長君巋然不動。
“長君。”她幾乎是哀求了。
“微臣告退。”杜長君終于面無表情地做了一揖,轉身快步走了出去。
室內立刻陷入了沉默。
“陛下怎么忽然來了……”她思量良久方才小心翼翼地開口。
“朕若沒來你待如何?”
她怔了一下,下一刻巽芳忽然抓住她的手,力道之猛,幾乎將她的手捏斷:“你休想離開這里!”
她詫異地看著他。
卻見他咬牙道:“只要你還在這里,總有一天月明還會回來!朕不信她真能舍下姐妹之情!”
原來如此……
她用力抽回了自己的手:“未必。”
巽芳怒色越盛。
“總之以后不許再見他!”
“長君他見過月明了。”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立刻壓下了天子的盛怒。
“臣妾只是想聽聽舍妹的消息,不能夠嗎?”她平靜地問道。
巽芳神色陰晴不定,幾次想要說話,最終又咽了回去。
“隨你高興吧!”
最后他撂下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了。
(七)
“陛下可有問你月明的下落?”幾天后杜長君再次入宮為她請脈,她問起此事。
“月明這丫頭豈是這么容易找的。”
她笑了笑,卻見杜長君皺了皺眉,換了右手繼續為她切脈。
“奇怪……”他狐疑地盯著她,“巽芳……”
“要叫陛下。”
他沒好氣地撇了撇嘴:“陛下日前染病,我查看過他的醫案,脈象與你十分相似,但我不能確診是何病癥。”
她沉默下來。
“是蠱毒。”
許久之后,她輕聲道。
“玉妃……向陛下下了蠱。”
她說起之前巽芳病時她前往沁玉殿,覺察到無論他的面色或是一些癥狀都十分奇怪,后來她設法得到了玉妃為巽芳熬制的藥汁和藥渣,那是一種克制蠱毒,使其緩慢發作的藥物。
“怎么不告訴他?”
“我并無真憑實據,你知道的,”她苦笑了一下,“蠱毒這種東西若非發作便無痕跡,那天也只是我運氣好罷了……”
“那你怎么會也染上?”
她搖頭,一無所知。
“能確認是玉妃所為?”杜長君思索片刻,仍有疑問,“這女子膽子也太大了,同時毒害帝后二人7所為何來?”
她沉吟不語。
這個問題答案,現在尚未到言時。
幾天后的御花園內,她與玉妃偶遇在軟紅橋畔。
“皇后娘娘……”玉妃恭恭敬敬地行禮,她笑了笑,剪下一枝薔薇遞過去,“玉妃也喜歡來這里散步?”
就在對方伸手來接時,她仿佛無意地一顫手——
花刺扎傷了玉妃的手指。
“呀!”她趕緊拉起那根手指湊上去輕輕一含,吮去了污血。
“娘娘……”玉妃怔怔地看著她。
“不要緊的,前天陛下不小心扎傷了,含一下便好了。”她笑得自然,掩蓋了心中正翻涌的心思——
前天她又召杜長君入宮,不多時巽芳也來了,坐著看杜長君請脈直到他離開。他停留的時間很短,但這樣就夠了,足夠迷惑玉妃,她要讓她以為自己已經染上和巽芳同樣的蠱毒。
果然那南國來的少女臉色變得有些蒼白。
“其實本宮是特地在此等你的。”見玉妃要走,她伸手攔下,“玉妃自南國來,不知是否通曉我大夏的人情?可知這后宮之中,專寵固然是難得的福分……”
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會用這樣的口氣,說這些陳詞濫調。
“呵。”一聲冷笑,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等的人來了。
“皇后什么時候也知憂心后宮之事了?”巽芳走到玉妃身邊,隨即向她揮了揮手,“回去。”淡漠的兩個字,有的只是天子不容抗辯的威嚴。
她默默然,低身一福,退下了。
半道上遇見了杜長君。
“我都看見了!”故人的神色十分不悅,“他既未將你放在心上,你縱然一生留在他身邊又有何用?!”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隨我走,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月華,以你我之能難道還用得著怕他?”
