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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謀愛情

2012-04-29 00:00:00趙林志
章回小說 2012年2期

連長青在街門外的茅廁剛剛蹲下,就聽到羊的叫聲,“咩、咩咩、咩咩咩……”羊叫一聲,他的心就哆嗦一下。透過茅廁墻手指寬的縫隙,果然看見于美霞攆著幾只羊往南邊去了。

費了好大工夫才解決痛快,連長青從來沒有這樣過。便秘是養尊處優的城里人的富貴病,一個便秘的連村人會被恥笑為矯情。發生這樣的事情是因為他的心哆嗦了!

連長青扛了把鋤頭要出門,陳愛芳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她的手里拿著三馬車的搖把。他說好今天要去收小雜糧的。

“今兒天氣不好。”連長青抬頭看看天,天有些灰,有些陰,“不去收貨了,俺到南洼鋤麥去。”

“俺和你一起去?”陳愛芳說。

“你別去了,今天吃餃子吧,你到園子割點兒韭菜。”

“好吧,你要不要帶上雨衣?”

“不用,春季沒有猛雨,下也淋不了幾點子。”連長青說著腳步匆匆地出了門。

遠遠地看見于美霞在鋤麥。

“嗬,鋤地放羊兩不誤呀!”連長青站在地頭跟于美霞打招呼。于美霞那幾只羊在她家地邊申家老墳圈子里拱草吃。她養的都是綿羊,不亂跑。

聽見身后有人說話,于美霞回頭看,見是連長青,她沒有應他,繼續鋤地。可是她的動作明顯不協調了,有些機械,有些生硬,好像連長青也讓她的心哆嗦了。

“這些‘毛女菜’在城里可都是綠色蔬菜,能賣上好價錢哩。”連長青很快攆上于美霞,邊鋤地邊和她搭訕。他們兩家的土地原屬一個生產隊,他們是地鄰。“城里人吃這個?”于美霞漫不經心地說。

“這些野菜不上農藥,城里人可喜歡了。”

“蘇前進也這樣說。”

“他說沒有變成錢,俺說就一定能變成錢!”

于美霞停下了,把擋住眼睛的一縷頭發別在耳根。她瞟一眼連長青,神情有點兒不相信的意思。

“你不相信?你把這些收攏起來,俺明天送城里一準變成現錢!”

“真的?”于美霞還是有點兒不相信。

“騙你是狗。要不俺給你定錢,算俺收購你的!”連長青說著要從口袋里掏錢。

“不用不用,俺咋能收你的錢。”于美霞擺擺手。

“你摟草打兔子捎帶腳把鋤下來的野菜歸攏一起,明天俺捎到城里去,一斤少說能賣到一塊錢。”

“那俺試試?反正也不費啥勁。”于美霞說干就干,把鋤下來的野菜往一堆歸攏。

“回去撒點水,蔫兒了就不值錢了。”

“嗯。”

“俺跟你一塊弄吧,賣了錢你分俺一半兒。”連長青笑哈哈地說。

“耽誤你鋤地呢,俺自己弄吧。”

“不耽誤,不耽誤!”連長青一邊說一邊放下鋤頭。

一個下午,連長青沒鋤多少地,倒是幫著于美霞弄了幾十斤野菜。

第二天,他早早起床往城里送小雜糧,在菜市場把野菜卸在老邱的菜攤。老邱很高興,說一斤一塊三,俺抽你三毛。連長青說中,賣完了獎勵你一只紅燒豬蹄。

卸完雜糧回到老邱的菜攤,老邱已經把野菜賣完了。

“長青你數數,總共二十二斤,這是二十二塊錢。”老邱把錢遞過去。

連長青拿著錢到郭小六的熟肉鍋里用鐵叉子扎了一只油紅的豬蹄獎勵老邱,老邱眼里放出和豬蹄一樣的油光,手也沒洗就去接。豬蹄很燙,老邱在手里倒著,興奮地叫:“燙他娘的哩,燙他娘的哩!”惹得旁邊賣肉賣菜賣豆腐的一片哄笑。老邱是個小氣鬼,平時吃肉恨不得從自己的肋條骨上割。

三馬車在于美霞家門口停下,連長青按了三聲喇叭,這是他倆定下的暗號。于美霞出來了,連長青把二十二塊錢遞給她。那一剎,于美霞的眼眶熱了、濕了。她想說聲謝謝,可是嗓子眼兒像被啥堵住了,發不出聲。

這個春天,連長青幫于美霞掙了八百六十多塊錢。

油壺里前天就沒有一滴油了,這兩天都是咸菜對付。蘇前進受不了了。

“于美霞,你到大哥家去借十塊錢先打二斤油,就說我說了,后天還他。”晨昏顛倒的蘇前進在被窩里發號施令。昨夜他又打了一夜麻將,凌晨三點才回來。

“想吃油你自己去借,那是你哥!”于美霞沒好氣地說。

“啥你哥我哥,不都喊哥么!”

“爸你沒看見大爺的臉成啥顏色了,比玉茭葉子還綠呢,你還想借錢?墻上掛門簾,沒門兒,去也是挨臉子!”放學回家的蘇曉曉一邊放書包一邊說。

“哼,還親兄弟呢,狗屁!我在城里上班那幾年給他們買過多少袋白面,至少也有三袋吧,還給過他們二斤香油。現在他們卻這樣對我!我是落地鳳凰不如雞呀!哼,有一天我這鳳凰要是再飛起來,他們想巴結我,扯淡去吧!于美霞,你想想辦法,總不能天天吃野菜呀。”

“俺有啥辦法,俺又沒掙來錢!”于美霞嘴上這樣說,手卻不由自主地伸進口袋里掏出十塊錢,悄悄遞給蘇曉曉,示意她去小賣部打油。

“毛主席說婦女能頂半個天,我看偉大老頭這句話說的一點兒都不對,像你這樣的婦女巴掌大的天也頂不起來,只會啃男人!不借拉倒,反正我不餓,昨晚上我喝酒還吃了豬頭肉呢!”

“曉曉,回來!”于美霞被蘇前進一激,犟勁上來了,把剛走到門口的閨女叫回來,又掏出十塊錢給蘇曉曉。“打五斤油,再買二斤白糖,咱今兒吃炸油條,炸糖糕!別以為死了你張屠戶別人就吃帶毛豬哩!”

“呵呵,我就知道,你的錢總要拿出來的,賣野菜的錢該有我一半哩,點子我出的,點子也是生產力么!”蘇前進在被窩里笑了。

“你有屁功勞,你就一張嘴,要不是人家連長青,那些野菜一分錢也換不來!”

“那小子上輩子欠我的,給我出點力他應該。”蘇前進說著起了床,走到于美霞身后,“給十塊錢我買兩包煙。”

“沒有,你還抽煙!”于美霞硬撅撅地說。

“你這女人,越來越不賢惠了,哪有這樣跟你男人說話的!”蘇前進說著冷不防把手伸進于美霞的口袋里掏了一把碎票子,嬉笑著跑去買煙了。

于美霞手里的菜刀“咣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眼淚滾滾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美霞你這是弄啥去?”三馬車在身邊“突突”地響著,于美霞聽到連長青在問她。

“去俺娘家哩,給娘拆洗被褥。你這是往城里送貨么?”于美霞停住腳,笑盈盈地說。

“是哩,送貨,你上來俺捎你一段路。”農用車有一個寬大的前車廂,正好并排坐兩個人。于美霞稍稍猶豫了一下,坐上了車。

農用車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連長青和于美霞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撞在一起。于美霞盡量拿捏著身子躲避和連長青的身子接觸,可碰撞還是難以避免。“野菜都柴了,下步你打算干點兒啥?”連長青邊開車邊問于美霞。

“俺一個女人家有啥打算,還養那幾只羊唄。”

“俺給你相中個項目,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這個連長青咋那么多的主意,怪不得他能掙錢哩!于美霞想。“啥項目,就俺這個樣子能干啥項目!”

“俺既然跟你講,就覺得你干得了,不然俺不會給你說。”

“那你說說俺聽聽。”于美霞很感興趣。

“給城里人加工絹花。俺打聽過了,手快的話一天可以掙二十幾塊,慢一些也能掙十幾塊。美霞你是個利落人,一定干得了。”

“那,俺試試?”于美霞心動了。

“試試吧,一準行。”

說著話車到了于家橋——于美霞的娘家。連長青悄悄瞥一眼于美霞,見她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便用力踏下油門,三馬車飛一樣向前奔去。

車到小南堡,于美霞突然喊停:“停車停車,咋到這兒了你也不說一聲。”

“哦,俺以為你不去娘家了,咱直接去縣城呢。”連長青不好意思地看著于美霞。

“咋能不去呢,俺跟娘說好了今兒去哩。”

“你看已經到這兒了,再有三里地就到縣城了,要不改天去給你娘拆洗?”連長青頓了頓,又說,“你要非去俺就拐回去送你。”

“算了吧,俺娘也不差這一天半日的,你這兒還拉著一車糧食呢,再回去送俺多不好。”

“美霞你真理解人,咱去縣城。”連長青“吱”一聲掛上擋,三馬車噴出一股黑煙。

黃老板看見連長青身邊的于美霞,笑呵呵地問:“呦,稀罕,長青把嫂子帶來了?”

