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混沌時代,魔族與仙家的那次圣戰,如今早已廣為人知,但鮮有人知道仙家和神族為爭上界主導權,實際也發生過大大小小戰爭數次,那時仙家和神族還不成一體,那戰爭也還不能稱之為內戰。
繆英一生下來就是為了戰斗而存在的,他們鳳烏氏千年出一個守護神,其中最著名的人物是帝俊,出生時五玄朝賀。繆英出生的時候沒有那么夸張,只有一只金黃色的鳳在她出生之地上空盤旋不絕,但僅是這樣,也已讓鳳烏氏全族上下足足歡慶了十日。
所以說,繆英是帶著使命出生的。
鳳鳥氏的守護神,必須擁有最強的意志和最高的靈力。
繆英從小就接受了最殘酷的修煉。當別的同齡人還在到處瘋跑瘋玩的時候,她只被允許十天半月間小憩一刻;當別的同齡人隨意使喚著靈力嬉戲玩樂時,她卻在學著如何面對千軍萬馬。
繆英被要求做到完美,不允許出一點差錯,他們說她會成為未來神族的領導人。他們一直說,她好像也就一直這么想這么做了。
從小到大,她只任性過一次,正如此刻眼前所看到的爭執這般。
那會兒也是如眼前兩個小家伙這樣,誰也不肯讓誰,一定要得手,她已經忘記是為了什么東西了,但她就是很想要很想要,所以動用了靈力,對方不堪一擊,如果不是族長來得快,那么她已經傷害了一條性命。
從此,她再不敢任性,她的任性,付出的代價太大。
眼前兩頭小獸勢均力敵,已經鬧得不可開交,看著小虎張牙舞爪沉不住氣的樣子,只怕還得輸給那頭小豬。
繆英晃晃酒瓶子里所剩不多的酒水,一口氣喝了個空,扔了酒瓶子,繼續躺在這棵歪脖子樹的樹杈上,清風朗月,兩腳隨著身體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眼睛是閉著的,耳朵倒豎著在專注著繼續聽戰況。
聽得入神,分明已將近有結果,卻有第三人出現改變了局面。
來人深不可測,不過輕松一揮手而已。
繆英皺皺眉頭,卻并不好奇,繼續閉目養神,但那人忽地破了她的結界叫她現了身。
沒法子,繆英只好睜開了眼睛。二人都非善類,她皺著眉頭表示著自己被打擾的不愉快,他靜靜地盯著她,視線平和卻有一股子討要說法的強勢。
這態度7繆英微瞇了下眼睛,暗想難不成是北妖國的誰誰不成,仔細回想一番剛剛宴席上有無見過的印象,但無論如何也記不起。這人看著來頭應該不小,不管怎樣,此行是有求于他們,姑且讓一讓算了。
繆英剛要下樹閃人,那男子開口了,語氣不算太壞,但帶著主人家的架勢:“姑娘可是鳳烏國而來的責客?”
“正是。”聽到男子的問話,繆英反而不想給他面子了,只想這人問完該問的走人,讓她能夠繼續靜享片刻,于是又躺回去,依舊閉目養神。
男子又問:“姑娘可知這里是我北妖國的禁地?”這回語氣生硬了不少。
“禁地?”繆英可是個軟硬不吃的主兒,聽著人家語氣差了,她便也不再客氣,反問道,“那么剛才那兩個是怎么回事?”
“那兩個是想來此地偷盜麒麟果的,被我撞見修理走了。”
“哦,也就是說,你若不撞見,他們其中一個就該得手了;換言之,這麒麟果若真是這么珍貴你們就該好好防盜,這禁地若真是禁地,卻又這般容易進入……你這該怪誰呢?”說著話人已跳下樹來,抬眼睨了男子一下便打算走人。
但繆英剛與男子擦肩而過,即有殺氣襲來,男子祭出折扇兵器分明不是教訓教訓這么簡單。
繆英不防,三招被人置于險地,性命攸關。
“你想怎樣?”