聲音響在耳畔,她想起他們都還是孩子的時候,杜長君待她一直很好,比巽芳要好得多。
如果愛上的人是他就好了,就不會受那么多的傷,經歷那么多的痛苦。
“好。”
她輕輕地應了一聲,隨即看著他欣喜若狂的表情,不由得想——
可惜,沒有如果。
委托杜長君替她約見靖南王:“這是我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這個“他”是指巽芳。
這“最后一件事”,她要揭穿靖南王——玉妃是他的女兒。
靖南王早年與南國交戰時曾蒙一南國女子所救,那女子還為他誕下一女,卻因為不能見容于大夏皇室,那女子便帶著女兒失蹤了。
而玉妃身上有著和靖南王相同的胎記,狀若桃花,萬中無一。即便以彩繪細心掩蓋,卻沒能逃過她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這些?”護送她秘密離宮前往約定之地,杜長君滿心疑惑。
“我強記博聞。”她巧笑倩兮。
約定的風雨亭,靖南王果真孤身而來。
“皇叔。”她輕喚一聲,然后獨自進入。
半刻時間就出來了。
“這么快?”杜長君有些詫異。
“事情已經說完,難道留下來喝茶嗎?”她笑起來。
她的目的,已然達到。
歸途上杜長君很是雀躍,她知道那是因為自己允諾他一起離開的緣故,而聽他講著日后的種種,她只是笑而不語。
目光,始終落于遠處的千重闕。
未及半月,靖南王忽然重病。
太醫院的醫官們束手無策,最后還是玉妃毛遂自薦——她說自己通南國醫術,而自她去后,靖南王倒還真的好了些。
朔夜,月黑。
依照約定,今天本是杜長君帶她走的日子,但他受委派去為靖南王復診。
于是他要她在駐云齋內等他來。
漏刻點滴,此夜更深。
從雕著樸素花紋的窗格向外望去,將空氣都染成銀白的月光似乎被分割成很多塊,她想起第一次進到這個屋子里的情形。
那時她的身邊有月明、巽芳、杜長君。
當時年少……
起身走向內室,內中陳設多年未變,那個檀木制的百寶閣已經有些舊了。
她熟練地移動著上面的器物,隨著機括轉動的聲音——
密道的門緩緩開啟。
這是她和月明發現的,是唯一一個只存在于她們倆之間的秘密。
密道四通八達,可以抵達千重闕內任意一處宮室。
許多年來,她依靠它和別的一些手段,對宮中各種情報了如指掌。
她需要知道這些。
因為……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身后傳來憤怒的,甚至有些驚恐的聲音。
她笑著轉過身,卻在開口的瞬間心口劇痛,一下子跪倒在地。
“月華!”杜長君搶過來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子。她猛力咳嗽了幾聲,放下手,只見衣袖上全是斑斑的血跡。
燭影搖紅,照亮了杜長君慘白的臉。
他死死地抓著她的右手:“我看了靖南王的脈象……”
然后他再也說不下去了。
但這一句就夠了,她清楚他已經知道了,即便不是一切,也是大部分的事實。
她身上的蠱毒并非玉妃所種,也不是自巽芳那里傳染而來,而是她自己以己身為器,養母蠱于體內造成的——她與玉妃養的是同一種蠱。
無解之物。
唯一解救的辦法就是當她們兩人同時種蠱在同一人身上,一方的毒性壓倒另一方,輸家益蟲反噬后種蠱者自身血液中會生出藥性,以血煉藥,方能解毒。
她種蠱在靖南王的身上,又欺騙玉妃,讓她以為自己的父親也染了自己所種的蠱毒。
玉妃當然會救靖南王,這樣她就必須種更強的蠱在靖南王身上,以使其體內的益蟲就此進入休眠。
這樣玉妃就中了她的計策。
誰又能想到她愿以己身為藥引呢?
“你……”聽過前因后果,杜長君無力地坐倒在地,指著她半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我騙了你……長君。”她輕聲道,“其實我從未想過要離開。”
她從未想過離開巽芳身邊,密道也好,蠱毒也好,種種關于朝臣的秘辛也好——她自幼天資不如小妹,只得加倍用功,學這些旁門左道之學也只是為了一個理由。
曾經想過,就算他日巽芳與小妹成婚,她至少也可憑才學謀略留待在他的身邊。
只是天意弄人。
暗夜中,杜長君沉沉地嘆息了一聲,然后扶她坐到榻上:“將我召回來也是早有預謀的是不是?”
無言地點頭,她需要他襄助煉藥。
“長君。”見他起身要走,她趕緊扯住他的衣袖,“你真的不幫我嗎?”