連長青說:“是哩,帶她逛逛,老多年沒出來了。”

“對哩,早該讓嫂子到城里逛逛,買幾件時興衣裳,女人么,就是喜歡個穿戴。”

“那是自然,今兒就讓你嫂子隨便挑,咱掙錢就是讓女人花哩!”說著閑話卸完了糧食,把車停在糧店,連長青領著于美霞往絹花店去。路上于美霞說:“長青你跟人家胡咧咧啥呢,俺咋成你老婆了,羞死個人。”

“也就那么一說唄,俺忽然領個女人來不跟他說清楚啥關系,他不懷疑?沒完沒了地問反而讓你沒面子。”

于美霞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就不吭聲了。

絹花店開在繁華的世紀路上,不大的店面里插滿了各種各樣的絹花,鮮艷得撩人眼目。于美霞摸摸這朵,看看那朵,喜歡得不得了,說:“這是假的?這是假的?咋比真的還好看!”

“都是絹花。”連長青笑著。“老板,你不是要找加工的人嗎?”他跟一個年輕的姑娘說話。

“是呀是呀。”姑娘滿面笑容。

“你看她,俺老婆能干不?”連長青這時稱呼于美霞“老婆”沒有一絲的難為情,好像一直以來于美霞就是他的老婆。

“行呀,太行了,打眼一看大姐就是個利落人,這活兒好學得很,十分鐘保你學會!”姑娘的嘴好甜。

“要培訓費嗎?”

“培訓費不要,押金要的。”

“多少?”

“三百塊。”

“能少些嗎?”

“不能少了大哥,押金最終還是你們的,交了貨就退給你們,也就十幾天工夫這點活兒就做出來了。”

“好吧,俺們做。”連長青說。

“俺沒帶錢。”于美霞拽過連長青悄聲說。

“呦,兩口子分得那么清,少見。”姑娘的耳朵好尖,打趣道。

“親是親,財是財,兩口子也要明算賬嘛。”連長青邊說笑邊掏錢,“這是你借俺的呀老婆,掙了錢還俺!”

于美霞紅著臉似有似無地點點頭。

姑娘領著于美霞到里間學手藝,不多會兒就出來了。就是一些半成品照著圖樣往一起攢,很好學。

領了材料,他們出了絹花店,連長青提議去世紀大廈逛逛。于美霞不想去,她口袋比洗得還干凈,怎么好意思逛。可是又不好意思駁連長青的面子,只好跟著他進去。

世紀大廈好大好大,奢華的裝修經鬼魅的燈光一照更顯得炫目。于美霞瞇著眼,她一時無法適應那種富麗堂皇,腳下輕飄飄的,踏進扶梯時差一點摔倒,虧得連長青扶住了她。

在女裝部,連長青指著幾件衣服問于美霞好不好看,她從連長青的神情上判斷他好像是要買給她,所以一概笑著搖頭。怎么能要他給買的衣服呢,萬萬不能!這邊連長青和服務員講價,她卻悄悄走到一邊去。

“美霞你這是弄啥,俺給人家陳愛芳買件衣服,你咋回事么!”連長青看破了于美霞的心思,嗔怪道。

于美霞不好意思了,她為自己剛才的多心臉紅。連長青再買啥她就不那么匆匆的,只是站在一旁看著,連長青征求她的意見,她也偶爾參謀一兩句。

連長青選了一件淡綠色小翻領上衣,又在鞋柜選了一雙咖色女式皮鞋,這才和于美霞出了世紀大廈。

黃老板問于美霞:“俺哥給嫂子都買啥了?”于美霞笑笑沒說話,可是心里卻莫名地泛上那么點兒酸。她覺得奇怪,自己泛哪門子酸呢!

連長青說:“你嫂子就是會給咱過日子,啥也舍不得買,這不,就買了一件上衣、一雙鞋。”

“嫂子你可真是,沒聽人家宋丹丹說,女人對自己下手要狠點兒么,你給哥省下了,小心他給了別的女人。”

于美霞說:“他愿意給誰給誰,俺不管他。”

“真是賢惠,兄弟俺要是攤上嫂子你這樣的媳婦那可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氣。”黃老板感慨著,“今天中午俺請客,請嫂子下館子。”

“不了不了,俺還急著回去呢,家里活兒多著哩。”于美霞拒絕著,她不習慣跟陌生人吃飯,尤其跟連長青在一起。

“活兒再多也不在乎這一時半會兒,出來了就樂呵樂呵唄,已經到飯時了么!”黃老板說著推連長青和于美霞往飯店走。不遠處就是一個小飯店。

連長青和黃老板今天都很高興,不大會兒就喝了一瓶“叢臺大曲”,連長青又要了一瓶。黃老板要于美霞也喝,于美霞不好意思拒絕,就象征性地喝一點,一來二去的也喝了有二兩,感覺有點兒上頭。

終于吃飽喝足,兩人打著酒嗝出了飯店。連長青去開車,搖了三次沒打著火。黃老板大著舌頭說:“哥、哥你喝多了,不能開車了,到旅店、歇、歇會兒醒醒酒,再、再走吧。”

“嗯,有點兒高了,歇會兒走,撞樹上可、可就完蛋了。”連長青把搖把放下,叫于美霞和他一塊兒到旁邊的小旅店休息。于美霞只好跟著他。

連長青斜躺在床上,對靠在對面墻上的于美霞說:“美霞你過來,過來!”于美霞沒有動,說:“長青你趕快睡吧,睡醒了咱們好回家。”

“我沒喝多,我酒量大著呢,你,你過來,我想和你說話!”連長青拍拍床沿。

于美霞心里不想過去,腿腳卻不聽使喚,不由自主走過去,坐在連長青的身邊。

“脫鞋,你、把鞋脫了!”連長青幾乎用命令的口氣說。

于美霞驚得什么似的:“脫,脫鞋干啥!”她的腳下意識地往床下躲。

連長青忽然跳下床,抓住了于美霞的腳脖子。他的手勁好大,痛得于美霞“哎呀”了一聲。他脫掉于美霞腳上的舊鞋,給她穿上了新買的皮鞋。那一刻,于美霞像被施了定身法似的動彈不了了,腦子里一片空白。而連長青卻趴在于美霞的膝蓋上放聲慟哭,渾身發冷似的顫抖不止。

于美霞將手輕輕地撫在他的后背,閉上了雙眼。

楚香蘭將兒子身上嶄新的中山裝下擺抻了抻,又拍拍一塵不染的肩頭,說:“長青,到了美霞家活潑一些,長點兒眼色,別跟你爹似的像一根朽木頭。”

一旁的連大根卻說:“兒呀,到人家,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千萬別說,男人話多顯得淺哩。”

楚香蘭瞪一眼丈夫:“連大根,你咋總跟俺唱對臺戲,你老牛大憋氣成天也沒半句話,你深到哪兒去了?土都埋到脖子根了還是個給人耍泥糊墻的泥瓦匠,連個小小的村干部都混不上!”楚香蘭伸出左手小拇指,“你還好意思用你那一套教育兒子!”

連大根將裝滿花生糖果上面蒙了一塊嶄新紅布的竹籃交給兒子,小聲囑咐:“別聽你娘的,看見你老丈人干活兒就過去幫把手,他就是起豬糞也不要嫌腌臜,衣服臟了咱回來洗,讓人家說咱懶可就壞了一輩子的名聲!”

連長青點點頭,他贊同爹的說法,人還是實誠點兒好。

他和于美霞已經在他姨兼媒人楚二香家見過了一次面,兩人都沒啥意見。這次按照當地的習俗,連長青要上于美霞家讓未來的岳父岳母相看相看。這一關至關重要,如果通不過岳父母的認可,婚事十有八九要黃掉。

連長青到于美霞家不久,她本家的嬸嬸嫂嫂、鄰居家的大姑娘小媳婦還有她的女同學來了十好幾個,有那不知講究的就那么直愣愣地瞪著眼瞅他,好像他臉上有個麻子點兒也要看得清清楚楚。他就像擺在臺面上一個展覽的物件兒,任由她們在心里評頭論足。連長青好尷尬,臉上的笑皺得像冬天的塑料紙,手也沒處擱沒處放。他盼著于美霞的爹能干點啥,哪怕真的去起豬糞。可是于美霞的爹沒有去起豬糞,而是坐在一旁的長條凳子上一個勁地吸煙。于美霞的娘在屋里忙來忙去,招呼女人們坐,給她們吃花生糖果,時不時地往連長青那兒瞟上一眼,那當然是在觀察他。

連長青和他姨離開于家之后,于美霞的爹娘有了一番爭論。

于美霞娘說:“我看這個連長青腦瓜子不咋機靈,別人到咱家來,他咋一句話也沒有。”

于美霞爹說:“人家跟她們又不熟,又是一幫子女人,說啥?我看這孩子人不賴,你沒看他的眼睛,亮著呢!”