扇尾抵在胸口,靈力一觸即發,他這是想取她元神。
四目相對,他全然穩不住心神,執著兵器的手竟是越來越冷,冷到讓人握不住扇柄。
胸口的鮮血汩汩地下流,浸紅了繆英的白色袍子。
男人只是深深地看著她,眼中萬千思緒,復雜到看不懂半點。
繆英禁不住冷笑:“要動手便動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男人臉上也露出一個笑容,苦澀的,一閃即過,遂抱起了繆英御風到宮殿內廷。
族長大人替繆英施法護住了心脈,忍不住問:“到底怎么回事?”
繆英冷笑一聲,反問:“他是怎么說的?”
“他說他誤將你當成闖禁地偷麒麟果的人。”
“他這么說您就這么信吧。”
“你以為我會信7你靈力修為是多少,他該一出手就有數,能把你當小偷小賊來對待?何況他下手這程度,當真是置你于死地的狠絕——”說到這里族長大人突然頓住了,“阿繆,你可知他是誰?”
繆英抬眼看住了族長大人。
“是誰?”
“你若細心點,早已應該猜到他是誰了。”族長大人面露慍色道,“我此前跟你多次提起過昆侖扇和召闕,你以為僅憑他,可以在三招內就傷了你?”
“原來他就是召闕……”繆英沉吟道,“他那把扇子看著平淡無奇,沒成想竟是昆侖扇,怨不得傷我這么重,初始我只當是我疏忽大意才落了下風,倒想不到——”沉默一響,腦子里瞬間轉過了幾個念頭,繆英又問,“他既然動用了昆侖扇,便是真的起了殺心,又為何半途而廢?”
“這我也想不出緣故。”族長大人若有所思道,“阿繆,不知你還記不記得我同你說過與召闕相關的另一樁事。”
繆英想了想,問:“您是說,他能預知未來的事情?
族長點頭:“是,聽聞只要他想,他便可動用靈力獲知他想知道的一切。”
“您在懷疑什么?”
“我在想他是不是從你身上看到了你的未來,所以要殺你。”族長大人目光一轉,沉沉看住了繆英。
繆英愣了一下,忍不住也懷疑起來。
“可為什么又不殺了呢?”
2
北妖國五殿下召闕重傷繆英少主的事情迅速傳遍了整個鳳烏氏,鳳烏一族的人為此憤憤不平——不借兵力相助攻打九重天也就算了,出手傷人算是什么意思。
雖說北妖國官方一再解釋,但鳳烏一族并不信服,鳳烏氏全族上下群情激奮勢要討一個公道,更有貴族者放言:既然借不到兵力,不如就自己拿來。意思是借著這回事情的由頭,也算師出有名,鳳烏氏大可出兵北妖國,正面擴充自己的實力。此言一出,鳳烏氏高層支持者甚多。
青嵐山湯谷,鳳烏氏的王城所在,四季如春。
一層一層的金色帳幔后,是繆英姿態慵懶地趴在梳妝臺前,她正面無表情地打量著鏡中那人,細長的丹鳳眼,眼里明明什么也沒有,卻因著多年殘酷的修煉透出凜冽之氣,那唇很薄,在笑,卻含譏諷之意。
不知為何,打量之下,不由自主對自己生出嘲弄。
但很快收了心神,柳眉一揚,叱道:“什么人?!”
帳幔后走出一個翩翩濁世佳公子,來人身著一襲不張揚的墨綠色袍子,長袍下擺滾著一只麒麟,看這麒麟便已得知是誰了。
“你知不知道就憑你這樣擅闖我的寢宮,鳳烏一族就有足夠理由出兵北上——”
召闕只是淡笑,眼睛里有化不開的憂愁。
這樣子的笑卻深深刺激了繆英:“你笑什么?難不成覺得我鳳烏氏攻不下你們北妖國?”
召闕定定地看著繆英,斂了笑意,語音深沉:“你們不是已經決定了嗎?理由,什么樣的找不出來。”
“你來究竟想做什么?”繆英很是不耐煩。
“其實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確切地說,是我能做什么……”召闕沉默一響,嘆氣道,“如果我請你跟我走,你愿意嗎?”
回答他的是繆英一聲冷笑,她饒有意思地瞧著他。
以為他會尷尬,卻不料這人臉皮著實厚,倒像虧欠了他,召闕眉宇間依舊是濃愁不展。
他說:“我沒喜歡過人,也不知道怎樣教別人來喜歡我……你知道有什么辦法,可以讓一個人在幾日內就喜歡上你的嗎?”