他低頭看著她,月光透窗而入,照見他眉宇間滿是憐惜:“可記得當日我說過,你有什么心愿,我都會替你辦到。”
他們四人自幼廝混在一起,有一點確實很像——為了心里的那個人就可以不顧一切,如同黑暗中的盲魚,什么都看不見,只憑著自己的心意橫沖直撞,直到頭破血流。
(八)
她將密道之事告訴了杜長君,煉藥之余他會來駐云齋陪她下棋讀書,一如往昔年少之時。
而她的身體也在眼看著虛弱下去,這對身為醫者的杜長君來說顯然很殘忍。
這日,兩人對弈,黑子與白子各擅勝場。
“你打算何時告訴巽芳真相?”落過一子,他忽然問。
“現在還不是時候,倘若煉藥不成,解蠱還需著落在玉妃的身上。”她手拈白子沉思,“不可打草驚蛇。”
“但是這女子日夜跟隨巽芳身邊,萬一……”
忽然他覷見窗外有個熟悉的人影。
“萬一她再有舉動,如何應付?”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說道。
“這恐怕不是你我所能預料的事。”她落下白子,“陛下自有打算,南國沃野千里,陛下心儀已久……”她的嘴角不知不覺揚起了微笑,“還記得當日他說過,若得此地,必讓大夏如虎添翼。”
此時,窗外的人影已經不在了。
“難為他說過什么你都記得。”他也笑了笑,推盤認輸。
夜間,杜長君回到太醫院內的住處,一進門就感到異樣的氣息。
腦后拳風襲來,他一側,轉身架住來人的拳頭:“如今已是天子之尊,與臣下這般動手動腳的不太好看吧!”
未及點燈,但就著月光只看身形拳法,他也知道那就是巽芳。
巽芳收了手,默然著,站在黑暗里一動不動。
“陛下好興致,夜半孤身私訪太醫院……”他說著要去點燈,忽然巽芳一下抓住他肩頭,力道奇大:“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么回事……為求解藥,以身養蠱。”他毫不客氣地大吼,“為了救你她活不了多久了!”
巽芳身形一僵。
“朕不信!”
以絲毫不遜的音量吼出這句話,天子憤怒地轉身高去。
近來她總是睡得不太好,輕易便驚醒,醒來便覺得心頭一陣刺痛,體內有什么東西在蠢蠢欲動。
那是母蠱正吸取她心頭熱血。
自知是時日無多,所以醒了就寧可不睡,回憶一些往事也好。
可今夜醒來就見榻邊有個黑影,正要驚叫,那人搶先一步按住她的唇。
熟悉的,令她魂牽夢縈的氣息。
“陛下?”
巽芳隨即點亮了燈。
她趕緊側過去,抬手遮住了臉。
自己現在的樣子一定十分難看……
漢武帝的李夫人臨終時無論如何都不愿相見,給天子留了個美好的念想,是歷朝女子爭寵奪愛的榜樣。
可現在她似乎明白了——
恐怕是放了真情吧?因為放了真情,所以不想讓心愛的人看到自己的哪怕一點不美好。
巽芳拉下了她的手。
“關于南國的事,是誰告訴你的?”他問。
“陛下說什么?”
“朕都聽到了。”巽芳沉了臉色,眼神比任何時候都要認真。
看來已無隱瞞的必要了。
“記得那年是陛下十六歲生辰,含涼殿的小宴后陛下帶著臣妾到御書房看新繪制好的四境全圖……”
“不,朕是帶月明去的。”他打斷她。
“不,是臣妾。”
看他不信,她又補充了一句:“那夜臣妾與小妹互換了發簪,便是想看看陛下能不能分得出來。”
一個惡作劇罷了,還記得那夜,她學著月明的語氣,學著月明的形容舉止。
沒有人發現。
她們太相像了,像到沒了外在的裝飾,旁人就辨認不出的地步。
她們倆輕易就能變成對方。
可為什么巽芳卻只愛上了月明呢?