于美霞娘說:“我咋沒看出來,我看他傻笑的樣兒,跟你年輕時倒像幾分。”

“你們女人只看到男人的外表,咋能看到男人的心呢!”當過小學教師的于美霞爹嘆口氣,好像于美霞的娘一輩子就沒有看懂他。

“別跩你那點兒學問了,這是閨女的終身大事,咱可得替她把著些。”

于美霞娘去于美霞睡的小屋探詢她的意思。于美霞這時候卻沒了主意。她的眼神閃閃爍爍,半天說不出個準話。她娘知道,一準是那些嬸嬸嫂子女同學說連長青啥了,弄得她沒了主意。

“美霞你是啥意思,愿意還是不愿意,這事兒到底兒還得你自己拿主意。”

于美霞擰著眉頭,她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是拿不準主意。她的嬸嬸嫂子女同學這個這樣說,那個那樣講,弄得她心里亂糟糟的。定個對象咋就這么難呢!“咋樣呀閨女,愿意不愿意?”她娘又問。

“俺不知道,不知道!”于美霞咬著下嘴唇,眼淚快出來了。

“咦,多稀奇,人家一個大活人在你面前擺著,又沒有藏著掖著,你喜歡不喜歡你不知道?!”

“不知道,俺就是不知道!”于美霞憋了很久的眼淚終于涌了出來。

“男人沒主意受一輩子窮,女人沒主意灌一肚子白膿!”于美霞娘忽然想到這句狠咧咧的老話,心里不得勁。“俺咋生了你這么個沒主意的貨!”她白了閨女一眼,坐在一邊生悶氣。

“閨女呀,有的人呢見一面就會喜歡上,就是書上說的那個一見鐘情;有的人呢見多了才討人歡心。我看長青這孩子屬于后一種,而且爹看得出來,他很喜歡你,將來呀對你一準錯不了。你呢,就拿定主意吧,好姻緣錯過了會后悔一輩子。”于美霞爹也過來給閨女拿主意。他對連長青印象不錯。

“要不這樣,過幾天不是要到他家相家么,你倆再處處然后拿主意。”于美霞娘說。

這樣最好。于美霞心說。

三月初八是個好日子,于美霞跟著楚二香到連長青家去相家。連家一座四合小院,收拾的倒也干凈,只是屋子舊了些,家具也是多年前的老物件。看上去是個一般人家的底子。但是在路上楚二香向于美霞透露:

“你別看俺姐家里擺設一般,可是有家底哩。俺那個姐夫是個摟錢的好耙子,俺姐更是個存錢的好匣子,過日子可仔細了,銀行存了這個數呢!”楚二香伸出一個巴掌。

于美霞笑笑沒說啥,這時的她對錢不是很敏感。

連長青這天的表現與在于美霞家截然不同,到底是在自己家里,他顯得輕松活潑,臉上的笑容山澗小溪般自然歡快,對來看于美霞的女人,一口一個嬸子嫂子抹了蜜似的叫得甜。

女人們都夸于美霞長得好。宋家三嫂說:“這閨女簡直就是畫軸上下來的美人!”

蘇海平媳婦喬英打趣道:“長青你是咋把于美霞從畫兒上勾引下來的?!咹?她嫁過來不能再叫于美霞了,叫蓋連莊吧,連村的女人都叫她給蓋住了!”

女人們笑著:是呀是呀,得改名字,就叫蓋連莊。

連長青嘴上說:“一般人嘛,一般人嘛!”心里卻美得風吹春湖蕩蕩漾漾。喬英跟連長青咬耳朵:“傻小子,你知道美霞哪兒最美嗎?”

連長青搖搖頭,他覺得于美霞渾身上下都透著美,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唇也好看,可究竟哪兒最美,他還真說不出來。

“嗨,她的肉最美呀!你看她那身肉,比那鮮桃鮮果水靈不,你是不是想咬一口!”

連長青恍然大悟,他原來最中意的就是于美霞那身肉!三叔的兒子大鐘管女人的肉叫皮膚。到底是城里人,給肉起了一個好聽的文明詞,不像農村人,啥好東西都和吃的聯系起來。可是要論貼切,他覺得還是“肉”最妥帖,天底下還有比肉更好的東西嗎!

“你看美霞的臉蛋子,脖子,胳膊,凡是露出來的地方都粉嫩嫩白生生的,比那桃花還美哩。”喬英毫不吝嗇地贊美于美霞的肉,“連俺都眼熱得不行,也想變成個男人呢!”

喬英這么一說,連長青更加覺得于美霞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他為自己即將把于美霞娶到家充滿了無限的向往。他甚至想,上輩子自己一定是個大大的好人,要不老天咋會把這么一個好女人給了自己!

于美霞在這一天看到了連長青活潑外向的一面,覺得連長青是一個有趣而又可以托付終身的人。她很開心。在連長青睡覺的那間小屋,他們第一次接了吻。那懵懂、新鮮的初吻是一顆味道奇特的果子,不僅在他們的唇齒間留下異香,更在他們的心湖蕩起一層層甜蜜的漣漪。于美霞幾乎忘卻了回家。

黃昏時分,連長青推著自行車去送于美霞。他在車后座上綁了一塊海綿墊兒,讓于美霞坐上去。他推著她,向著紅彤彤的就要落山的太陽那邊走,每走一步,他都覺得腳下生出一朵笑盈盈的紅花,幸福像彩霞一樣圍繞在他的左右!

“美霞,等咱結了婚俺啥也不讓你做,你就在家繡花,繡你最喜歡的花!”

“俺不勞動咱吃啥,你一個人養得了家?”于美霞也被幸福纏裹著,說出纏綿的話。

“能,俺能養得了家,你放心吧。俺爹說給你彩禮九百塊,俺讓給一千,你覺得咋樣?”

“中,別人家都是九百嘛,俺不能例外。”

“就這俺覺得還少,俺再給你添二百,你別給你家里人說。你買一輛城里姑娘騎的那種自行車,再買一塊寶石花小手表,那可就洋氣了!”

“呦,你一個男人家還有體已錢?”于美霞笑著問。

“沒有,可俺想給你就能掙到!”

“吹吧,你吹二百塊錢俺看看。”

“俺不吹,你等著看,到時候俺一定給你兌現!”

兩人愛意濃濃的正嘮著,對面騎過來一輛自行車,車鈴鐺“丁零零”響得清脆,仿佛一個人的好心情。連長青看見是在城里上班的蘇前進。蘇前進一身藍色勞動布工裝,雪白的襯衣把白凈的他襯托得更加瀟灑倜儻。

蘇前進的二叔蘇老決是連村的支書,蘇老決沒有兒子,只有三個閨女,怕將來沒人養老送終,更怕死后腳下沒人埋空空的害凄惶,就和哥哥商量把蘇前進過繼在自己名下。當然,蘇老決不讓侄子白過繼給自己,他通過在制鍬廠當廠長的蘇明海給蘇前進在廠里安排了工作,不久還轉成了正式工人。作為報答,蘇老決在村里最好的位置給蘇明海批了一塊宅基地。

自打當上城里人,蘇前進就自命不凡起來,放出口風,一定、必須找一個城里姑娘做媳婦。用蘇前進的話說,城里的女人才叫女人,才是好菜、細菜,農村的女人么,都是上不了桌面的蘿卜大白菜!連長青好幾次看到他馱著城里的女人回村顯擺,但不知啥原因,那些女人沒有一個和他訂婚。

蘇前進破天荒地下車和連長青打招呼,以前他可從來沒有主動和連長青說過話。他的自行車后座又馱著一個城里女子。那個女子派頭十足地坐在后座上沒有下車,連腳都沒有沾一下地,蘇前進只得手臂用力撐住車把,腰眼兒抗住車座不讓它歪倒。連長青瞥一眼城里的女子,見那女子寡瘦寡瘦的一張臉,大而無神的眼睛往里凹著,小小的嘴巴和尖尖的鼻子卻同時用力往前拱,好像在用力抻拽臉上的皮膚,這越發使她顯得羸弱甚至帶著一種病相。女子背對落日,陰影罩在她的臉上,使她蒼白皮膚上雀斑的顏色更深,神情也更漠然。

“呦,連長青,這是干啥去,還領著個女的,你對象?”蘇前進的眼光輕輕一閃,那光似乎還沒有走到連長青和于美霞的面部就被他吝嗇地收回去了,說話的口氣明顯帶著高人一等的意味。

“送個親戚,咋,又領回來一個?”連長青對蘇前進的傲慢非常討厭,聲音冷冷的。

蘇前進心情卻很好,他向后車座上的女子擺擺頭:“喏,這是小蕊,董小蕊,我女朋友,電影院董經理的姑娘。你要上城里看電影找我,不要錢。”

“呵呵,好呀,找城里姑娘就是好,看電影不掏錢!”連長青說著推起車子就走。

蘇前進在后面喊:“連長青你找的對象不難看,就是發型老土!”