“先別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就算知道,也是抱歉,這個問題我回答不了你,阿繆也不曾喜歡過別人。”
召闕不由得露了一抹無奈的淺笑:“阿繆,別對我有敵意。”
“難不成你覺得我應該感謝你用昆侖扇招待我?”
召闕搖頭,靜靜看住繆英許久,神色間若有所思,正當繆英待要開口下逐客令之際,召闕忽道:“阿繆,你好奇你的未來嗎?”
繆英不由得轉頭瞧住了召闕,眼里隱隱有想法。
“你若想知道,跟我去一個地方好嗎?”
繆英忽地收斂了神色,面無表情道:“抱歉,你我恕不相識,我不想走這趟。”
召闕嘆氣:“如果我說可以帶你去見你未來要嫁的人呢?”
繆英沉默,不由自主地咬了一下唇:“我要嫁的人是我喜歡的那個嗎?”
“應該吧。”召闕微笑。
“要去哪里?”
3
我睜眼就聽見了普天同慶的歡呼聲,青嵐山上空有鳳凰在盤旋,我還沒回過神來,腦袋就被石子給砸了一下,心道是哪個王八蛋敢偷襲本姑娘,轉頭一看——
樹下站了一個藍衣少年,模樣極為俊俏,正規著一張臉,笑得十足賣弄風情,哦,原來是召闕。他吹吹口哨,招手道:“阿繆,快下來,咱們鳳烏氏的守護神修成正果了……”
我撇撇嘴打斷他:“著急什么——”話雖如此,人卻已經跳了下來。剛下了樹,就被召闕一把拉住往外跑。
去看守護神的人可真多,那說是修成正果的守護神,其實跟我們剛出世的時候并無不一般,依舊是人界十歲小娃的嫩樣,也沒見多一只眼睛多一個胳膊的。不過我很納悶的是,我再怎么努力,也看不清守護神的模樣,他的五官閃在我眼前,卻總還沒看清就又模糊了。
我碰碰旁邊的召闕,問:“你能看清他的——”
“快,族長賞好東西了,”召闕完全沒在聽我的問題,拉著我往前跑了幾步找了個好位置等著搶東西,他興沖沖道,“一枚破月果能抵十年靈修呢。”
我不喜:“我不缺靈力修為。”
“是是是,我忘了,你呀,光練靈力修為去了……”他笑嘻嘻調侃,粗心大意著完全不知道我的困惑。
上巳節,人界的盛會,我們鳳烏氏的幻化成百姓模樣也來湊了下熱鬧。
我和召闕走在最前頭,我大哥大嫂他弟弟妹妹在中間,走在最后面的是兩家的父輩。
召闕拉著我到處溜達,一會拿朵花來偷戴我頭上,一會又耍寶似的將別人兩個兜里的東西變幻著對調下。
我倆玩樂的親密模樣引起了后頭的打趣。
大哥說:“咱家這朵花是時候被采啦,召闕你趕緊準備吧……別讓人家等急了。”
大哥一說話,父輩幾個笑而不語默契十足地互相看了幾眼,只有召闕那該死的沒反應……不,有反應,只是反應在別處。
召闕的眼正遠遠地盯在某家小姐身上,一臉垂涎,眼睛發光,看到高興處他還捏捏我胳膊,嘖嘖道:“可真是尤物啊,你看那眉毛,那眼睛,那眼睛就跟黑珍珠一樣漂亮,還有那嘴,那皮膚,嘖嘖……”
“哎喲喂!”是召闕的一聲慘叫,他當然要慘叫了,本小姐忍無可忍地擰了他一下,甩個臉色走人。
召闕乖乖追上來了,依舊是如從前般沒臉沒皮地討好我。
“我那不是話還沒說完嗎,我左看右看,其實你都比她好看一萬倍,阿繆才是我心里最好看的人,不然我怎么會那么想娶阿繆為妻呢。”
“誰要嫁你,誰要嫁你。”
“不就是你嗎?”
“我才不嫁。”
“真的不嫁嗎?”召闕兩眼無辜地瞧著我,又裝可憐。
“不嫁。”
“那好吧,我只好去上界申請個神位,做我一世的孤家寡人了。”
“你敢!”說完就知道上當了,我怎么又忘記了眼前這是個油嘴滑舌的騙子。
果然,騙子嬉皮笑臉道:“不敢不敢,就知道娘子舍不得。”
“誰是你娘子!”