沒有人知道答案。
巽芳的神情變得益發陰郁。
“就在那張地圖前,陛下指著南國說過,‘若得此地,必讓大夏如虎添翼’。”忽略他不善的神色,她繼續說。嘴角露出了微笑,閉上眼,似乎那個意氣風發,張狂得連天下都容不下他一顆雄心的少年就在眼前。
“原來……是你……”巽芳開口了。
艱澀得有些異樣。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睜開眼來。
可此時此刻,做什么補救都已經太遲了。
巽芳看著她的眼睛,似乎遲疑,又似乎確信,輕輕地,一字一字念來:“漢有游女……”
她想或許蠱毒已經開始侵蝕自己的神志。
不然她怎會連這樣重要的事都忘記了——那夜少年對她吐露的不光有雄圖天下的野心,還有生平第一次,對心上人的傾慕之情。
雖然不是給她的。
“宜其室家。”她輕聲念了出來,下意識地躲避他的目光。
猶記新婚之夜,她選擇以錯誤的詩句,不著痕跡地將替嫁的事實告知他,好讓他在她面前也不至于放下所有的心防,不至于在不知不覺中被儀和太后的眼線抓住什么把柄。
哪怕這個選擇換來的是漫長的傷心。
她本想將……這個秘密帶進棺材里去。
巽芳強迫她面對自己。
“月華……”他只喊了她的名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看著她的目光里有憐惜、驚訝,更多的是無從分辨的情緒。
他明白了吧?明白她愛他勝過世上的一切,明白無論如何她都站在他這一邊?可他又怎么能明白呢?她多年來的隱忍,從未奢望過回報的那種絕望。
他又怎么能明白呢?
下一刻他將她緊緊抱進懷里。
“不要死……朕不會讓你死……”
帶著一些哽咽的聲音在耳畔回響,她回抱了巽芳,貪戀他的體溫,一言不發。
(九)
藥成這天,兆京下了很大的雪。
杜長君冒雪而來,進屋的時候肩頭已經堆了厚厚的白色。
她揮退宮人,獨自面對杜長君。
“終于成了。”她拿起藥盒笑著說。
“月華……”杜長君的臉色很難看。
“要是陛下還是像以前那樣不肯服藥,長君你盡可撬開他的嘴塞下去無妨。”
杜長君苦笑了一下。
可她的笑容卻消失了:“到了此刻,你還想就這樣蒙混過關?”伸出一直暖在被窩里的手,她的手中赫然握著一把匕首!
“月華!”杜長君大驚,“不要做傻事!”
她將匕首交到他手中。
“我能想出這個辦法,又豈會不知道煉藥的最后一步……”她輕聲道,“就是要取出母蠱為引……”
自然,母蠱既去——
養蠱之人,亡。
“就算沒有藥引此藥一樣有效,你不用……”
他話未說完,就見她搖了搖頭。
“不取母蠱,我也不過多偷得一年半載,更要日日受噬心之苦。”她頓了一下,“更何況若無藥引,倘若藥效不足,我豈有第二條性命再重來一次?”
說著關乎生死的話,她的嘴角卻還噙著笑,杜長君默默無言,右手卻緊緊地握住了匕首。
“長君,我太累了……”她慢慢地靠進他懷里,額頭抵在他肩上。
她從未后悔愛上巽芳。只是已經度過的漫長時光,還有將來的漫長時光。不知道還要傷心多少次,不知道還有多少紛爭和殺戮。
“可是巽芳他……”
“他現在待我好不過是覺得虧欠罷了,我們不比別人,無論怎樣都有情分在。”
只是他愛的人終究不是她,而且事到如今,早已沒了轉圜的余地。
覆上杜長君執刀的手,輕輕握住。
“長君,再答應我一件事。”
她想她死后必然身入阿鼻,因為她的一生如此執迷不悟,又對戀慕她的人這么殘忍。
外面風雪更大了,雪打窗格,陣陣輕響。
明年該是豐年吧?
很可惜,她無緣明年的春日,兆京盛開的梨花,新釀還帶著苦澀的綠酒,都再也看不到,品嘗不到了。
一下朝,巽芳立刻喝令龍輦徑直向駐云齋去。聽著龍輦軋過厚雪時發出的嘎吱聲,他不由得想起往昔多次經過駐云齋時的情景。
不是不知道她在門后默默守候的事,只是心里有著怨恨,所以不見她。
這么多年,他一直余怒未消。
新婚之夜,自以為“發現”她與母親聯手來欺騙自己,那一刻他的心思頓時被憤怒所占據。
月明不告而去,就連她也……
他一直以為,無論發生什么事,她總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而今時今日,他才知道,原來果真無論發生什么事,她都站在自己這一邊。
似乎,有些釋懷……
曾經讓他那么憤怒的理由,似乎在真相揭曉的一刻都煙消云散了。
甚至連月明的離去,也變得不再重要。
“陛下,到了。”
內侍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下輦,獨自入內,穿過院子,發現四周寂靜得有些異樣。
推開門,一陣異香襲來。
“來……”他驚覺不妙,卻連呼救聲都未說得完全——
意識已沉入無邊的黑暗之中。
醒來時腦后劇痛。
“你!”睜眼看見杜長君,他猛地坐起來,又痛得躺了回去。
“蠱毒方除,你就不會安分點。”杜長君說著,用竹夾將一條怪模怪樣的蟲子一夾兩段。
想到那條蟲子可能就是從自己體內出來的,他不禁一陣惡心。
隨后忽然憶起,蠱毒既除,那么……
“月華呢?”