把于美霞送到于家橋,天已經完全黑了。分手時,連長青戀戀不舍地抱住于美霞,又重復那些車轱轆話,說一定要讓她過上好日子,過上連村所有女人都比不上的好日子。

于美霞好感動,也緊緊地摟住連長青,并主動送上自己火熱的嘴唇。

一個月后,楚二香催促連長青去于美霞家下聘禮。連長青說:“姨呀,再等三天,錢還沒有湊齊呢。”

楚二香笑道:“你娘說早就湊齊了,你咋說沒齊呢,再拖小心美霞被別人搶了!”

“咋會呢,就三天。姨,俺給你說個事兒。”連長青笑瞇瞇地跟楚二香耳語。“你這孩子,可真是個有心人,中,俺一會兒就去美霞家告訴他們咱初九去下聘禮。唉,美霞也不知哪輩子修來的福氣,找了俺這會疼人的外甥!”

五月初九,連長青用自行車馱著兩個大包袱(一包是雪白的棉花,一包是各色花布、床單床罩、枕套枕巾,甚至有他給于美霞買的香皂襪子手絹等等),懷里揣著二百塊錢,和楚二香再次來到于美霞家。于美霞娘給坐在凳子上擦汗的連長青和楚二香一人倒了一碗水,等他們喘口氣喝了水,她瞟一眼楚二香,又瞟一眼連長青,不知道該怎樣拾掇臉上的表情才能完美地配合嘴里要說的話。

楚二香看出她有話要說,放下水碗,笑著說:“美霞娘,有啥話就說,要是嫌咱的彩禮薄,俺做主,再加!”

于美霞娘接上楚二香的話茬:“她姨,是這么個事,自從美霞從長青家相親回來就悶悶不樂的,問她咋回事吧,那個笨嘴的妮子也不說,昨個把她姨叫來問了半天她才說和長青不合適。你看這事兒弄的,唉!”于美霞娘皺著眉頭嘆口氣。仿佛突然一個霹靂,一下子把連長青震傻了。半天他才轉過僵硬的脖子求救地望著他姨楚二香。

經驗豐富的楚二香卻不慌不忙又端起水碗喝了兩口水,抹抹嘴:“我說四芹子,咱這親戚都到這份兒上了,你就別給俺繞彎子了,再加一百塊,上轎時別人家三十咱給五十,你打聽打聽,還有沒有比咱家大方的!”

“他姨,不是彩禮的事兒,是美霞覺得他倆不合適。”

“啥?”楚二香看于美霞娘的表情不像是在說笑,“我說四芹子,大前個晌午俺來美霞還有說有笑的,這剛剛過了三個日頭,咋就變了?你們是小孩家的雞雞說尿就尿,連個兆頭都沒有!”楚二香炸了,她的眉毛擰著,眼睛瞪得溜圓,說出的話難聽起來。

于美霞娘臉紅了,嘴上卻硬邦邦地說:“這沒入洞房婚事就不是板上釘釘,何況俺一分彩禮還沒收。再說了,現如今就是結了婚又咋的,不合適還擋不住離呢!”

“四芹子你這話可是不講道理,不合適咋不早說?大前天俺來說今天下聘禮,你當時也沒說一個不字,俺長青為了多掙二百塊錢給美霞買手表自行車,白天在磚廠拉坯子,晚上去小煤窯刨煤,你看這手都磕碰成啥了!”楚二香抓起連長青的手讓于美霞娘看。于美霞娘瞟了一眼,見連長青的五個手指都用膠布纏著,手背上有好幾處傷疤。

她冷冷地扭回頭:“二香,話別說得恁難聽,誰家也有兒有女,哪個當爹做娘的不為兒女考慮。”

“哦,原來給你家閨女擇上高枝兒了!”楚二香譏諷道,“是鎮長的兒子還是縣長的兒子?要不就是省長的兒子?”

“一家有女百家可求,擇高枝兒咋了,難不成你家閨女有高枝兒不登專走平地!”于美霞娘理直氣壯起來。

“美霞呢,把美霞叫來,俺問問她到底咋回事!”連長青認為發生的一切都是于美霞的娘在作梗。

“她不在,昨個就去她姨家了。”四芹子臉上掛著霜。

“大爺,這是咋回事?這是咋回事?美霞說要跟俺好的呀!”連長青給坐在捶布石上抽煙的于美霞爹跪下了,他搖著于美霞爹的手,淚眼滂沱。

“孩兒呀,姻緣都是命里注定的事,誰跟誰成強求不來。你覺得跟張三好,可真要過上日子,不一定就好哩,錯過了張三,會有更好的李四等著你呢。老天的安排是最好的,你信大爺吧!”于美霞爹吸完手里的半截煙才慢吞吞地說。

“不,大爺,俺就要美霞,美霞最好,美霞最好!”連長青感覺到了絕望,渾身稀泥樣軟。

于美霞爹不忍看連長青的樣子,起身往外走,走到老婆身邊,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長青,咱走,俺不信他家的閨女成天下第一了,姨再給你介紹個更好的。攀高枝兒,高枝兒上站得住的都是有德之人,沒德行就是攀上了也得狗屎樣跌下來!”楚二香氣哼哼地走過去一邊拉拽連長青,一邊詛咒于家。

四芹子聽著楚二香的詛咒,氣血在胸口涌來涌去,終究因為理虧沒有說出一句反駁的話。

半個月后,連長青得到了于美霞和蘇前進結婚的消息。他們的婚禮是在縣城辦的。

那天,連長青瘋了一樣,他提把鐮刀在光天化日下將蘇前進、蘇老決和蘇海平家即將成熟的麥子全部放倒,使他們那個夏天顆粒無收。之所以將蘇海平家的麥子一起毀掉,是他獲知長舌婦喬英是壞他好事的罪魁禍首。

一心想娶城里女子為妻的蘇前進不知為啥就是不被城里的姑娘看好,三番五次被甩后,士氣低迷的蘇前進沒有心思上班了,他向蘇老決、蘇海平訴苦,說自己這么一個并不算高的理想咋就實現不了呢!喬英笑他傻鳥一個,虛榮使他的眼睛看不到真正的好物件,放著身邊的天鵝肉不吃,卻去撿城里那些剩飯爛菜。她繪聲繪色地向堂弟描繪于美霞的美麗,并重點描繪了她那火辣誘人的肉體。蘇前進被喬英的話深深打動了,他曾經見過于美霞的美麗,只是當初的理想豬油一樣蒙著他的心。現在,他決定放棄自己一根筋似的、愚蠢的理想,發動全家的力量向于美霞求婚。蘇老決親自出面請于家莊的支書保媒,最終,蘇前進以他城里職工的高貴身份先是拿下于美霞的娘四芹子,又很快拿下了意志不堅定的于美霞。于美霞以閃婚的速度嫁給了蘇前進。

他們結婚不久,蘇前進學著城里人的模樣挎著于美霞的胳膊在連村出現。連長青在大街上堵住了他們,他要大罵蘇前進一通,他肚子里準備了一大堆惡毒的話,并且做好了和他干仗的準備。然而,連長青剛剛罵了蘇前進一句不是人,蘇前進一句話就徹底擊垮了他:

“于美霞跟了我能去城里享福,跟了你只能去磚廠脫坯子拉大車!”連長青像被點了死穴似的傻在了眾目睽睽的大街!

日已正午蘇前進才睡醒,他翻個身兒,伸手從枕頭邊的煙盒里摸出一支煙點上,一邊吐霧一邊說:“世上的人呀真就像老人們說的,是騎著轆轤活人哩,一會兒我在上,一會你在上。那些年我在城里上班掙錢養活于美霞你和曉曉,還在城里租了房子,讓你們當了好幾年的城里人;現如今廠子完蛋了,我沒了工作,嘿,于美霞你卻長了本事,老天真是餓不死瞎家雀,總要給人留條活路呢。”蘇前進嘴苦,端起杯子喝口涼白開,繼續說:“加工絹花這活兒你已經知道了門路,以后就不要再搭理連長青那小子了,我看他沒安啥好心!”

