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深受奧斯卡·王爾德的美學觀影響,崇尚其唯美主義思想。本文試圖從《道連·格雷的畫像》與《金閣寺》的美學觀比較入手,通過美的表現方式、美的終結方式、美學觀三方面比較,以期探討三島由紀夫美學觀的嬗變。
關鍵詞:美學觀;唯美主義;國家主義
奧斯卡·王爾德是19世紀末唯美主義的代表作家,其作品反映出藝術高于生活、藝術反映現實的唯美主義思想。日本作家三島由紀夫初中起學習日本古典文學,同時開始涉獵王爾德的作品。三島認為,王爾德的作品讓他“有一種恍如被重擊一般的感覺。它表現的惡在于聽其自然、官能解放和美,沒有一點說教的臭味。”他十分著迷王爾德那種否定宗教、道德主張和藝術至上主義的唯美精神。
在兩位作家的代表作《道連·格雷的畫像》和《金閣寺》中,“美”這一主題都被反復強調。《金閣寺》中,“美”一詞出現246次,而美的承載物“金閣”更是出現342次之多。《道連·格雷的畫像》中,“美”一詞出現163次,美的承載物“畫像”一詞出現134次。兩部作品中利用不同方式所極力呈現的“美”,在唯美主義的旗幟之下,呈現出各自的美學觀特色。
一、 美的表現方式比較
王爾德將主人公道連·格雷設定為一個單純、面容俊美的貴族青年,“鮮紅的嘴唇輪廓雅致,湛藍的眼睛目光坦然,還長著一頭金色的卷發。”[1]14畫家霍爾華德第一次看到道連便被他的美貌所吸引,并為他作了一幅畫像。深深被自己畫像所震撼的道連輕聲說:“要是永遠年青的是我,而變老的是畫像多好!為了這個目的———為了這個目的———我什么都愿意給!我愿意拿我的靈魂交換!”[1]22不料一語言中,畫像成為承載他變老和墮落的憑證。當道連拋棄西碧兒時,畫像“嘴角流露出些微的冷酷”,成為他“良心的一面鏡子”,讓他驚覺自己的自私和殘忍,于是“心底重新激起愛情微弱的回響”。就在道連意識到自己的殘忍和卑鄙時,亨利再次用他的“奇怪言論”給了道連肯定,間接導致道連最后的沉淪。
在《金閣寺》中,主人公溝口“生來體質孱弱,又口吃得很。“費了好大勁才抵達外界,然而外界卻又總是轉瞬即變,與我失之交臂……”[2]4這樣一個天生結巴、嚴重自卑、性格孤僻的溝口,常聽父親說“世上沒有什么比金閣更美的了”,于是我便常常想象金閣的美。“本來和現實的京都方位相反。但是我卻從山間的朝暉中,看見了高聳入云的金閣。”[2]4當父親帶著我來到京都,親眼看到金閣時,“我……內心卻絲毫不為所動。這只不過是一座舊得黑咕隆咚的小小三層樓閣。立在樓頂的金鳳凰,看上去就像一只烏鴉……這種不美的東西何以會被冠之以美呢!”[2]19可是,我回到家鄉之后,“它的美卻又在我心中日日醒轉來”。“至于美在何處,我卻說不出。”[2]23正值戰局惡化之時,溝口幻想著金閣遭到空襲燃燒的模樣,“能焚毀我的火也能焚毀金閣,這個想法真使我心醉。”[2]85這時的金閣和我達到了平衡的美。
二、美的終結方式比較
在《道連·格雷的畫像》結尾,藝術與現實出現了沖突。道連對自己的靈魂進行反思,終于認識到“他的美貌不過是一張面具,青春則成了笑柄。青春……充滿了淺薄的見解和不健康的思想。”[1]184所以,外貌依然青春俊美的道連,在對畫像的極度厭惡與恐懼中,用一把匕首刺向畫像,但中刀倒地的卻是他自己,“他一臉的憔悴、面目可憎、皮膚皺縮。”而“畫像……奇跡似的顯得那么年輕,那么英俊。”[1]185道連一生都追求永恒的美,而逃避道德的責任, 然而美與道德的不可調和使它無法完成靈魂與肉體的完美統一, 最終走向自我毀滅。
王爾德在小說中,借用道連這一形象表達自己的——藝術高于生活,藝術反映現實的唯美主義思想。主人公道連在亨利的教唆和自己的反復掙扎之后,終于走向了墮落的深淵,最終淪為殺人犯。這些在他自己的容貌上并沒有得到體現,他依舊年輕俊美。但畫像卻成為他衰老的替代品,記錄著他劣跡斑斑的生活。這都說明,現實是無法反映人的個性和思想的,只有藝術才能。
但同時畫像也承擔著道連的罪惡。他的劣跡越多,畫像就變得越丑,也正說明藝術越是反映現實生活,就越遠離美。王爾德曾說:“一切壞的藝術都是返歸生活和自然造成的,并且是將生活和自然上升到理想的結果。只有通過藝術,我們才能遠離危險的現實。”[1]1藝術在道連的丑惡行為之下不斷被破壞,同時也毫不留情地反映著現實。此時的結局似乎出現現實主義的特征,但現實主義是被王爾德所不屑和貶低的。在《道連·格雷的畫像》的自序中,他曾寫道:“十九世紀對現實主義的憎惡, 猶如從鏡子里照不見自己面孔的卡利班的狂怒。” [1]1正如最后王爾德所設計的結局,畫像是藝術和美的象征,美戰勝了丑,藝術戰勝了生活,藝術和美,是永恒至上的。