“早晚都是。”
屋內小兒“哇哇”喧嚷聲一片,好不令人煩躁,偏生最能幫忙的那一個渾蛋,里屋逛了一圈,屋外三丈內又尋了一通,終是不見人影。
看看山后那個還在吸收日月精華等著出自團子的,摸摸腹中那個懷了兩年的,不由得繼續深吸口氣再長長呼出,暗暗寬慰自己:發不得火發不得火,胎教胎教,不能殃及無辜。等了半天真正惱火得紅了眼眶,早知今日,當初只生一個不是很好。
這一通埋怨,足足發怔了兩個時辰,差點就望著門口化作了望夫石。
召闕那該死的總算回來了,棉麻粗布衣裳裹著,手上腳上都沾著塵土,臉上神情依舊是百年不換的吊兒郎當,真是越看越來氣,不由得就一個移形換位,手已經伸出扭上了他耳朵。
力道之大痛得召闕連連求饒:“娘子你輕點輕點,你你……你先聽我說——”
“說說說,還有什么好說的!”
“娘子饒命……”他咿呀呼痛之際趕忙掏出了懷中的乾坤袋,抖一抖,拿出了七八個手掌大小通體碧綠的果子。
我細看之下不由得吃了一驚:“這是?”
“麒麟果。”他瞧著我嘿嘿笑,“那不是見你這些日子都被肚里那個鬧得吃不好睡不著嗎,我聽人說麒麟果安胎滋養功效極好,便去……便去‘拿’了幾個來……”
是拿嗎?“偷”這事情這厚臉皮的敢做,倒是不好意思說了,我認真細瞧了下,這才發現召闕左臉額頭都有了淤青,小腿處的褲腳也被鮮血浸紅了。看著這些,我心疼得要命,鼻子一酸,眼眶就紅了。
“你還說,你下回再以身犯險……”說著說著,我不由得哽咽了,“我們不是說好了要白發齊眉,誰也不能拋下誰的嗎?”
召闕見我要哭,急了:“娘子我這不好好的嗎,半點事情沒有啊……你沒見那看守的黃鼬才是被我收拾得慘呢,鼻梁骨鐵定是斷了……”
我突然聞見一股子奇臭無比的氣味:“這是什么味道?”
召闕一愣,抬胳膊聞了一下衣服,笑道:“哦,這個啊,那會被黃鼬不小心噴到了兩下,我還以為散得差不多了呢……娘子,來,不管那么多,來抱一個。”
“滾——”
少不得被這衰人弄得又破涕為笑了。
4
睜眼便是一滴淚落下。繆英怔怔地看著那滴淚掉在那人頸脖間。
有多久沒哭過了,她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怎么流淚,可夢里經歷的那一生白頭偕老,到與召闕死別之際,她竟哭著轉醒了。
不知是傷心多一些還是幸福多一些——有一人與你白發齊眉,死前還約定下一世亦要相知相守。
心里好像有一處地方被打開了,變得很柔軟很柔軟。
她問:“為什么?”