“你趕緊起來吃飯吧,看天啥時候了!”于美霞搟好了面條,催促蘇前進。

“給我端一碗得了,吃完了我再瞇一覺,晚上好有精神贏他們。”

“愛吃不吃,打麻將還有功了!”于美霞沒好氣地說。

“于美霞你是越來越不賢惠了,才掙了倆錢就牛皮起來,要是哪天成了富婆還就沒我的活路了!”

于美霞不想聽他聒噪,盛了一碗面打發蘇曉曉送過去。蘇曉曉噘著嘴把面端進里屋,重重地蹾在床頭的椅子上,面湯灑出來濺到了蘇前進臉上。

“丫頭片子,跟你媽一個德性,你爹不掙錢了就給我甩鼻子甩臉,哪天你爹發了財,我非學陳士美不要你們。”

“就你,給人家陳士美提鞋人家不一定要你,人家是中了狀元的。你會啥,你就會睡大覺耍小錢!”小小年紀的蘇曉曉嘴巴卻是刀子樣厲害。

“丫頭片子,你是要氣死你爹呀,小心我揍你!”蘇前進氣得半天也沒有端起碗。

蘇曉曉還要犟,被于美霞喝住了。

按照連長青的主意,于美霞在村里招了四五個手腳麻利的女人一塊兒加工絹花。這樣,她就可以從她們加工的絹花里抽一些利。

“美霞,你現在也算個老板了。”這天在絹花店結了賬,連長青很有成就感地對于美霞說。

“啥老板,還不都是你幫襯的!”于美霞從心里感激連長青。

“照這樣發展下去,不出兩年美霞你就是真正的老板了。”

“但愿能順利發展下去。哦,對了,”于美霞從口袋里掏出三百塊錢,“借你的押金。”

連長青笑著把一邊臉伸到于美霞跟前:“你干脆打俺一巴掌吧,臊俺也不是這樣臊的。咱倆啥關系,三百塊錢還值當一提!”

于美霞說:“你已經幫俺這么大的忙了,俺再借錢不還那俺成啥人了?”

“成啥人?俺的人唄!俺的人俺愿意給你花,再說了俺不能白那個你,哈哈,哈哈……”連長青涎著臉壞笑。

“你個壞蛋!”于美霞在連長青胸口捶了一拳頭。

“美霞,俺想給你買個金戒指,人家相好的人都講究送戒指哩。”連長青說。

“別別別,那得花很多錢,再說讓他看見俺沒法解釋。”

“傻女人,你不會說五塊錢在地攤上買的假貨,蘇前進又不認識真金假金,再說,人家現在造假的造的比真的還像呢。”

“那你給俺買個假的吧,萬一丟了,俺也不心疼。”

“那咋行,俺對你的心就像真金,你要戴上假的,俺覺得俺的心也是假的!”

“俺知道你的心,不買俺也知道你對俺是真心。”

過了沒多久,還是在那家旅館里,連長青在和于美霞溫存之前,把那枚金閃閃的戒指戴在了她的中指上。“咱的熱戀從現在開始直到永遠!”連長青說這話時神情有些傷感。于美霞沉默著,她沒法接他的話茬兒。當初嫁給蘇前進是她娘和親戚的慫恿,主要還是她自己覺得蘇前進的條件好。她在心里把連長青和蘇前進比較了無數次,怎么比較蘇前進都占上風。連長青對她的好雖然使她感動,但感動戰勝不了現實,她們那時候的姑娘誰不想嫁一個長期工呀,嫁給長期工就等于嫁給了銀行,啥時候都有錢花,而嫁給農民沒錢花不說,面子上也沒光。可誰能想到,僅僅幾年的工夫,蘇前進的廠子就倒閉了,他們一直以為的鐵飯碗居然摔成了八瓣!他們不但在縣城住不下去了,甚至落到了吃油鹽都靠借錢的地步。而連長青卻靠著倒騰小雜糧發了財,不僅在村里蓋起了二層小樓,據說存款還有好幾萬哩。那時候于美霞常常想,老天爺翻云覆雨的手就是專門捉弄她哩!“美霞,你說咱這叫啥關系?”連長青凝望著于美霞的眼睛問她。

“啥,啥關系?!”于美霞不知該怎么回答,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她只是覺得一切都是命,是命要他們在一起,要他們不光彩地在一起。

“咱倆的關系叫露水夫妻,難聽點兒叫偷情,見光死,你懂不!”

“咱做嚴實些誰會知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更沒有不透風的奸情!”連長青覺得于美霞幼稚得可笑。

“那咱算了吧,讓別人說三道四多不好,咱還咋在村里見人呢!”于美霞怯了。

“那咋行,俺要和你好一輩子哩,這才剛剛開始你咋能打退堂鼓!”連長青笑著,一翻身壓住了于美霞。那一瞬間,于美霞覺得連長青的身體好重,壓得她有些喘不上氣!

回家路過于家橋,于美霞說要去娘家。“俺娘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心臟病老犯。”

“你咋不早說,俺也應該去看看老人。”連長青說這話時,心里的另一個聲音卻說:老東西咋還沒死呢,七十多了吧!

“你去算咋回事,你不要去。”

“那俺就不去,以后有機會再去吧。”

連長青開著車剛到村口,突然看見蘇前進和村里的三個淘氣銀泉、豺狗、紅生站在那里,他馬上明白他們這是要敲他的竹杠。老天相助,于美霞正好沒跟他同車,否則,麻煩就大了。他把車開到四個人面前停下,以輕松的口吻問道:“哥兒幾個在這兒干啥呢?”邊說邊從皮包里掏出三盒煙,三個淘氣一人給了一盒,獨獨沒給蘇前進。

銀泉接過煙,咧咧嘴:“沒啥事,長青你別光毬先顧著自己發財,時不時的也請哥兒幾個喝頓酒,萬一你搗鼓誰家的娘們兒有個三長兩短的,俺們也好幫襯你一把,你要臨時抱佛腳可別怪俺們不給你面子!”

“兄弟說的是,哥這幾年瞎忙沒顧上,咱今兒就兌現。”說著摸出二百塊錢遞過去,“喏,喝酒吧,算哥哥請客,喝好酒呀。”

銀泉接過錢,小眼睛立馬笑成了一條縫:“長青你還真行,懂事,夠意思,以后有啥事言語一聲,不幫你俺們是龜孫。”

“走了,你們耍去吧!”連長青瞅一眼臉蛋子又紅又青又紫、說不上啥顏色的蘇前進,心里一陣狂笑。

于美霞娘的病情越來越嚴重,她兩個弟弟在外打工都顧不上回來,錢也不往回寄,兩個兒媳更是指望不上,于美霞只好把賣羊的錢拿來給娘看病。

蘇前進還是整夜打麻將,也不去看一眼丈母娘。于美霞跟他發牢騷,蘇前進說:“我去看一眼又能咋,你娘就不死了?人老了總有一死,再說,又不是啥好日子舍不得,早死早解脫,活著也他娘的沒啥意思!”

于美霞罵蘇前進放屁,罵完了眼淚往肚里吞,事兒只能自己撐著。

倒是連長青這陣子斷不了買上些禮物來看望于美霞的娘。剛開始,于美霞娘對連長青的造訪非常吃驚,她枯瘦的臉上一雙昏暗的老眼里滿是疑惑。后來,也許是于美霞跟她娘說了他們之間的事情,再見到連長青,于美霞娘的神情就變成了羞愧、不安和痛苦。每次連長青到家來,她都緊緊地閉上雙眼,一任內心里五味翻攪!

俺和她閨女在一起,她會咋想呢?懊悔還是自責,痛心還是傷心?!這天,連長青泡上一杯蓮藕營養粉,恭恭敬敬地端給于美霞的娘,“嬸你喝點兒吧,吃了東西病就好了。”

于美霞娘眼皮都沒動,像個死人似的躺著沒有一點兒反應。“她累了,昨兒個一夜沒睡。”于美霞小聲說。

“那讓她睡吧。”

連長青扯扯于美霞的衣袖,兩人到了隔壁屋子。沒等于美霞把屋門關上,連長青就伸手解她的衣服。“不行,不行!”于美霞掙扎著,指一下娘的臥室。連長青卻不管不顧,動作比平時粗野了許多。于美霞不再掙扎,她知道越掙扎,他會把動靜弄得越大。

連長青走了,于美霞整理一下頭發和衣衫,到娘的屋里,看見娘緊閉的眼角涌出兩行老淚,那淚沿著兩鬢艱澀地向耳邊滑。于美霞鼻子一酸,趕緊用手捂住嘴鼻。

“美霞,你跟蘇前進離了吧!”連長青再次催促于美霞。

“你能和俺結嗎!”于美霞還用那一套說辭搪塞他。

“不是跟你說了么,你先離,你離了俺就離。”

“那不行,你不離俺不離,俺離了你不要俺俺咋辦?”