杜長君的臉色頓時變得鐵青,死死地抿著唇,目光落在他身后。
他順著那目光向后看去。
孟月華就躺在他身側。
一動不動,似乎睡著了,嘴角還噙著笑。
他松了口氣,下意識地去握住她的手。
隨即猛地全身一退。
他撲上去將人抱起來。
冰冷的,已經有些僵硬的身軀……
“巽芳,她已經去了。”身后是杜長君不忍的聲音。
他怔怔的,也不答話。
杜長君咬了咬牙,伸手來拉他。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住那只手,一拳揮去:“誰說她死了!”
跟著拳頭暴雨般向杜長君的身上招呼過去……
“啊——”留守在外頭的人聽見驚叫就沖了進去,一進門所有人都傻了眼,只見他們至高無上的天子正和一個醫官服色的人打得不可開交。
“護駕!護駕!”常侍尖著嗓子大叫。
但侍衛們不敢貿然上前。
“蠢材!還不快拉住帝君!”杜長君有些支持不住了,一眼瞥見人堆里有個眼熟的老常侍,趕緊向他大喊。
那人聽他這么一喊,立刻一腳踹了一個侍衛上前。
侍衛摔到了兩人中間。
巽芳心神微分。
就這瞬息一刻,杜長君就地一滾脫出戰圈,侍衛們剛要一擁而上將他拿下,卻見巽芳號叫著向他撲來。
他的叫聲就好像受傷的野獸,盈滿絕望的凄涼。
“還不上前!”還是老常侍臨危不亂,他這一喊,眾侍衛立刻上前拉手的拉手,抱腿的抱腿,硬生生扯住了巽芳。
“放開朕!放開!你們都反了不成!”巽芳紅了眼。
孽緣……
眼看這一片混亂,杜長君眉頭緊蹙,兩指夾定銀針,飛身上前,向巽芳腦后刺去……
漫長的冬夜,寒冷仿佛要浸入人骨子里去。
重華殿內,地上烏壓壓跪了一片人,個個面色驚惶,仔細看還有人正瑟瑟發抖。
巽芳死死盯著為首的靖南王和玉妃,眸色一寒:“把這兩個亂臣賊子拖出去斬了!送他們的頭回南國!”
“臣冤枉!”靖南王立刻叫冤,玉妃也放聲大哭,后面跪著的一片人頓時都跟著哭了起來。
巽芳不為所動。
“你是不是瘋了?!”杜長君看不下去,低聲提醒道,“靖南王殺了也就罷了,殺了玉妃,南國豈能善罷甘休?!”
即便明知玉妃就是靖南王的私生女,但沒有足以服眾的證據——這種情況下殺掉玉妃,無疑是對南國最大的挑釁。
“朕清醒得很!”巽芳冷然道,“他們已經害死了我大夏的皇后!難道朕要等他們兵臨兆京城下再動手不成?!”
揮手,侍衛將仍在哭喊的兩人拖了出去。
片刻后,兩顆頭顱被送上殿來,血腥味鋪天蓋地。
原本還在喊冤求饒的人一下子靜了,殿上頓時鴉雀無聲。
巽芳的眼中,透出了嗜血的光。
還說沒瘋……
杜長君低低地嘆了口氣。
這下他也有需要帶進棺材里的秘密了——就在幾個時辰前,大夏朝的帝君差一點就瘋了。
如果不是他當機立斷銀針八穴把人弄暈,一旦氣血逆涌,將巽芳體內尚未拔除干凈的余毒沖入腦中,那當今的大夏天子立刻就會變成一個癡癡呆呆的廢人。
可現在……
似乎比瘋也好不了多少。
下面跪的是靖南王的九族親眷,沒有審訊,沒有公開的旨意,甚至連個明確的過程都沒有。巽芳只是告訴所有人靖南王謀反了,他們得跟著陪葬。
甚至還不夠。
現在的情況是:殺的人越多,巽芳就越清醒。
他甚至已經開始著手準備對南國的戰爭,他不惜以千萬人的鮮血,來平復他心中的瘋狂。
月華,你可曾料到這一幕?