“阿繆,我想讓你不那么辛苦……”
阿繆,我一直在想為何我甘愿放棄,起初我以為是因為這結局無力更改,但其實,是因為我第一眼便已喜歡你,我問我自己為何喜歡,喜歡什么,那些原因想來總是很蒼白。可在扇尾抵著你胸口的那瞬,我看見你的過往,連累著我那顆心,那么疼,那么疼。疼到我心甘情愿為你舍棄一切。
我想讓你不那么辛苦。
繆英微微地笑。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比過往她聽過的任何話都讓她覺得心安,原來被人關心是這樣一種感覺。
她心安地繼續靠在他懷里,原本想推開他的念頭不復存在,他身上的溫暖,這一刻忽地讓人好貪戀。
瞬間的心動,不是沒有原因,只是太過細小,似乎她還沒有察覺到。這一個眼神,一抹微笑,讓某種情愫正如夏花般絢爛開來,悄無聲息,蔓延覆蓋。
只是遺憾的是,甜蜜太過短暫,有些東西,還來不及生根,還來不及體會,就已被埋進心底。
就如同那個恍若一世的夢。
回到現實,她又得面對慘烈的人生。
他們八夢月余,局勢已經發生大變,北妖國收到鳳烏氏要北伐的消息,反客為主先發制人,此一仗,因鳳烏氏靈魂人物失蹤軍心不穩,慘敗。
再回湯谷王城,繆英日日面對的依舊是族長大人凝重的神色,族長大人見繆英第一面的第一句話即是:“我們必須與北妖國再打一仗,若連北妖國都攻不下,拿什么資本去攻打九重天。必須得勝,只有勝利才能將失去的軍心找回來。”
“如今沒有別的辦法,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昆侖扇嗎7你得把昆侖扇拿過來,須得有昆侖扇在手,我們才有攻打九重天的勝算——”
“可昆侖扇——”繆英忽地心頭突突直跳,族長講過,昆侖扇與召闕同為一體,要拿昆侖扇,必先除掉召闕。
族長誤以為繆英害怕,寬慰道:“別怕,只要不給召闕機會祭出昆侖扇,他必定不是你的對手。”言畢再補了語重心長、提醒的一句,“赤均真人當年為我全族犧牲自己,九天玄女曾預言下一個守護神出現之日,便是赤均真人見天之時。我鳳烏氏一直在等你的出現,等著你去將困于九重天的赤均元神解救出來,這是鳳烏氏一族上千年的虧欠,也是你的責任。”目
北妖國鳳烏氏開戰在即,兩國關鍵人物卻在泰山玉皇頂吹風賞月,這也算是一大奇景。
繆英只身潛入北妖國去找召闕,沒有多想,看到召闕,反而覺得對方已經等候多時一般。
召闕氣定神閑似乎早已預知她今日會現身,道:“相請不如偶遇……”
帶了兩壇子酒,兩人騰云去了泰山玉皇頂。
跟初次見面全然不同的氣氛,不見盛氣凌人的氣勢,也無劍拔弩張的氛圍,有的只是沉默和惆悵。
繆英不懂他的惆悵,卻連自己的惆悵也不懂,為何心里一如石頭壓頂般沉重,為何有許多話想問許多話想說卻只字不能言。
于是只能喝酒,此時此刻也許唯有一醉解千愁,但為什么是想和這個人在一起,為什么覺得兩個人待在一起好過自己一個人,他倆誰也沒再多想,她是想不到,他是無需再想。
過了許久,繆英才開口說了兩人間的第二句話:“這次的戰事,你可是已經知道結果7”
召闕淡笑著看了繆英一眼,搖頭。
“我已經很久沒有動用靈力去預知人事了,上一次,也并不是故意。”
繆英表示不解。
召闕嘆道:“世人皆知北妖國五殿下有知過去解未來的本事,卻不知道這預知能力只是雞肋,因為即便知道,也無能為力更改。什么都不能改變的預知能力要來有何用7我曾經試圖妄想改變過我所獲知的結局,可最后呢?最后不過是讓那結果變得更為慘烈罷了。不死心地試過好幾次,害人害己了那許多才終于讓我明白,原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而已。”
這些話,召闕背負太久,誰都不曾說,今日卻輕易便講了。他抬頭望望天上那一彎月牙兒,又看隔著樹枝影影綽綽落在腳下的月光半天,忽地笑了。
她自是與眾不同的,他又有什么好不想承認,想抵死不從的,那最大的一樁都已想通,為何還糾結于這些細枝末節。
召闕的心情不由得好起來。
繆英見了心生奇怪。
召闕問:“你好奇我為何發笑?”