“那咋會呢,你一離俺馬上就離。”連長青說,“你離了俺要是不離,俺天打雷轟!”

“你別發誓,俺不信那,俺沒見誰說話不算數被雷劈了的!”連長青不說話了,于美霞是信不過他。

這天他們從縣城回來,連長青的三馬車沒按以往的做法在村口停下讓于美霞下車,而是飛快地開到了村里的大街上故意招搖,惹得一村老少側目。

那天黃昏,當連長青的三馬車在大街上再次出現時,蘇前進提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鐮刀擋在了他的車前。連長青早有準備,他敏捷地跳下車,同時把三馬車的搖把攥在手里。“蘇前進,你敢動老子一根汗毛老子就打扁你的頭!”蘇前進看著三尺長的搖把知道打起來沾不了光,沖到另一邊薅住于美霞的胳膊,用力把她摔在了地上。“婊子,婊子……”蘇前進怒罵著,手里的鐮刀卻還理智地沒敢落下來。于美霞這時候倒是機靈,她一骨碌爬起來撞在蘇前進的肚子上,把蘇前進撞了個仰巴叉,她趁機跑回了家。

“連長青,我操你八輩兒祖宗,你他媽不是人,兔子還不吃窩邊草,你連個畜生也不如!”

連長青冷笑道:“蘇前進你他媽也配說這話,你從來就不是個人!”想起當初蘇前進奪走于美霞,他血撞頂梁門,“你就是條癩皮狗,你這條癩皮狗咋配得上于美霞?你不是讓她當城里人跟你享福嗎,咋讓她跟你喝西北風呢!”

蘇前進啞了,像被抽了骨頭筋似的軟塌塌堆在了地上。

勝利者連長青無比地開心、無比地得意,十幾年了,這口惡氣總算吐出來啦!他開著三馬車剛進院子,一盆涼水卻從天而降,老婆陳愛芳站在車前一臉怒火地瞪著他。

連長青沒有搭理陳愛芳,抹一把臉上的水,把車停好,鉆進屋里換衣服。跟于美霞的婚事黃了之后,楚二香發誓要在最短的時間內給外甥張羅個媳婦,她把掌握的信息集中起來,優中選優,最終選定了陳愛芳。陳愛芳娘家在十里外的左花園村,人不多言不多語,又勤勞節儉,口碑極好,人模樣雖然沒有于美霞那么艷麗,卻也端莊耐看。楚二香對外甥說:愛芳這樣的女孩子才是過日子的人,那個于美霞這山看著那山高,就是嫁了人將來也雞飛狗跳過不安生。長青你等著瞧,姨的話錯不了!連長青受了打擊,心情灰敗到了極點,就沒有心情挑三揀四,見了一面,他覺得陳愛芳就像一棵平凡的、平靜的、青枝綠葉的樹,而他那時正需要在一棵這樣的樹下躺下來歇息,于是答應了這門親事。

結婚后,連長青發現,不愛說話、喜愛勞動的陳愛芳脾氣卻出奇地倔,一次因為做菜做咸了,連長青發了脾氣,她不聲不響就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半個月,把四個月大的兒子丟給連長青,連長青既得喂兒子又得擦屎尿,兒子半夜找奶吃哭起來沒完,弄得他成宿不能睡覺,狼狽極了。

現在連長青不怕陳愛芳回娘家了,兒子在鎮上的中學寄宿,也不怕她不給兒子做飯。他現在擔心的是于美霞的處境,蘇前進會不會揍她呢,一定會!吃過晚飯,他到蘇前進家門口探聽動靜,聽到蘇前進一聲高一聲低地罵,倒是沒有聽到于美霞哭。

得讓于美霞趕快離開蘇前進,不然早晚他得打殘廢她!

第二天,連長青出去收雜糧,在大街一個拐彎處,差點兒和一輛小汽車相撞。“我操,長青你開個破三馬兒跑那么快干嗎,去撞墻呀!”小車里下來的是在城里搞建筑的宋寶山。宋寶山的腦袋更圓了,明晃晃閃著油光,似乎用指頭一刮能刮下二兩油來。

這家伙天天吃啥哩,吃成這個樣子!連長青想。“嘿嘿,總經理回來了!”

“以后開慢點兒,你以為你開的是寶馬呀!”宋寶山繃著臉訓斥著連長青。連長青賠著笑趕緊往后倒車。宋寶山的大奧迪氣勢非凡地開走了。連長青看著那車的背影,忽然覺得給他讓道好沒道理。我靠,他有錢是他的,俺又不花他一分錢,憑啥給他讓?可是俺為啥就給他讓了?怪哉,是不是窮人都覺得在富人面前矮半截!狗日的寶山,是你開得賊快么,你才去撞墻哩!宋寶山這么急急忙忙干啥呢?現如今,除了搞錢搞女人還有啥事兒能讓男人敏捷起來!這個宋寶山,在城里養著兩個女人,他老婆卻任勞任怨地在家伺候著他的老娘。他是回來送生活費的吧?想到這兒,連長青心里忽然開了兩扇門,他不去收雜糧了,方向盤一拐,三馬車直奔縣城。

蘇前進不許于美霞做絹花了。他把那些半成品全部扔到了院子里,用腳踩過后不解氣,又倒上去幾盆臟水,使那些原本沒有生命的手工制品反而生出一種暴風驟雨之后鮮活生命被摧殘的嬌柔可憐!

“于美霞,你太小看我了,掙幾個錢算啥,老子能養家!”蘇前進翻箱倒柜找東西,找到了他十幾歲時吹過的那支嗩吶,“老子是不愿意干那吃死人飯的勾當,是你非逼著老子墮落!”蘇前進小時候跟他二爺爺學吹了好幾年的嗩吶,嗩吶吹得有相當的水平,他爹娘原本打算讓他考縣劇團的,結果縣劇團在他十五歲那年解散了,劇團里那些人也和民間的藝人一樣淪落到給死去的人唱喪曲的地步。這一帶不知啥時候留下來的習俗,響器班子只有喪家請,辦喜事的人家從來不請吹鼓手。所以,響器班子被蔑稱為“吃死人飯的”。

“不管干啥,總要有飯吃才行,俺又不求你富貴。”于美霞幽幽地說。

“唉,想不到我蘇前進會淪落到去吃死人飯的地步,真是老天瞎眼喲!”蘇前進滿懷傷感。

于美霞沒有說話,她想不到蘇前進伶俐的外表下居然裝著一顆泥古不化的心。

宋書廷是連村“飛騰”歌舞團的團長。響器班子現在都改稱什么什么歌舞團了,不像過去連個名號也沒有。蘇前進去找宋書廷。宋書廷家的二層小樓蓋得很氣派,里里外外全部貼了瓷磚,門樓和外墻貼的是故宮紅墻那種深紅色,凸出墻體的兩根半圓形門柱上貼的是一副金色對聯,上聯:東來紫氣西來福,下聯:南進祥光北進財,橫批:富貴人家。

蘇前進注視著宋書廷家門樓上的“富貴人家”,心里覺得十分好笑。

“書廷哥在家么?”蘇前進進了院門,聽到堂屋里有劃拳行令的聲音,一陣陣酒香從門縫里向外飄,直鉆他的鼻孔。

“誰呀,進來進來。”

蘇前進進了屋,看見男男女女七八個人圍著一張圓桌在喝酒。“呦,不巧,喝著呢。”

“前進呀,來坐坐坐。”宋書廷招呼其他人擠一擠,騰個地兒又放了一把硬塑料凳子讓蘇前進坐下。

蘇前進本來不打算坐,看宋書廷的表情對他這個不速之客沒有不歡迎的意思,一桌子酒肉又實在誘人,腿便邁不開了,訕笑著坐下。“我就喝一杯,跟書廷說個事兒,說完就走。”

“那哪能呢,入席三杯酒,前進你得喝。”宋書廷倒了三杯酒,“哥今兒高興,多喝點兒,酒管夠。”

“六杯,六杯,咱們都喝兩瓶了,這兄弟必須喝六杯。”旁邊一個五十來歲的黑臉膛男人說。蘇前進見過這人,他是個多面手,嗩吶、笙都會吹,二胡也拉得很好,還會唱豫劇里的花臉。

“六杯不中,最少九杯。”蘇前進對面那個濃妝艷抹四十多歲的女人笑嘻嘻地說,“這哥們兒來喝乏酒呢。”

“行,就九杯,俺當兄弟的家。”宋書廷說著,又往蘇前進面前集中了六個酒杯,都倒滿了酒。“喝,兄弟喝!”