《金閣寺》中描寫我大學時,在內翻足的柏木的唆使下,企圖玷污一個女子,卻被金閣的幻影所阻撓。目睹住持嫖妓的事情之后,我被復雜的情緒所折磨,美與丑、愛與憎嚴重失衡。戰爭結束之后,我與金閣一起毀滅的夢想破滅。終于在一個細雨蒙蒙的夜晚,放了一把火將金閣燒為灰燼,最后,“我想,我還要活下去。”
與王爾德所展現的純美不同,三島的美有著深刻的時代與社會印跡。當戰爭來襲時,主人公期待與金閣一同滅亡。此時,他與金閣在同一立場上體會著金閣之美。如果能與金閣一同毀滅,那么便與金閣一樣是屬于美的。但平安度過空襲之后,金閣安然無恙。這似乎是將他摒棄于美之外,主人公再次成為了口吃嚴重、性格孤僻的大學生。金閣置他于不顧,獨自呈現堅固的美。在他企圖侵犯一個女孩時,金閣卻突然出現,阻撓了他陶醉于美與愛。此時的金閣徹底與“我”分裂,它的美成為了“我”的對立面,時刻凸顯著“我”的丑陋。因此,主人公必須毀滅金閣之美。
三、美學觀比較
王爾德主張“為藝術而藝術”,最終成為了唯美主義文學運動的重要代表。他認為藝術的作用是抽象的,應該給讀者帶來快樂和美的享受,反對藝術的道德指向,認為“藝術家并不希望證實什么”,“藝術家沒有道德取向”。他同時還強調,現實是丑惡的,惟有美才具有永恒的價值,藝術家不應帶有任何功利主義的目的,“藝術家是各種美的東西的創作者”,不是藝術反映生活,而是生活反映藝術。
三島由紀夫著迷于藝術至上主義的唯美精神。但是,王爾德毫無瑕疵的純美在三島的筆下帶有了濃重的時代氣息。三島曾在《六世中村歌右衛門序說》中提到:“美是存在的力量,是客觀性的保證,惡是魅惑的力量,是極盡虛偽、人工和巧智的力量。而自我陶醉就是一種在自身內部強行使美與惡化合的力量。”
三島這種美學觀的異變——追求精神界的惡,追求殘酷的美學,是與時代、社會分不開的。在社會的大背景之下,以“文化概念的天皇”為核心的審美意識、國家主義意識凸顯出來。對天皇傳統觀念的憧憬及其精神支柱——武道文化精神的執著,就成為其美學觀念的核心。
在1945年8月5日,日本無條件投降以后,國內出現了戰后派作家以及戰后文學。戰后派文學多以尖銳和細膩的筆觸描寫軍國主義戰爭給日本人民造成的精神創傷。戰后派文學真實的反映了戰時日本士兵恐懼戰爭,日本人民厭惡戰爭的心情,以及戰后日本士兵忍受著人性復蘇后可怕的良心譴責和日本人民心靈的扭曲、迷茫和絕望。此時的三島由紀夫卻沒有跟上時代的步伐,戰后的現實使他失去了精神支柱,陷入到無限的絕望與孤獨之中。他認為“戰爭的天皇制給日本人帶來痛苦”,卻又不滿于戰后日本新憲法廢除天皇制以及天皇自愿放棄作為太陽王朝的代表者的資格,苦苦地追求保持文化概念上的天皇。
日本評論家松本鶴指出:“三島美學的矛盾就在這里。本來美是由丑來維持的。為了描寫神格化的天皇的美,他無論如何也要描寫迄今他所避忌的丑的世界。”“三島的美學特征是,日本浪漫派精神、貴族情趣和對王朝文化的憧憬的結合,轉化為天皇神格化。”
雖然三島由紀夫有著深刻的戰爭和戰后的生活體驗,但他與以野間宏為代表的日本戰后派作家不同,這場戰爭徹底顛覆了三島的傳統美學觀,使其形成了獨特的倒錯美學。其美學觀也從極端禁欲與性解放的平衡之美,轉變為以文化概念的天皇作為美的根源,試圖從天皇制發現日本永恒的美。并且從歷史上的天皇制理論尋找其文學、美學理論的根據。其美學思想已從傳統的唯美主義,轉變為帶有天皇概念、國家主義的美學觀。
四、總結
王爾德極力維護的純美,在三島由紀夫的“東方式”加工后,變化為獨特的倒錯美學。即在美與丑、愛與憎的緊張對立中創造“滅亡”的美。這樣的加工是與社會歷史大背景息息相關的。在戰后人們孤獨和絕望的情況之下,三島認為只有滅亡的事物才能得以永存。雖然此時三島的美學觀已于王爾德大相徑庭,但二者都適應了當時的歷史潮流,也同樣為唯美主義的發展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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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單位:暨南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