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經濟全球化導致同一性,文化全球化又加深差異性和多樣性,世界各地都有物欲釋放和誠信缺失的現象。在社會資本、文化能力和倫理智商呈現出普遍下降的今天,需要繼續發展科學技術,更需要培養做人的智慧。這種一代代人傳下來的智慧,每一個人都必須親自經歷,并用心去體驗,沒有捷徑可循。
今天,因為傳播科技的突飛猛進,掌握信息很容易,對人文學(文學,歷史及哲學)的沖擊非常大,青年也出現了“把信息混同于智慧”的趨向。曾幾何時,博聞強識是學養的標志,香港中文大學的劉殿爵教授曾對我說,他所發表的論文從來不涉及兩漢以后,因為必須把握“全部”資料才有發言權,只有飽學之士才能憑記憶指明某一文本出自何典、何章。在搜索系統完備的今天,這種前人以皓首窮經的功夫所取得的學識已成為普通大學生都具備的基本功了。但,信息究竟不是知識,如果不能把散離的數據形成有系統的概念,即便運用電腦的技術很純熟,也根本無法進入人文學的世界。熟讀、細讀、精讀核心文本的基礎訓練還是不可或缺的。
知識和智慧屬于不同的層次,掌握知識的多少和智慧的深淺沒有直接的關系。眾所周知,不少“文盲”卻很有智慧。譬如,世界各地沒有書寫文字的原住民,就是靠他們的長老口傳心授,把長期凝聚的智慧一代代承接下來的。公認的、極有智慧的人物也有不識字的,比如傳聞中的六祖惠能。哈佛的校徽,上面有三本書,其中兩本是打開的,有一本卻是扣著的,這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說,智慧是不能只從知識里得到的?,F代科學認為,隨著我們理性的發展,無知也隨之向前發展。儒家傳統里有“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是知也”的觀點,才是真正的智慧。
但是,智慧和知識確有密切的關系。宋代的張載說“德性之知”和“聞見之知”有本質的分別,但“德性之知”并不完全脫離“聞見之知”,可以作為我們的參照——知識并非智慧,但智慧不離知識。我們的心靈必須超越感性,進入知性,進而提升到理性,才能自我凈化,才能客觀地攝取知識,才能為智慧創造契機。前面提到的原住民的精神領袖和惠能都不只停留在感性的層次,他們都有知性和理性的能力,不過他們的境界更高,因為他們還體現了由悟性而開啟的智慧。
智慧和精神性的關系如何呢?一提到精神性,就很容易和宗教聯系起來。我對印度思想家提出精神性的原因頗有“了解之同情”。自從2004年我應邀到印度擔任“國家講座”,在五大城十所高等學府發表一系列有關儒家人文精神的講座以來,結識了數十位當代印度的哲學高人,芭拉蘇柏拉曼尼亞即是其中之一。他所強調的精神性不僅適用于“核心文明”的五大傳統——猶太教、興都教、佛教、基督教和伊斯蘭教,和希臘哲學中突出德性倫理的精神有關。
人類有三種從遠古就賴以生存的基本智慧,其中之一就是聽的能力。中文“圣”的繁體字有一個耳,意思是能聽的。孔子“五十而知天命”以后的“耳順”,即是突出精神性的“聽德”,“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把實然和應然融為一體,也就是藝術自由和道德律令的合一,充分體現了人格成長所能達到的精神境界。我們可以從孟子對自我實現的描述中窺得幾分信息:善,信,美,大,圣,神。這里的“圣”和“神”都是描繪至善人格的價值?!按蠖^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謂神”凸顯了轉化自我而又轉化世界的人文精神。
陸象山曾說過,“吾雖一個大字不識,也可堂堂正正做人”。這至少表明了人格的培養不能全靠知識的積累來完成。在經濟全球化導致同一性,而文化全球化又加深差異性和多樣性的信息時代,世界各地都有物欲釋放和誠信缺失的現象。在社會資本、文化能力和倫理智商呈現出普遍下降趨勢的今天,我們需要繼續發展科學技術,更需要培養做人的智慧。這種一代代人傳下來的智慧,每一個人都必須親自經歷,并用心去體驗,沒有捷徑可循。
編輯/獨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