“不行不行,太多,三個吧,九個下去就醉了。”蘇前進假意推拒著。

“咋能呢,幾杯小酒就能醉了,俺不信。”宋書廷說著端起酒杯遞給蘇前進。蘇前進只好接過,連續喝了九杯。那些人又讓他闖關,一關闖下來,蘇前進又喝了二十幾杯,舌頭就有些硬了。

“我、我不能喝了,還、還沒跟哥說、說正事呢。”

“啥事你說吧,哥今兒高興,只要不讓你嫂子陪你睡啥事都中。”宋書廷嘻哈著。昨天他接了個肥活兒,給榆城焦化廠老板的爹唱喪曲,說好的一千五,老板看他們唱得賣力就多給了五百。宋書廷這是回來犒勞團員們呢。

“我想參加咱這個歌舞團不知行不行?”

“就這事兒,王母娘娘的屁股——天腚(鐵定),俺正想把隊伍弄大點兒,以后可以同時接兩個活兒,你吹得不錯,來吧。”宋書廷痛快地答應了。

“兄弟謝謝哥了,我喝仨。”蘇前進沒想到事情辦得這么順利,一激動自己喝了起來。

喝來喝去,蘇前進的嘴沒把門的了:“哥,給、給你提個小、小小的意見。”

“啥意見,哥洗耳恭聽。”宋書廷以為蘇前進為歌舞團的發展出啥好主意呢。

“你家門樓上的對聯有點兒問題。”

“對聯有啥問題?”宋書廷迷惑了。

“那個,那個上下聯當然沒啥問題,橫批很、很成問題哩!”

“橫批有啥鳥問題,你別耍你那點學問,來哥這兒瞎挑毛病。”

“你說,你、你給人家唱喪曲,門樓上貼的是、是富貴人家,這不是胡扯、扯淡嗎,過去唱喪曲可、可都是下九流。”

“你放屁!”宋書廷立馬惱了,霍一下站起來,一手掐著腰,一手往門外一指,“滾,滾屌遠遠的,俺下九流你還往俺這里鉆!”

“這小子吃屎長大的吧,連人話都不會說!”黑臉膛男人也憤怒地站起來。其他人都不滿地看著蘇前進,臉上的表情甚是不悅。他們可以忍受別人的輕蔑甚至羞辱,但不能接受一個想要進入他們這個團體的人的輕慢!

蘇前進的酒一下子醒了,心里那個后悔呀,可說出的話像潑出去的水已經收不回來了,他灰著臉站起來匆匆出了宋書廷家門。

天黑咕隆咚,蘇前進腳下打飄往回走。快到家門口時,他站住了,思考了好一會兒覺得實在沒臉回去,轉身去了三奎家。那是他經常打牌的地方。

“呦,前進來了。”三奎說。

“有錢了?”寶軍說,抽抽鼻子,聞到蘇前進一身酒氣,“嘿,真是有錢了,還喝上酒了哩。”

這天蘇前進的手氣也不知為啥那么好,不大會兒就贏了一百多塊。寶軍輸得最多。

“沒想到頭上有頂帽子罩著就是不一樣,手氣他娘的都好起來!”寶軍酸溜溜地說。

蘇前進摸摸頭,“啥帽子,我今天哪戴帽子了,冬天我都不戴帽子。”

“不是你戴,是別人好心免費給你戴!”寶軍跟其他人擠咕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連長青給你戴的帽子不合適嗎,要不讓寶軍再給你戴一頂,深綠色的!”大嘴天柱嘴里憋不住個屁,啥話也敢往外冒。

“狗日的找死!”蘇前進抓起一長條凳去砸天柱。天柱一跳躥出了屋子。蘇前進用力過猛,整個人撲在了地上,鼻子嘴唇搶出了血。

已經六七天沒有見到于美霞了,連長青心里貓爪子撓似的坐立不安。他在城里租了一座二層小樓,急著要把于美霞接過去。

這天前半晌,有人敲開了于美霞的家門。于美霞見來人是娘家村里的于福生。于福生對她說:“你娘讓俺給你捎信,她的病又重了,讓你趕緊去一趟。”

于美霞放下手中的活計就往娘家趕。半道上卻碰到了連長青。連長青和他的三馬車在一棵泡桐樹的陰影下,樹上的知了在起勁地鳴叫著。

“美霞,你娘沒事,是俺叫你出來的。”連長青截住腳步匆匆的于美霞。

“長青,咱別來往了,你看這日子都過成啥樣子了!”于美霞眼圈紅了。

“你離開蘇前進吧,俺在城里租了房子,曉曉的學校也找好了,你們和俺住在城里。”

“你瘋了!”于美霞眼睛瞪得老大,“俺們和你住城里,那算咋回事兒?俺和你沒結婚呀,你是不想讓俺在連村活人了?”

“結婚不就是一張紙么,不要它又咋著,一張破紙能把咱束縛住!”

“不中,絕對不中,那俺成啥人了?”

“咱住城里永遠不回來,誰愿意嚼舌頭讓他閑驢磨牙盡管嚼去,咱聽不到他就等于放閑屁!”

“俺沒有你恁厚的臉皮。算了吧長青,俺知道你對俺好,可咱命里沒有那個緣分哪!”

“你信命,俺不信命,俺就要試試咱倆咋就不能在一起!”

“俺回呀,俺做的已經太出格了,臉面早就不是臉面了,不能再這樣了!”

于美霞見連長青這么執拗,知道跟他說不通,轉身回家去了。

“俺咋能就這樣算了哩!俺決不能就這樣算了!”連長青對著于美霞的背影嘟囔著。

十一

蘇前進磕破的嘴唇定了疙疤,心情好了些。屋里有些陰,他搬出躺椅到院子里曬太陽。

街門開了,宋書廷提著兩瓶“叢臺大曲”笑瞇瞇地進來:“前進兄弟,哥給你賠不是來了,那天喝多了說話沒輕重,你可不能記恨哥呀。”宋書廷把酒放在蘇前進面前,謙虛地蹲下來,“你是見過世面的人,不要跟俺農民一般見識,你要是不原諒哥,哥一頭栽到滏陽河淹死算了!”

蘇前進沒想到宋書廷會來給自己賠不是,心里一熱:“哥呀,都是兄弟我這破嘴亂說,該我給你賠不是才對,你咋能給我賠不是呢!”

“哪兒的話,兄弟你說的對,咱一個唱喪曲的哪配稱啥富貴人家,那樣的話剃頭的賣肉的當小姐的該叫啥?咱和這些人才是一個檔次哩。咱把自己說得越高貴其實證明咱越低賤,越讓人家笑話。改日俺把門樓上那幾個字鏟了它龜孫子!”

“那可不行,那可不行。”蘇前進趕緊擺手。“哥你要鏟了那字不是打兄弟的臉么。唉,這幾天我算想開了,如今,啥他娘的貴呀賤的,有錢就中,有錢人家才看得起你!”

宋書廷笑了,心說蘇前進你個木頭兒子,白長了一副白凈巧妙的皮子,其實是個大傻瓜,三十多快四十的人了才明白過事兒來。你這樣的人,活在哪個時代也混不出人模狗樣!唉,宋書廷為蘇前進惋惜。“就是,有錢才是爺,沒錢沒人尿呀!”宋書廷說。

“那咋,兄弟你明天來吧,咱團里正缺你這把好手哩,你來了就是給咱雪中送炭,老虎添翼,錦上添花!”

“行,我去。”

“明天下午四點到俺家集中,咱去三十里鋪。”

“中,我一定去。

宋書廷出了蘇前進家門,嗓子眼好像有啥堵著,可能是煙抽多了,他咳了兩聲,吐出一口濃痰。“連長青這小子倒是大方,一次就給咱送來三箱好酒,咱不僅網羅了人才給咱干活兒,還能撈外快哩,真是一舉兩得,一舉兩得!”宋書廷怎么想怎么覺得美滋滋的。

“我也能掙錢了,明天就有收入了!”蘇前進心里忽然輕松了,像拋下了一塊沉重的石頭。他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十二

于美霞風風火火趕到縣醫院時,是早上七點多鐘,看見宋書廷歪在走廊的長條凳上打呼嚕,一條黏稠透亮的哈喇子蟲子樣耷拉在嘴邊。他一定是一夜沒睡。“你家這個蘇前進呀,真是個災星,俺好心讓他來掙錢,他給俺來了這么檔子事兒,俺真是沒啥說!”見到于美霞,宋書廷就是一通埋怨。