(十)
從此以后,駐云齋變成了禁地。
封門的那天杜長君也在,他站在巽芳身后,看著天子薄唇緊抿,劍眉深蹙。
合上駐云齋的門,巽芳親自落鎖。
可是就在當夜,他潛入駐云齋,卻見巽芳也在里面。
天子一身酒氣,身邊的酒壇倒得七零八落。
“你要走了?”巽芳看見他一點都不吃驚。“來向月華告辭嗎?”
他忽然呵呵笑了起來,環顧四周——
“她的魂魄……好像已經不在了。”說著他又飲下一杯,“不然她為什么不肯出來見朕?!”
“她心愿已了,自然不在了。”
“什么心愿?”巽芳睜大了眼睛。
“當日……月明離宮,只告訴了她一人。”他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說,好讓酒醉的人也聽得明白,“她要我轉告陛下此事,說是她的私心害得陛下這些年來如此傷心,陛下怨她恨她,她絕無怨言……”再湊近了些,用更為清晰的語調說,“總好過,忘了她。”
巽芳似乎一時沒能明白話中的意思,就只怔怔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之后,才抱著酒壇嘿嘿哈哈地笑起來。
笑得人都俯了下去。
最終,這笑聲帶上了哭音。
“這樣?是這樣?那要是朕不恨她也不怨她,她是不是就不會甘心?是不是還會回來7哈哈哈哈哈——”
喝醉的人,會說妄語。
也會說真話。
不知這聽起來像瘋言瘋語的反問,是不是此刻巽芳心里最大的期待?
他無言地坐下,也為自己滿斟了一杯。
“陛下,臣敬你。”
杯子叩了叩巽芳懷中的酒壇。
然后一飲而盡。
半年后,大夏與南國的征戰開始了。
軍令在朝堂上正式下達的那天杜長君也是親耳聽到的,這時他站在巽芳的身后,作為他的心腹,長隨左右。
從這一天起,大夏與南國之間勝負難分的拉鋸戰持續了數年。
在這段時間里,他不止一次見識到巽芳的殺伐果斷。
他不留俘虜,趕盡殺絕。
一副不踏平南國誓不罷休的樣子。
一年,一篇檄文從南國傳到了兆京——
“暴烈好殺,未有好生之德,上逆天心……”負責誦讀的舍人才念了幾句就停了下來,都是些詆毀巽芳的話,沒什么新鮮。
但今日巽芳格外興奮,或者說暴躁。
“暴烈好殺?難為那群蠻子還知道咬文嚼字……擬旨!”他忽然大叫一聲,嚇得那個中書舍人一下子跪了下來。
“自今日起,朕改帝號為‘烈’!朕就讓他們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暴烈好殺’!”
有些孩子氣的話,帝王說來卻帶著森然的寒意。
他在一旁不禁搖了搖頭。
忽然想起,今天是孟月華的忌日。
于是又釋然。
有時他真會覺得——或許長久以來自己都錯了。
或許從孟月華死去的那一天開始,大夏的天子就已經瘋了,而他卓絕高超的醫術,只是救回了一具行尸走肉。
在那具軀殼里,只剩下曾經對那個女子說起過的愿望,只剩下想與她再會的期待。
所以,才要他答應留下,在巽芳身邊輔佐他嗎?
他想起了孟月華最后的請求。
她多狡猾,多無情,知道他不會拒絕,只用一句話就將他的一生束縛住了。
他卻還覺得高興,因為能為她實現最后的心愿。
哪怕要用去一生。
這個世上,果然最不缺的就是癡人。
“長君,過來看看。”巽芳又展開了那張四境全圖,叫他過去商量下一步對南國的作戰方略。
他嘆了口氣,走過去。
但就算能制訂無比繁復的計劃,能在暗潮洶涌的朝堂上游刃有余,能妙手回春堪為閻王爺的敵手,卻還是有件事他不知道——
應該在什么時候告訴天子:無論是日日灑掃的駐云齋,又或是精心呵護的逐蘭居,抑或是他征服了多少疆域,有沒有實現少年時的夢想,其實都沒有關系。
他思念的那個人,依然再也不可能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