繆英點頭。
“我是想起那天來了……我見你趴在梳妝臺上的樣子,就猜你其實也跟萬千女兒家一樣,有著女兒家的念想女兒家的情懷,是以一說出能告知你未來夫婿,你便果然上當了……”
“我不懂的是你為何要將我困在夢魘,只是為了保證你們勝利嗎?”她強調“只是”二字,一雙鳳眼靜靜地盯住人,道盡千言萬語又像什么都沒說。她似乎想求證什么,又似乎是想故意隱瞞掉忽略掉什么。
這一剎那四目相對,兩人都不由得心頭一陣亂跳。
召闕驀地轉頭,顧不得動作突兀,對著空氣講:“是啊,對不住,使了卑劣手段。那一些,是我一時興起,無聊了……”說完就暗嘆了一口氣,話說多了。她沒問為何夢魘的內容是她和他呀,這解釋反而讓人尷尬。
他嘆氣的同時,她卻松了一口氣,下意識的。
大概兩個人都不想在這關頭發生些什么,于是生生打住。
臨走前兩人才談了戰事,原本是最重要的事情,卻被兩人閑話家常一般三言兩語就做了結論,兒戲得仿佛只是吃一頓飯聽一支曲的過場。
他說:“你們只是想用勝利來穩定軍心而已,我會說服父王妥協。”
她回答:“不用了,沒有用的。”因為她會在戰場上殺了他,他父王又怎會妥協。
他不再多說什么,只最后講:“那么,戰場上見。”
“戰場上見。”
6
召闕沒有食言,說服兩國,讓他和繆英作為雙方代表打一場,他死,北妖國敗,則心甘情愿出兵相助鳳烏氏:她死,鳳烏一族敗,則青嵐山湯谷淪為北妖國附屬物。
繆英在見到召闕向她走來的那一刻,看到他笑著對他父王說了一句話,聽不見,但看口型她知道他說的是:父王,我心甘情愿。
彼時沒多想這句話的含義,她原本想,倘若死在他手里也是好的,有些東西一旦得到過,那遺憾便讓人覺得這往后的日子越發沒滋沒味,所以她不負責任地想死。
召闕原本有機會祭出昆侖扇的,可是他沒有,任誰都看得出來。繆英只出了八成力,而召闕,使了五分力而已,沒有昆侖扇,他遠遠不是她的對手。
這場打斗在雙方都殺氣不夠未使出全力的狀況下變得很漫長,而打破僵局的是鳳烏氏族長大人的一聲斷喝。
醍醐灌頂的兩個字——“責任”。
一瞬間統統憶起來了,從出生以來便擔負的責任,這是她存在的意義,她的使命。
“嘣”一聲,那根弦即斷了。一切都結束了。
他躺在地上,元神渙散。
她站在他身旁靜靜望住他,微笑,讓他記住的這最后一面顏容她希望是最好最溫暖的。
他也淡淡地笑,用盡全身力氣才對她講出一句話來:“告訴我,夢魘真的是夢魘嗎?”
本來不想問,卻終是忍不住。
她搖頭。
他便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仿佛睡去。
元神散盡,最后只剩了一把昆侖扇。
半月后,鳳烏氏攻進九重天,釋放了囚禁的赤均真人。
也是從那天之后,繆英再也沒有出現過,有傳言說她死在那一場戰役中,是北妖國國王給兒子報了仇,也有傳言說她去了罹天境自我了斷。
實際,她只是做了破軍神者。
為救召闕,她心甘情愿化作破軍星的守護神。
“為什么選我?”她問九天玄女。
“你化氣為耗,命里注定先破后成。”
其實在去見召闕之前繆英找過九天玄女,她想知道她的責任從何而來。卻也因此知道,召闕也曾找過九天玄女。他問,有什么辦法,他才能不死在她手里,他才能和她在一起。九天玄女說,讓她在攻打九重天之前愛上你。
于是召闕問繆英,有什么辦法可以讓一個人在幾天內喜歡上另一個人。
他困她于夢魘只是私心而已,并不知他父王會收到風聲攻打鳳烏氏,一切不過是巧合,可是那個傻瓜不愿意解釋。因為他想,既然沒愛上,就不要留一點念想了吧,他注定是要死在她手上的。其實他給她的當真是夢魘嗎?
不過是她藏在內心深處最奢侈的渴望罷了。她想做普通人,不想當鳳烏氏的守護神,她想有一個青梅竹馬,一段平平凡凡的愛情,柴米油鹽醬醋茶,才是她最想要的。
他把她隱藏起來的欲望全都在夢魘里釋放了出來,但最后,一個責任,就能將所有的都打敗。那些最平凡的守候,如果可以,留待一千年以后吧。
一千年以后,會有另一個人來接任她成為破軍星守護神,而他,也已修養如初。
到那時,他們便可在一起。
她微笑著,望著漫無邊際的星海,想著那一句也許并不是情話的話。
那是她的利刃刺穿他心臟時他說的。
在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知道這結局,只是在那一瞬間,我決定原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