“書廷哥,這都啥時候了,你說這些有啥用,咱得先看病哪!”于美霞苦著臉,心里更是又苦又痛。

“俺這不是拿出兩千給他看哩么!”宋書廷滿臉通紅,脖筋暴起老高,一肚子火氣。

昨天他們趕到三十里鋪時已是黃昏,打了一通鑼鼓,吹了一陣嗩吶就到了吃飯時間。主場在夜里。

吃飯時宋書廷才知道,喪家還請了另外一家響器班子,這讓宋書廷的神經頓時緊張起來。

喪家同時請兩個班子,一是為了顯示自家闊氣,孝順;二是擔心一個班子不賣力氣。兩個班子就會競爭,競爭才會出彩,出彩才會給喪家長臉面。殊不知,對響器班子來說卻是大忌諱。他們都怕被對方比下去,一旦一方落敗在這一帶就會落下壞名聲,就不會再有喪家請,那等于被踹了飯碗。因此,盡管他們都會拼命表現,但總會有一家占上風。占下風的自然不服氣,不服氣就要生事。所以兩個班子大打出手的事兒常有發生。

今天的喪家也怕他們發生爭執,提前做了預防,把吹唱的地方選在兩處,相距有一百多米。可演出不到半個鐘頭,宋書廷他們這邊就只剩下了幾個觀眾,都是些老太太,連愛看唱戲的老頭們也跑到那邊去了。宋書廷悄悄過去打探,見對方搞的都是現代曲、流行歌,音樂勁爆,幾個穿得很露的姑娘在臺上跳來跳去,動作火辣。臺下的老少爺們兒大姑娘小伙子跟著節奏起哄喊叫,場面很是熱鬧。宋書廷后悔沒有把那幾個年輕人帶來,他也有這樣的隊伍,只是讓他們上另一個白事兒了。他是沒想到喪家會請兩個班子,事前一點兒信息也沒得到。蘇前進出主意說:“他們弄歌舞,咱們耍雜技。”

“耍雜技,誰會耍?!”宋書廷皺著眉頭。“我耍。”

“你耍?你會耍雜技!”宋書廷不相信地看著蘇前進。

“你聽我的吧,現在沒啥招兒了,就這么弄吧。”蘇前進覺得應該表現一下,不然對不起人家宋書廷。他招呼人在桌子上面摞椅子,椅子上面摞凳子,凳子上面又摞上小板凳,足足摞了兩米多高,然后他爬上去吹嗩吶。他想的是站得高吹得響,或許能把人吸引過來,就是人不過來讓喪家看到也會知道他們確實是賣力了。蘇前進吹的是“百鳥朝鳳”,吹得好嘹亮好投入,似乎讓人們清晰地看到了成群的鳥兒在向百鳥之王鳳凰致意,好一派鶯歌燕舞祥和福樂的世界。吹到忘形處,他忘記了自己在高處,還以為是在平地呢,腳不由自主往后面退了一步,結果人就像從樹上掉下來的一顆爛柿子,“啪唧”一下摔得不成了樣子。

“他要緊不,要緊不?!”于美霞臉上都是汗。

“要不了命,就是胳膊腿啥的跌骨折了。”宋書廷不知道內臟有沒有摔壞,只能這樣說,要不把于美霞嚇住就更麻煩了。

于美霞不放心去問醫生,醫生說目前胳膊腿有四處骨折,內臟沒有問題,現在查查看腰有沒有問題,腰如果有問題就嚴重了。醫生說這些的時候顯得輕描淡寫的,但醫生后面的話卻說得斬釘截鐵,醫生說你們的治療費沒有了,趕緊去交錢。

“不是剛交了兩千么?”于美霞膽戰心驚地問。

“昨天搶救了三個小時,已經花完了,現在賬上是負數!”醫生有些不耐煩的樣子。

“俺就帶了五百。”

“先交上吧,趕緊籌錢去,耽誤了治療醫院概不負責!”

于美霞跟宋書廷說錢的事兒,宋書廷苦著臉:“俺已經出了兩千了,俺是為了接濟他才讓他進的俺的班子,你說俺一片好心咋就落了個這,這叫啥嘛!”

“書廷哥,俺理解你,也感謝你幫助俺,可俺手里真的沒錢,你再籌些,就算俺借你的,俺以后慢慢還!”于美霞懇求。

“妹子你知道,俺也是剛剛蓋了房,累了一屁股債,俺小子六月就要結婚,還欠著女方家兩萬塊錢彩禮呢,你說俺有多難!”宋書廷搓著手滿臉苦相。

“俺知道,俺都知道,可再咋說哥你也是個爺們兒,借也好借,俺一個女人家去哪里借呢!”于美霞哭了。

“這樣吧,俺回去再想想法子,借多少算多少,盡俺最大的努力。”

“行,那俺謝謝哥了。”

宋書廷離開醫院,一邊走一邊罵自己狗東西,貪了連長青三箱酒,也就三百多塊錢,現在卻賠了兩千多,五糧液也他娘的喝出來了!

過了兩天,宋書廷讓他老婆捎來五百塊錢,說實在籌不到了。此后,宋書廷再沒露過面。醫院一直催于美霞交醫藥費,說再不交只能把人接回去。于美霞急得雙眼紅腫,上嘴唇起了兩個大燎泡。她不由得恨起了連長青,這個時候咋連個鬼影子都見不著。你是要看蘇前進的笑話還是怕俺借你的錢!口口聲聲對俺好,就是這樣對俺好么?!她默默地流眼淚,幾次想給連長青打電話,又幾次忍住了。隨便吧,醫院要往外推就推吧,反正這命爛草樣不值錢!

一個星期過去了,半個月過去了,醫院卻沒有再催她交醫療費,也沒把蘇前進推出去,態度反倒比過去和藹殷勤了許多。于美霞納悶,到收費處去問,收費員告訴她,有人給他們交了兩萬塊。

十三

蘇前進恢復得差不多了,已經能下地活動了。于美霞決定讓他出院。

她去找連長青,無論如何得當面謝謝他。在黃老板的糧店她見到了他。連長青說:“跟我來!”

于美霞像個機器人一樣跟著他。這個時候他就是叫她去死她又能說啥呢。連長青把她領到一座二層小樓里,這座小樓在城東南,地方比較偏僻。打開門進到屋里,于美霞愣住了,屋里布置的像婚房一樣,是他們那個年代結婚時的樣子。木床,穿衣鏡,簡易沙發,圓桌上擺著塑料花,床頭貼著九十年代那些明星的掛歷。也不知道這些十幾年前的老掛歷他是從哪兒弄來的。屋子正中央的墻壁上貼著一個鮮紅的“雙喜”字。

“他還得住多久?”

“就這幾天準備出院,多住一天幾十塊呢。”

“你這幾天住這兒吧,找個人伺候他。”

“不用,他自己照顧得了自己。”

十四

蘇前進身體完全恢復后,好消息傳來,原制鍬廠的下崗職工全部被安排到了縣煤礦上班。這年是2003年,煤炭的價格在低位徘徊多年之后開始上揚,而且上揚的勢頭和房地產一樣強勁,煤礦工人的工資翻著跟頭往上漲。這些年,除了房地產老板的笑容燦爛之外,就是煤礦工人了。

蘇前進的人生忽然就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

十五

雪花飄下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年關。

連長青孤單地望著飄揚的雪花思緒飛得好遠好遠……

小學四年級的時候,班里的男生忽然流行穿那種褲腿兩邊壓著兩道白邊的運動短褲,那短褲穿在身上,男孩子顯得洋氣又精神,就連又矮又胖的男生穿上也顯得可愛無比。他央求娘給他也做一條,但娘就是不答應。那一條短褲做下來得三塊錢呢,爹在生產隊一個工分才掙五毛錢。不知生活艱辛的他在一個雨夜光著身子讓雨淋了半夜,第二天重感冒住進了醫院。可是當娘把那條他用陰謀、自虐換來的短褲輕輕地放在他的枕頭邊時,他突然強烈地厭惡起來,惡心得直想吐。在那座小樓里,在和于美霞纏綿的過程中,他會突然停下來定定地看著她,眼神一會兒清晰,一會兒朦朧,情感、感覺在靈魂里像一個黑色的漂浮物上下左右沖突移動。如果說以前他們在一起他能夠感到新鮮刺激,那或許是對蘇前進的報復帶來的愉悅和快感。可是那三天里,那只有他們、他精心設計的三天,他圓夢的日子他忽然覺得這不是幸福,幸福在一瞬間跑得全無蹤跡!

他得到的在他的心里已經異化,異化成一種討厭、一種拒絕、一種寡淡!他在心里問自己:人和短褲一樣嗎?回答:當然不一樣。可是那種感覺為什么又那么強烈地相似!他茫然。

“算了,不想這種事情了,讓人頭痛,多少年了,為啥這件事兒俺總也想不明白呢!”

連長青用手扒拉干凈車座上的雪花,發動著三馬車,他要去左花園看看陳愛芳。

“這個女人真是倔,離家好幾年了,也不嫁人,你想干啥呢?”連長青想著,腳一踏油門兒,三馬車沖進了風雪中。

雪下得好大,席片一樣遮滿了天空。

責任編輯 詠 紅

插 圖 薛 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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